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chapter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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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走,陪著我。◎

走到了那扇鐵門前, 段京耀單手拿鑰匙開了門,扛著人走了進去。

屋裏的氣溫比外面溫暖太多。

所以再破再小的屋子,進屋那一瞬間也是暖的, 也有家的感覺。

祁昭被他扔在一張挺軟的地方上,下意識以為是床。

像是感知到了她的警惕和掙紮, 段京耀嗤笑一聲,拍亮了屋頂中間懸著的一盞燈泡。隨手搬了一把小板凳,在她待著的那張舊沙發對面坐下來。

茶幾是一張不知道從哪弄來的破桌, 東倒西歪著幾瓶酒。誰都不知道這幾天他窩在這裏渾渾噩噩的有多狼狽。

坐在板凳上的人隨手抄起一瓶,喉結一動, 仰頭就沒了半瓶。

這架勢, 也不知道會不會喝死人。

祁昭坐起來, 整理好了披在外面的那件大衣, 冷冷奪過他手裏的酒。

對方並不松手,抓著綠色的酒瓶子猛地往自己懷裏一送,連酒瓶帶人的把她禁錮在滾燙的胸膛前。

“想管我?”貼在她耳邊的聲音染了幾分醉意, “你說你憑什麽啊祁昭。”

呼吸裏全是對方身上熾熱的體溫,混雜著並不好聞的嗆人煙草味。

她不知道他到底是醉的還是清醒的。

“你太燙了。”祁昭難受地掙脫開他坐直了,腳尖勾著地面想走, 回身剎那間看到燈泡下他的目光濕漉漉, 說不出來的痛苦。

猶豫了一下,又回來。仍是伸手試探了他的額頭。

跪在他膝蓋上的人微微低頭, 從大衣裏露出來的一段手臂, 雪白細軟。

她的手很軟很涼, 還帶著葡萄味沐浴露的味道, 撥開他額前的碎發。

“祁昭, 我爸去世了。”他閉上眼睛, 感受著她手掌心的涼意,“我回不了杭城了。”

伸手的人頓了頓:“為什麽回不了。”

空氣裏長久的沈默。祁昭想了想,緩緩擡頭,很認真地開口:“因為你沒有錢買車票嗎?我可以給你啊。”

“一千塊夠嗎。”她從來沒離開過寧縣,沒坐過飛機沒坐過高鐵,想了很久才想起一個對她來說是天文數字的數字,“你別怕,是正經錢。暑假有個阿姨找我當家教,我一直留著舍不得花。”

“等你有錢了,再還我就行了。”她聽著對方長久不說話,不知所措繼續補充。

像是怕他不相信似的,祁昭急了,起身扯了扯他的袖子:“走,你跟我回家拿。”

坐在板凳上的人站起來一把拽回她,笑得深深埋下頭在她的肩膀上,整個人都在顫抖。

良久,段京耀才擡起臉,光線裏那雙單眼皮眸子泛著紅,在她耳邊輕聲說著。

“你傻不傻啊。”

那一刻祁昭一直想的只是,一千塊錢他不還也沒事。她不想再看到他這麽頹廢迷茫地坐在冬夜裏一瓶接一瓶的喝酒。

她還想看少年意氣風發地站在盛夏操場,奪過她手裏的班旗,狂妄傲氣地向前奔跑。

“舍不得的東西,給我幹什麽。”段京耀的眼睛在燈泡下是發亮的,野狗的眸裏竟也能有幾分溫柔。

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生病死了。他爸爸白手起家,幹的是房地產。工地上出事了一個沒做好安全措施的工人。法院判的也是對方負全責,他爸爸依然也賠了些錢,但對方家屬就是不肯放過他們。

事情的真正開始,是杭城當地一家媒體的小記者忽然嗅到了這條新聞。

小記者很聰明,聯系著工人家屬打造了一副受害者上訴無門的人設,新聞一經發出就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流量和關註。

投資方合作撤資,公司破產,自媒體博主蹲守公司門口直播鬧事,父親突發心梗進搶救室。

當輿論成為審判,誰還會在意真相。

燈泡下,少年身上一道嚇人的淡淡疤痕,從鎖骨下方一直延伸到心口。

入室持刀傷人的男子已經關押進了警局,至今仍然口口聲聲說著為底層工人聲張正義。

她看著目光都疼。

是誰殺死了知更鳥,以唇舌為利刃,割下它本該遠走高飛的翅膀。

他們是一樣的人,折了翅膀的兩只小可憐,在陰溝裏互相取暖,仰望著萬裏高空。

“會回去的。”祁昭從來沒有安慰過人,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絞著衣角。

站在面前的人輕輕低頭,一時間看不出到底是醉了還是清醒著,無比狼狽地喃喃:“祁昭,不要走,陪著我。”

她點頭說了一句好。

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他說的“陪”字沒有期限,不知道是今天這一晚上,還是更久的時間。

剛想再說話問一句,忽然被人伸過來的手煩躁捂住了嘴:“就說到這,老子不想再聽了。”

是不想,還是不敢,只有當事人知道。

段京耀慢慢松開手,清醒了一下。踢開了客廳裏滿地的啤酒瓶,踢出了一條路,回屋抱了一床被子一句話沒說扔在沙發上。

祁昭知道他什麽意思,拉開被子正要和衣躺下,忽然被人抓住了手腕。

“我能讓你睡破沙發?”

對面門敞著的房間裏頭,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換了嶄新的被單被褥。

“睡我房間去。”

她正覺得這不妥當的時候,扭頭看到段京耀已經在那張窄小的沙發上躺了下來,伸手扯了被子蓋住臉,再不理睬她。

祁昭只好和衣躺在他的床上,側過身。門外那一盞老舊燈泡的光線忽明忽暗,讓她總擔心下一秒就要熄滅似的。

她其實很怕黑。

但是那些過去的日子裏,也不得不一個人住在徐鳳英的小店裏,徹夜做醒不來的噩夢。

半夢半醒間,破屋裏那盞燈泡電路接觸不亮,真的熄滅了。

黑暗裏那些無數拉扯著她的雙手果然又出現了,刺耳的謾罵和譏笑鋪天蓋地。

“祁昭,我不會讓你成功考大學的。”

“去死吧,婊子。”

“不要臉。”

祁昭喘不過氣,在空氣中亂抓了幾下,茫然睜開眼掙紮著想要坐起來。

很久以後,電流的微弱聲音響了幾下,燈又亮了。

有人支著電燈泡,定定望她一眼:“膽小鬼,睡吧。”

她本就困的半夢半醒,等到眼前的黑暗散去又泛起了一片光亮,才心滿意足安心睡去。

回到沙發上的人並沒有再躺下,而是悄無聲息坐起來,盤腿打了一個哈欠,橫過手機開了一局游戲。

就這麽守著那盞極容易接觸不良的燈泡,坐到天明。

沈寂的長巷裏一片漆黑,所有人都在沈睡,夜色吞噬了一切。黑色的長夜裏,只亮著巷尾那間破屋裏,這麽一盞小小的燈火,被夜風吹的搖搖晃晃。

因為某個膽小鬼,今夜都不會再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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