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行政樓出來的時候, 隱約有瑯瑯的讀書聲響在耳畔，全校都在上課，程今慢吞吞地跟在姚爽身後，穿過樓前的一片綠蔭, 忽然便想起了那天晚上被許西澤忽略過去的那兩條消息。

“老姚, ”程今忽然說, “我想起來一件事，你先去, 我馬上就來。”

“誒，程今！上課呢，你到哪去！”姚爽還沈浸在教師生涯的重大成就裏，被她一嗓子嚎回了現實，沒等擡手抓到人，這位上一秒還被她想著或許能寫進教師工作履歷裏的成功案例，轉眼就二話不說地逃了課。

姚爽：“……”

譚江一中秉持的是素質教育的理念, 不希望培養出來的孩子都是只會在教室裏讀書的書呆子。

然而, 理想很豐滿, 現實很骨感, 高二5班這節課的名字叫“素質拓展”，教學計劃裏說是讓孩子們去感受戶外的美好風光, 但四十分鐘的課程能來得及感受什麽, 真正落實下來, 就變成了另一種形式的體育課。

許西澤今天難得上場打了場籃球，黑色的發帶箍在額頭，擼起碎發, 露出了英俊的眉眼, 白色的T恤隨少年的跑動在風中鼓起, 像撕裂長風的帆。

程今跑到場邊的時候，正看到他被周圍幾個男生圍追堵截，但他個子高，幾乎沒有受影響，輕輕松松便轉身帶球上籃，沒有一絲拖泥帶水，落地時，場邊不例外地又響起一陣女生的驚呼。

“酷阿澤，酷！”蘇賀辭從側邊的位置跑過來，和許西澤撞了一下拳。

“靠，你們玩賴了吧？”幾個剛才被許西澤過了人的男生擦著汗走過來，“不打了不打了，老天爺到底給你們這種人關了哪扇窗？”

“也不能這麽說，”蘇賀辭拋開手裏的籃球，朝場邊排著隊準備送水的“啦啦隊”掃了一眼，“有時候人氣太高也會是一種煩惱的。”

男生們頓時義憤填膺地想打人，他卻忽然露出玩味的眼神，挑眉懟了許西澤一下。

許西澤慢條斯理地放下擦汗的毛巾，在場邊看見了躊躇著的程今。

程今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站在了籃球場邊，身側是高二5班那群捏著嗓子喊加油的女同學，場上激戰正酣。

大概是接近運動場的緣故，風中傳來青春荷爾蒙滿載的味道，這讓她突然意識到，放著自己的課不上過來找人，似乎顯得有些太瘋了。

剛轉過身，便聽見身後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怎麽會在這？”低沈的嗓音有些微啞，顆粒感很足。

剛運動完的身體似乎帶來了一股熱意，程今覺得自己的臉頰仿佛被溫度哄了一下，定了定神，才轉過身來。

許西澤拎著一瓶礦泉水，平日裏總是顯白的臉色染上了幾分紅潤，程今的視線不自覺地便落在他額前的發帶和清亮的雙眼之間。

剛在心裏感慨了一句這人長得這麽帥，怎麽還能打扮得這麽犯規，便見他緩緩露出了一個疑惑的表情，“程今？”

程今倏然回神，才發現許西澤不知什麽時候竟然湊近了過來，她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許西澤直起身子，笑道：“我還以為你入定了。”

“沒有，”程今移開了目光，片刻，又看了回去，“我剛從朱斌那過來。”

“聽說我的演講名額中間出了點岔子，差一點就要給別人了，”她說，“你知道朱斌打算給誰嗎？”

“還有這種事？”許西澤慢悠悠地喝了口水。

裝，你再給我裝。

程今看著他，明明被騙的是她，卻不知為何非常想笑。

“是啊，”她說，“朱斌還說，他覺得那個沒要名額的小孩有點飄，回頭還得找他談談。”

程今雙手抱胸，“嘖”了一聲，但沒點不耐煩的情緒，反而一雙笑眼看著面前的人，“不過我覺得那小孩不是有點飄，是有點傻，自損八百做的事，竟然還不知道留名。”

許西澤捏著礦泉水瓶的手指收緊，把瓶身摁出了幾道凹痕，正要說什麽，便聽見程今幾乎沒留縫隙似的接著說道：“是吧，因為演講次數太多而甘願把機會拱手讓人的許西澤同學？”

許西澤看著程今，女孩棕色的眸子在陽光下被映出更淺的瞳色，和著彎彎的笑眼。

半晌，他也沒忍住，偏過頭去低聲笑了兩下。

這顯然是已經破功了。

或許是因為剛剛運動完，又或許是憋笑憋得累，男生偏過頭去的時候，程今竟然再一次看見他的耳廓泛了紅。

籃球場上陽光正好，不遠處的操場上傳來少年少女們嬉鬧的聲響，一陣一陣地掠過程今的耳膜。

她忽然想起了不久之前的某一天，她剛和面前的人認識不久，便大言不慚地揚言要他做自己的男朋友。

那個時候逗弄的心思大概比較多，不像現在，是真的心思有點歪。

“以為你不會知道的，”許西澤承認道，“朱斌怎麽還跟你說這個？”

“你們看，又是她，”同一時間，旁邊有女生小聲道，“西澤平時在班上除了跟賀辭待在一塊，都不怎麽說話，怎麽她一來就……”

女生的嘀咕和眼前男孩無奈的神情相互交疊。

像是往平靜無波的湖面投入一顆石子，那一瞬間，這些日子和他一起相處的畫面忽然不受控制地開始在她大腦裏過電影。

——難道他也對她有點不一樣的意思？

程今緩緩睜大了眼睛。

球場那邊有人在叫他回去，周圍女生的討論也越發誇張，程今飛快瞥了一眼身後行政樓上的大鐘，再不回去大概連好脾氣的姚爽都得發飆了。

時機不大好，場合也不合適。

程今咽下原本想要問出口的話，十分自然地錘了一下許西澤的肩膀，“那你得去問朱斌了，我還要上課，先走了。”

沒走兩步，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她突然停下轉過身來，“雖然這麽問挺蠢的，但下周一我演講，你會在臺下看我的吧？”

許西澤楞了一下，很快在眉眼間漫上一層笑意，淡淡道：“當然。”

程今便勾了勾嘴角，朝他揮了下手。

從籃球場回教學樓最近的路要經過那片人煙罕至的小樹林，綠葉泛黃，卻依然在枝頭繁盛，毫無蕭瑟之意。

程今獨自在小路穿行，不覺便加快了腳步，揚起的發絲像是飛揚跋扈的青春。

從搬到城北校區到現在，一年多的時間，她無數次經過這條小路，卻從未有像今天這般腳步輕快。

等做完演講吧，程今想，等做完這次演講，她就去找一個合適的時機，把這件事兒挑明了。

今姐沒在怕的。

周一是個好天氣，晴空如洗，萬裏無雲。

程今在升旗儀式上的演講，比她想象中的還要成功。

一方面，她這張臉，在學校裏到底算是個風雲人物，只是在此之前，風雲的都不是什麽好事。

曾經活在老師同學口中的反面教材，有朝一日竟然改頭換面登上了象征榮譽的主席臺，這件事本身就已經足夠炸裂。

這個年紀的學生總是容易陷進一種名為“熱血”的情緒裏，容易上頭，也永遠不會吝嗇自己的歡呼。

程今從主席臺上下來的時候，響徹整個操場的掌聲震得綠色草皮微微顫抖。

尤其以高三20班的同學為甚，有一個算一個，手掌都差點拍成燒紅的碳。

從操場回教學樓的路上，程今旁邊圍了一圈人，以張丘和夏小明為首，你唱我和地吹著牛。

“太有面兒了今姐！”這是夏小明。

“爽到誰了！”這是張丘。

“爽到我了！！”這還是夏小明。

程今在姚爽的叮囑下，穿了一件比較“像好學生”的青色帽衫，這會兒不需要再表演什麽，她習慣性地把帽衫的拉鏈敞開，露出裏面的黑色內搭，抿唇笑著走在人群裏，又是一副酷拽樣。

一切都很滿意，就是可惜操場上的人太多了，她沒來得及去找到許西澤的位置。

正在那無人察覺地嘆著氣，擡腳邁進教學區，卻忽然聽見前方傳來兩道略顯耳熟的聲線。

“那個程今到底有什麽好嘚瑟的？”

“就是啊，老師們是不是瘋了，選她做演講，這不是妥妥的反面教材嗎？”

眾口難調，有人喜歡她的演講，就肯定有人不服氣，她本打算當沒聽見，卻在下一秒聽見女生的嘴裏傳出熟悉的名字。

“我看瘋了的不止老師，還有許西澤。”

程今腳步停了兩秒，這下沒再壓抑住好奇心，往兩個女生聲音的方向走了兩步。

繞過一面承重墻，另一個女生剛好接了話茬，“我也不懂，她到底哪好？許西澤瞎了眼吧，竟然跟這種女生當朋友？”

看清說話的人後，程今努力回憶了一下，明白自己為何會覺得聲線耳熟了。

這不是之前在書店陷害她的姐妹花嗎？

謝婉茹臉色鐵青著，沒再說話，倒是她身邊的小姐妹眼珠一轉，想出一招來。

“茹茹，我聽說今天許西澤他爸來學校了，”女生說，“之前把程今糾纏許西澤的事告訴朱斌不是沒用嗎？要是直接告訴許西澤他爸呢？他爸這麽厲害的人，肯定不會允許兒子身邊出現這種女生的，到時候不就有人能管管她了？”

謝婉茹看了一眼小姐妹，眼神一亮，似乎也覺得她說的有理。

在旁邊聽了全程的程今卻默默握緊了拳頭。

許西澤他爸是個什麽德行，她再清楚不過。

謝婉茹她們說的有道理，哪怕是登上了那個主席臺，程今依然知道，以自己的身份和風評，在許群山的眼裏，斷然是上不了臺面的。

但她會怎麽樣不重要，重要的是許群山一旦知道他倆的關系，一定不會只對她做什麽。

她們這是要害死許西澤。

程今緊咬著下唇，臉色在無形中變得蒼白駭人起來。

許群山這次造訪潭江一中，是臨時決定的。

之前許西澤的隱瞞給了他一個危險的信號，男人左思右想，覺得還是得親自過來看看。

朱斌得到消息的時候正在操場附近巡視，聞言立刻就跑到校門口接了許群山進門。

盡管許群山一再強調，他只是作為學生家長過來隨便看看，朱斌還是表現出了他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功力。

“咱們學校不僅師資力量是全市頂尖，硬件設備也是數一數二的，”學生們都在操場，對著一間間空教室，朱斌也能誇出花來，“我們始終覺得，只有給學生最好的……”

“朱老師，”許群山和善地笑了一下，打斷他，“哪間是西澤的教室？”

“樓上，樓上就是，”朱斌自以為善解人意道，“許總要找西澤嗎？誒這同學，”他抓著一個在班裏偷懶沒去出操的男生，“去操場，給我找一下高二5班的許西澤。”

男生看到朱斌的第一眼就嚇成了一只鵪鶉，頓時點頭應下跑遠，許群山攔都攔不住。

他嘆了口氣，只好接受了朱斌的安排。

兩人上到高二5班的教室，許群山簡單看了看許西澤的座位，沒看出什麽端倪，便跟著朱斌一道出了教學樓。

“怎麽樣許總？”朱斌沖他笑，“咱們學校的設施還不錯吧？也就是您來的不巧，這會兒孩子們都在操場，不過應該馬上就回來了，您要是不著急，也可以去西澤班上旁聽一節課，咱們學校的學風那是沒話說的。就今天的升旗儀式，還有一個原本不學好的孩子在我們的培養下改邪歸正了呢，這姑娘……”

許群山走在旁邊，嘴角噙著一個禮貌的笑，靜靜聽他說。

然而，大概是老天聽不下去朱斌的牛皮，話說到一半，二人就迎面撞上一個慌慌張張的學生。

“朱，朱老師，不好了！”學生跑的上氣不接下氣。

礙於旁邊有一尊得好好哄著的大佛，朱斌沒有立刻發火，只擰著眉斥道：“什麽事？把氣喘勻了再說，別嚇唬人。”

學生捋了兩下自己的胸口，又咽了一口唾沫，還是語不驚人死不休道：“高三的程今又和人打起來了！”

“什麽！？”打臉來得太快就像龍卷風，朱斌實在是沒忍住。

他下意識就要跟著學生往“案發現場”沖，步子剛邁開，想起了身邊的許群山，面露怯色道：“許總，我……”

“爸？”這時，許西澤剛好從操場回來，看見許群山，他顯得有幾分驚訝，“您怎麽來了？”

主動喊他“爸”，還用上了敬稱。

許群山不由自主地挑了下眉。

盡管他無數次地告誡許西澤在外必須對他恭敬。

但到底是他養大的兒子，是個什麽倔性子，他再清楚不過，這兩項稱謂，基本上從來沒在他嘴裏同時喊出來過。

這小子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旁邊的朱斌大概快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許群山對他笑笑，示意他去忙，自己要跟兒子聊聊。

“得，那我就不打擾你們父子了，”朱斌沖許群山擡了下手，轉頭便罵罵咧咧地跟著報信的學生走遠，“這個程今，真是無法無天了……”

看著朱斌的背影走遠，許西澤緊繃的後背這才緩緩松弛下來。

他的神情依舊像平時那般無波無瀾，外人或許並不能看出太大的區別。

但許群山不是外人。

他上前一步，男人的個子已經不比許西澤高，渾身上下卻依舊散發著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你在緊張，”他說，語氣裏不覺帶上嘲諷，“怕什麽？我？”

不是怕你，許西澤在心裏說，是怕你看見她。

“嗯，”他故意垂下眼睛，顯出幾分低眉順目的敬意。

他太知道怎樣才能讓許群山把註意力全都放在自己身上了。

“有點。”

作者有話說：

小許：先為了老婆低眉順眼一下，遲早嘎了你，等著（惡狠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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