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衍這個小城停留三天。

這三天裏他走過了很多地方，大多是當年和李時一起去過的。

他去了三中附近的面館，那家店的老板還是那對中年夫婦，不過比記憶中的老了很多。

店內依舊簡陋逼仄，桌椅倒是換了一批。

郁衍坐在紅色的塑料凳上，面前放著一碗最簡單不過的打鹵面。

他記得上學的時候李時最愛吃他家的面，隔三差五就要帶著他過來。

“我看你總是煮面吃，就猜到你應該喜歡吃面，這家面的鹵很絕！”

“偷偷跟你說……老板和我很熟，會多給我加很多肉。”

……

其實不是的，他並不愛吃面，總是煮面也只是因為面做起來最省時間。

不過他從未告訴過李時。

大概是他喜歡看李時吃面時一臉滿足的樣子吧，那種熱情總是很輕易的感染到他。

面一口不剩的吃完了，味道是否和過去一樣不清楚，他只是記起了曾經和他一起吃面的人。

離開面館，郁衍沒有開車，他沿著學校的那條馬路往老房子走去。

他走的很慢，邊走邊打量著周圍的毗鄰的店鋪。

幾年的時光，即便是最不發達的小縣城，也會有變化，那些記憶中熟悉的店面，不知道更新換代了幾次，林林總總的加起來，差不多將整條街換了樣子。

在經過一家花店的時候，郁衍停下了腳步。

這家店的招牌已經很舊了，上面英文的印字褪色到看不清。

店鋪的門口高低錯落的擺放著花束盆栽，郁衍沒有細看，只將視線落在門口處的一排花架上，那上面放著十幾盆形狀各異的小植物。

幾分鐘後，郁衍從花店走出來，手裏多了一小盆紅色的多肉。

……

他從暮色走到華燈初上，走走停停，兜兜轉轉，最後站在自家老房子所在的小區外。

街角那幾盞老舊的路燈早早的亮了起來，但因為太過老舊，只將將照亮了周圍方寸之間的地方。

郁衍就那樣站在其中一盞路燈下，手裏還拿著那盆多肉，他靜視著不遠處的另一盞燈，漆黑的眸子被蒙上了一層模糊不清的光。

他以為他忘了的。

最起碼在離開李時的那幾年，他忙於學業和照顧外公，幾乎很少想起有關李時的事情。

他是個活在當下的人，課業、兼職、實驗、以及後面的工作、事業，不論哪一樣都比感情重要。

不是沒有人向他表達過愛意，男人女人都有，他一次沒接受過，就連他的導師都調侃他太過無趣。

他能分給生活的時間太少了，想要獲得成功，總要付出比別人更多的努力。

事實上他確實也做到了，拋開那些無謂的感情，他一直堅定的往自己設定的目標走去。

可這幾天走過的地方，每一處帶著熟悉的場景，都在提醒著他。

他並未忘記。

就好像現在，他看著對面街角路燈，腦海中有關這盞路燈存在的記憶迅速覆蘇。

那也是這樣一個夜晚，李時接了他下晚自習，那時他們剛在一起，李時對他熱切地緊，一路上總想找機會牽他的手，卻都被他有意無意的躲過。

比起牽手，他更想看李時那些暗搓搓的小動作，伴著那或沮喪、或開心的神情，簡直生動極了。

直到走到這盞燈下，李時終於發現了他的故意捉弄，對方先是佯裝生氣，隨即趁他不備扣住他的肩膀，笑著吻了過來。

他甚至能清晰的記起，那時耳邊的蟲鳴、兩人交錯的呼吸，以及月光在李時臉上投下陰影的弧度。

還有那一刻，他內心強烈的悸動。

原來，那些有關李時的記憶，兩人相處過的時光與細節，他都記得。

那些記憶只是被他刻意塵封在了某處。

不敢碰觸，不敢憶起。

因為一旦想起，他就會軟弱，就會退縮，就會不斷的質問自己。

——當年那樣離開，後悔過嗎？

心臟猛被然豁開一個口子，那些被掩藏許久的情緒鋪天蓋地而來，幾乎將人淹沒。

他開始想念李時。

從未如此想念。

那串號碼他沒有再撥，沒有必要。

他不屬於這裏，更不應該在這裏。

再真實的夢境也只能是夢境，如果這只是上天和他開的一場玩笑，那現在也該結束了。

他緩步走出那一圈小小的光影，逐漸加快腳步，最後奔跑起來……

郁衍猛地睜開眼睛。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室內，已經是早上了。

頸窩處傳來溫熱綿長的呼吸，郁衍幾乎是立刻轉頭，再看到那張熟悉的臉時，心臟才猛地回落倒到原處。

身邊人顯然被他剛剛劇烈的動作驚動，囈語了幾句後，眼皮微動，隨後緩緩睜開眼睛。

“早~”李時聲音沙啞，還帶著濃濃的困意：“……怎麽這麽看——”

回答他的是郁衍將他攬入懷中的動作。

李時顯然被郁衍突如其來的熱情驚到，徹底清醒了過來。

“你怎麽了？”

抱在李時身上 的手臂收緊，耳邊是郁衍充斥著強烈情緒的聲音。

“李時……”

李時立刻覺察郁衍的一反常態，因為此刻抱著他的人，身體正在不明顯的顫抖著。

做噩夢了？

李時沒有問出口，可能是他的錯覺，他覺得這會兒的郁衍有些莫名的脆弱。

最後李時也只是反手抱住郁衍，輕輕的拍了拍對方的背部。

“——我在。”

……

本該七點起床的兩人最後拖到了中午。

這是兩人同居以來，郁衍第一次翹班。

李時扶著自己酸痛的腰部，開始認真思考自己是不是該找個健身房鍛煉一下。

畢竟同樣是男人，表面上看起來也不差什麽，怎麽能被另一男人搞到暈過去。

太他媽丟人了！

在他掙紮從床上坐起來的時候，郁衍已經換好了衣服，又回到了以往那副衣冠楚楚，清冷內斂的郁總。

完全看不出這個人剛剛在床上是多麽的不依不饒。

在看到他試圖站起來的時候，郁衍走過來扶了一把。

“今天要是沒事的話，就在家休息吧。”

“幹什麽休息？”李時立刻拒絕，暈過去已經很丟臉了，在家休息絕對不行。

郁衍不再說話，只伸手放在李時的腰間，動作克制的揉了揉。

李時臉色更難看了。

他拽開郁衍的手，強撐著走了兩步，隨即回頭對還站在原地的郁衍說。

“等我五分鐘，送你去公司。”

很久之後，在一個午後。

兩人窩在書房的沙發上看一部紀錄片，講述的是名對美與自然有著強烈追求的攝影師，為了拍攝到心中的最美畫面，在海上追逐鯨群的故事。

電影結束後，李時靠在郁衍懷中昏昏欲睡，他對這種片子興趣不大，後半段幾乎是睡過去的。

耳邊傳來郁衍的聲音，對方不知為何，為了他一個問題。

“李時，你有沒有想過去做攝影師？”

“攝影師？”李時清醒過來，對於這個問題一臉詫異，他有些好笑的看著郁衍：“為什麽會突然這麽問我？”

“只是覺得你或許會喜歡。”郁衍難得的解釋了一長串：“做攝影師的話你會更自由，去想去的地方，看想看的風景，追求別人一輩子都看不到的景色……就像這部片子的主角一樣。”

看的出來對方是很認真的在問他，並且想從他這裏得到一個回答。

“不會。”李時思考了一會兒，慢慢回答道。

“你不喜歡？”郁衍神色微頓，像是沒料到李時這個回答。

“為什麽要喜歡？”李時笑笑，隨後解釋道：“可能跟我小時候的經歷有關，我活了這麽多年，也沒有什麽特別喜歡的東西，你說的攝影師也好，還是我現在開修理店也好，可能對我來說就只是謀生的手段，賺錢嘛，也沒有什麽喜歡不喜歡的，碰上哪個合適幹哪個。”

郁衍抿了抿唇，沒再開口。

李時見狀，突然想到什麽般湊了過去，他故意拖長了聲音：“不過，我現在倒是有特別特別喜歡的——”

“什麽？”

“你啊。”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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