凡煙小說

第55章 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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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能仰人鼻息地看著他。◎

周旋沒想到會再見到譚毅, 事實上,透過車窗看到他的那一刻,周旋只覺得這人陌生地有些眼熟,反應了一會, 等人從車上下來, 她才從記憶中尋找到一張相對的臉。

兩人上次見面的記憶還停留在微瀾之間那次寫生, 微信上那次短暫的溝通,也以周旋的拒絕告終, 從那天到現在,譚毅一直安靜躺列,久而久之,周旋便把這件事忘了,以至於第一眼看到他的瞬間差點沒認出來。

秉持著無事一身輕的原則,周旋出聲和他簡單打了個招呼,然後兀自跟著司機走到後備箱, 看人一箱箱往下卸貨。

原本還對上次的事耿耿於懷的譚毅, 看周旋一副沒事人的神情, 依舊像原來那樣對待他, 頓時也沒那麽緊張了。

只是冷不防站在她身邊,總是無法克制地想起被她拒絕的事, 哪怕在得知收貨方是周旋後, 他預備了充足的時間給自己穩定情緒, 在見到周旋的那一刻,心跳依然難以自控地砰亂,礙於臉皮太薄, 譚毅無法說服自己做到像周旋那樣, 當作什麽都沒發生一樣隨和。

兩人一語不發, 周遭陷入沈默。

這次的司機看著面生,臉上帶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精亮的眼睛,手腳也不算麻利,估摸著是臨時找的開車師傅。

對於他數次將箱子磕碰在地的行為,周旋雖然覺得奇怪卻也沒說什麽,只當他是不清楚裏面裝了什麽,想當然地像掄沙袋一樣往下放。

又在他搬貨時囑咐了一句:“麻煩輕拿輕放,裏面的東西不能灑了。”

司機師傅聞言手上動作微頓,沖周旋點了下頭,之後的力道和動作果然精細了不少。

等司機卸貨開箱的功夫,周旋一直站在樹蔭下,期間也沒有和譚毅說話的想法,主要是他一臉耳提面命的嚴肅神情,搞得氣氛嚴正以待,好像她是什麽折磨人的可怕怪物似的。

“別緊張,搞地好像我隨時要訓你話似的。”周旋半開玩笑道。

本以為要一直這樣沈默到最後,猝不及防聽到周旋的聲音,譚毅楞了下,雙頰迅速浮起意味不明的紅暈,勉強抑制著聲音保持平靜。

“很明顯嗎?”在周旋的註視下,他找不到合適的借口為自己開脫,只能竭力維持住神色的鎮定。

“有一點。”她輕笑著,慵懶的表情仿佛在談論一件無足輕重的小事,帶動譚毅心中沈悶的緊張感都漸漸消退了幾分,感官卻因此牽動集中在一起,聽她一句一句娓娓道來,“如果是因為上次的事,你不用覺得不好意思,我並沒有放在心上,同樣,我希望你也能夠釋然,你又不欠我什麽,為什麽要受累看我臉色?”

即使是這樣私密性質的話題,周旋延續素來有話直說的風格,常常直白得令人難以招架,聽她開誠布公地提及這件事,反而讓譚毅覺得自己剛才的姿態顯得忸怩。

相比他的緊張和不安,她豁達地像完全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甚至還能脫離當事人的身份以旁觀者的角度安慰他。

譚毅心中覆雜,明白周旋完全把自己當成一個乳臭未幹的小孩看待,然而越是這樣,他越克制不住想知道她拒絕自己的原因。

如果是因為他的年紀,這根本不成問題,他和那些幼稚又傻裏傻氣的男孩不一樣。

“我可以知道原因嗎?”他鼓起勇氣,認真地看著周旋,眸光裏湧動著專屬少年人的青澀堅韌,“拒絕我的原因?”

周旋盯著他看了一會,就在嘴邊的那句“我對你沒感覺。”不知出於何種原因沒說出口,她換了個更容易被接受的說法,“我現在不是單身。”

譚毅僵在原地,呆楞地望著她,“你有男朋友了?”

想起和唐遇禮的關系,周旋思幾秒後點了點頭,“算有吧。”

在給周旋發那條表白微信前,譚毅曾向林嬋詢問過周旋的情況,在明確她單身的情況下才做出了大膽的決定。

他知道周旋和林嬋是閨蜜關系,所以對林嬋的話不疑有他。

“我可以問一下,你和他在一起多長時間了嗎?”譚毅進行最終的確定。

周旋草草計算了下,姑且把那個下午作為時間點,依次往後推,“大概半個月。”

──半個月。

在微瀾之間見面發生在一個月前,而他們才在一起半個月,如果林嬋沒有騙他的話,譚毅在心裏飛快地想,在此之前,他們一直都在暧昧狀態嗎?

莫名地,腦海突然閃過一個人的身影。

是他嗎?

上次在畫室門口無意間瞥見的身影。

譚毅這次卻沒再問出口,他不能在明知她有男朋友的情況下,依舊不知分寸地冒犯了。

那是和騷擾一樣不道德的行為。

“我知道了。”

他垂下頭,很明顯,剛才強撐出來的鎮定已經耗光了所有精力。

初出茅廬的少年難掩面上失意,望著地表油亮光滑的石沙,譚毅整個人雖然站在樹蔭下,卻有種被炙烤著的灼熱感,像一根缺水的草瞬間蔫巴了下去。

周旋看他這幅模樣,知道譚毅把她剛才說的話全聽進去了,陪著他原地站了會,等司機師傅卸完貨朝他們走來時,譚毅已經撐膝站了起來,“司機師傅不知道畫室的位置,我帶他過去。”

說完頭也不回地往前走了出去。

望著逐漸在視野裏模糊的背影,周旋垂下眼,掃過不遠處隱約被炙烤地發幹、不知是汗還是水的痕跡。

下雨了嗎?

她仰頭看了看萬裏晴空,瞳孔被亮地一縮,又懶閑閑地看著皮卡車在陽光底下被曬地鋥亮惹眼,晃地眼睛有些暈,才時不時低頭看兩眼手機。

直到空氣中傳來一陣熱鬧的人聲打破了平靜,周旋從屏幕上移開視線,循聲朝大剌剌敞開的殿門看去。

在看清來人後,陡然急轉直下的目光宛若下鉤的鉚釘一樣直直釘在原地。

封文康正被一群人簇擁著往外走,門口一輛大型皮卡橫陳在外,格外引人註目,他幾乎在轉角盡頭就看到了站在皮卡車附近的周旋。

眼神對上的那一刻,周旋從他看似蓄積笑意的目光中看到一絲和從前一樣的蔑然。

由內而外,加上居高臨下的垂視,只是被吸引註意力的隨意一眼,就像在看一只可以隨手捏死的螻蟻。

記憶瞬間拉回多年前仍是稚子時期的雨夜,那是周謹死後不久,她的戶籍不知為什麽被劃分為無從歸屬的黑戶,身份證無法證明身份,也無法辦理出國護照,幾乎被限制了一切正當的日常活動。

出國在即,周旋嘗試了很多辦法都無法將自己拉出黑名單,當時她還是未成年人,一切活動需要在監護人的陪同下進行,警方告訴她,只要能提供監護人的信息佐證,就可以恢覆她的正常身份。

周謹死了,她名義上剩下的監護人就只有出生證上屬名母子關系的沈藝音,迫於無奈,周旋找到沈藝音的住址。

然而還沒進門,她就被人給轟了出來,正好碰到下班回來的封文康。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比她犯錯被罰整夜跪在外面的任何一天都要大。

男人撐著傘從車上下來,在被砸在她身上的雨珠濺到前停下腳步,靜立在駭人的雨霧中居高臨下地睥睨著她。

烏黑雨幕充溢視野,周旋眼睛都快被雨珠打瞎了。

她一輩子都忘不了那個眼神。

夾逼著黑夜的陰森死寂,目目觸及,比打在她身上雨水還要冰冷。

就像打量著一只從樹林裏意外闖入並將家門口弄臟的野畜牲,眉眼間浮動的頻繁,都在計劃著要如何處置她才能不弄臟自己的手。

他沒說一句話,周旋卻感覺自己的脊梁骨被人折斷,整個人被狠狠壓在了地上。

只能仰人鼻息地看著他。

直到封文康眼底終於露出一絲嫌惡的神色,他後退一步,盯著皮鞋上迸濺的濘泥,對身旁撐傘的助理說:“打掃幹凈,別讓臟東西出現在我面前。”

那天回去之後,周旋生了一場大病,在醫院躺了一個月,等她病愈出院,收到了從公安局郵件過來的身份證和護照。

郵件裏夾了一封信,準確來說,是一張紙條,因為上面只寫著言簡意賅一句話。

──不要再讓我看到你。

從那以後,周旋戶籍信息監護人那一欄,徹底變成了空白。

大概是再度回憶起不愉快的經歷,周旋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壓抑過度的沈厚氣息,她不退不避地看著一步步走向臺階,離自己越來越近的封文康,慢慢斂下心口洶湧的摧毀欲。

談笑聲仍在繼續,並沒有因為她的存在發生片刻停滯。

周旋站在原地冷眼旁觀,事實上,如果不是面前擺著那尊佛像,她想,她大概會忍不住腦海裏蠢蠢欲動、想要把這個衣冠楚楚的偽君子狠狠打一頓的念頭。

暴力能否解決問題是次要,但一定能出氣。

好不容易收回視線,周旋正要和他們錯身往反方向離開,剛要邁開步子,迎面而來的封文康突然出聲叫住了她。

“周旋,我們談談。” 他說著,原本偏移的目光再度落到周旋身上。

沒等周旋說話,跟在封文康身後的那群人頓時心領神會,連一個眼神示意都不用,動作利落地將談話的場子空了出來。

看到狗腿子們逐一退場,周旋不由發出一聲冷笑,轉而看著這場談話中始終拎不起自己身份、對她發號施令的封文康。

眼神壓制約莫持續了片刻,周旋聽到他用即使過了十幾年也沒有半點收束的命令口吻說:“我記得我說過,不要再讓我看見你。”

她都快氣笑了,肩膀聳動發顫,看人的眼神卻隨著笑意綻入越來越冰冷,寒意搗碎成渣,淬進刻意放輕的嗓音。

輕緩而沈重無比。

“我這個臟東西,可是每天都盼著、惦著、見到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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