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她撐起一片晴天。◎

走到大街上，基本已經沒了什麽人。晚風吹得人手指冰涼，祁昭走了幾步，找到一條窄小的巷子進去避風。

窄小到只能並肩行走兩個人。祁昭站在裏頭，掏出口袋裏的那盒萬寶路和打火機，抽了一根出來。

小小的火光在夜風中搖曳，燃燒了煙頭。

終歸是不敢深吸一口，只是淺淺咬著煙蒂。

呼吸之間，周圍煙草霧氣迅速彌漫開，已經全是那白色煙霧，洶湧地從鼻腔鉆進她的呼吸道。

她企圖用咳嗽來把這種嗆人的味道驅逐出去，漸漸越發難止。

空氣在燃燒，喉嚨裏是灼熱出血的疼痛。

慌不擇路隨手扔出去的煙蒂，剛好扔在那雙黑色匡威鞋頭。惹得鞋子主人嘖了一身，擡腳把煙蒂給踩滅了。

“也不怕嗆死。”低沈譏諷的話語和緊接著遞過來的半瓶礦泉水。

那只修長骨感的手沾著幾滴水，緊搭在農夫山泉外層的紅色包裝上。

祁昭一開始壓根沒認出這只手，還以為遇上什麽變態了，只顧瘋了一樣想從他身旁的空隙裏躥出去。

對方顯然誤會了她瘋了一樣的逃竄。

被扯回來的時候，對方喊著她的名字，抵著她的肩膀生生把她摁在巷子的墻上，手壓著她的額頭往後擡。

“怎麽，我喝過了你嫌我臟啊？”

他力氣實在太大了，人又高，祁昭縮在那點狹小的空間裏動都動不了，被迫擡頭看著他。

那天是滿月，月色很亮。

段京耀穿著那件黑色沖鋒衣，拉鏈一直拉到了最上，遮住了脖子，只露出那張一如既往帶著一副脾氣不好的神情的臉，下顎線曾經留下的那道傷疤已經痊愈。灰發被風吹得一頭淩亂和桀驁不羈。

沒等她反應過來，段京耀已經臭著一張臉把礦泉水從她嘴裏灌了進來。

至少他現在還沒有太瘋，沒準備嗆死她，動作是有分寸的。

難得有幾分耐心和溫柔。

平緩的水流順著灼痛的咽喉慢慢流進喉管裏，沖刷了那些難聞的煙草味。

但她還是抗拒著，似乎存心恨不得讓那些煙草霧氣把自己窒息，拼命反抗扭頭，甩得兩人身上全是水。

秋風一吹，一陣接著一陣透心涼。

祁昭慢慢蹲下去，癱坐在他的人影裏，目光渙散。

“你到底在搞什麽。”段京耀反手扔了礦泉水，站在她面前盯著她的眼睛，“你給我站起來。”

水瓶子落在地上，嘩嘩流盡了瓶子裏的水，混著巷子的骯臟水泥地一路流到祁昭腳邊。

漆黑窒息的夜色之下，她蜷縮在段京耀那道長長的人影裏，如同一只從狂風巨浪中歸來的小船靠岸。

“祁昭，你站起來。”他幾乎已經是咬牙切齒，“你他媽自己看看你現在像什麽樣子，跟鬼一樣。”

“一中跳樓的人是我，受欺負的是我，但是憑什麽她們沒有報應。”她神情有些許恍惚，說話前言不搭後語，“憑什麽她們沒有報應啊，憑什麽只有我最痛苦最絕望。”

“我不想站起來。”祁昭深深低下頭，閉上眼睛感受著黑夜的吞噬。

她的眼前是一條漫長漆黑的路，不知道還要走多久，才能得以窺見天光。

段京耀只是把那根拐杖往前扔到了她的腳下，一字一句對她重覆：“祁昭，你先給我站起來，再跟我說話。”

她站不起來。披頭散發地坐在陰暗的巷子角落，無聲落魄地呼吸著。

像是沈溺在無盡的深潭，絕望下沈，偏是有人站在湖邊不停對她喊著。

祁昭，你站起來，站起來往前走。

別服軟，別認輸。

祁昭，你站起來。

月色很亮。祁昭摸到腳邊的拐杖，用盡力氣站了起來。

冷風吹過她的額頭，因為長時間蜷縮在角落裏，一下子突然站起來，她眼前一片眩暈的夜色，心臟猛烈跳了幾下，不受控制地臉朝地往前倒去。

那種急速下墜的恐懼，終止於有人擡眼一瞥，走上來用肩膀往前一抵。

接住了她。

她的下巴磕在段京耀寬闊的肩膀，疼得小聲悶哼了一句，但也好過摔在水泥地上。

似是怕她站不穩再往前摔，他下意識伸了一只手，只停在距離她腰不遠處的半空。

卻也始終沒有再多往前一步，好像也只能停留這裏了。

再往前，就會變成一個過於暧昧的擁抱。

他們兩個帶刺的人，明明都不是適合擁抱別人的人。

下一秒段京耀依然逆反地帶過對方的肩膀，一字一句在她耳邊警告。

“別墮落成跟我一樣的人。”

隔著一層黑色沖鋒衣，少年的胸膛滾燙。

讓她恍神間以為是盛夏的陽光，照到了她的身上。

只照她一個人的身上。

手機鈴聲在長巷裏響起。

祁昭回過神，驚慌失措掙脫開他。吸了吸鼻子，轉過頭去接電話。

“七七你在哪。”嚴州搞不懂為什麽他拿個書一出來，摩托車上就只剩一個頭盔了。

“我在那個一職門口對面的一條巷子裏。”祁昭慌不擇路把那包萬寶路和打火機往自己口袋裏一塞，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不出異樣。

“好，我等下來巷口接你。”嚴州松了一口氣，掛了電話。

“你要怎麽回去。”段京耀漫不經心倚著巷子的破墻。

視線裏洶湧的夜色好像輕易吞沒了一片，只剩少年那一頭恣意灰發。

“腳摔傷了，朋友來接。”祁昭也靠在不遠處的墻上，又怕他說出什麽“要不要送你回家”之類的話似的，又強調了一遍，“馬上就來。”

段京耀沒說話，看著她對自己下意識的躲閃，臉上閃過一絲譏諷。

站了一會兒，她一瘸一拐往巷口走去等嚴州的摩托車。

身後人也並沒有跟上來，把玩著手中的打火機。

開，關。再開，再關。

等她差不多走到巷口光亮的時候，耳畔打火機開關的聲音突然戛然而止，祁昭幾乎是條件反射馬上回頭，對視上視線裏慢慢快步靠近的高大身影。

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就這麽怕我怕得要死啊？”段京耀停住了腳步，譏笑看著她的抵觸，“我幹什麽你了。”

她抿唇不語，正準備轉過身繼續走路。

逼近的茶樹油肥皂的氣息，像是一陣狂風吹亂了她心裏一片作物。他幾步跨到她面前，半彎下腰，灰色鬢發擦過她的肩膀。

“你幹什麽。”怕他做出什麽事，情緒激動之下，祁昭罕見地慌了神，平生第一次用這麽大的音量說話。

段京耀被她吵得不耐煩擡了臉：“嚷嚷什麽，吃不了你。”

他只是短暫保持了跟她這麽近的距離，馬上直起腰。

月光下，手裏多了兩樣東西。

一樣是她的手機，一樣是那一盒藍色的萬寶路。

祁昭的手機為了方便懶得設密碼，導致他摁了一下手機屏幕，就亮了。

所以此時她狠狠後悔為什麽不設密碼。

段京耀擡眼看了她懊悔的表情一眼，把煙盒叼在嘴裏，兩只手捧著她的手機，手指靈活飛快地敲著手機鍵盤。

然後摁滅了手機屏幕，擡手遞了回來。下巴一揚，示意她可以接著了。

祁昭一把搶過來，趕緊打開自己手機。

停留的頁面是通訊錄，一排陌生的手機號碼。

“有事就打。”段京耀拿著那盒煙，放進了自己沖鋒衣口袋裏。

“什麽事。”祁昭捧著失而覆得的手機，人還是懵的。

他的耐心似乎已經到了頂峰，再不想耗時間跟她解釋下去，扔下她往前走去。

巷口的路燈很亮，段京耀的背影也仿佛蒙著一層薄薄的光。

祁昭拄著拐杖，從巷子深處的黑暗裏緩緩往前跟著。

已經站在巷口的人點了一支煙，悠悠朝夜色吐了一口氣，白色的煙草霧氣從他唇齒間溢出。等她走到了巷口的時候，那陣煙草霧氣突然朝她的臉彌漫過來。

“任何事。”

段京耀淡淡說完這三個字，就真的頭也不回往街盡頭走去。

背影一身黑，走的瀟灑。

少年的脊梁，堅定狂妄得仿佛真的能站在瓢潑大雨裏，為她撐起一片晴天。

作者有話說：

今天晚上零點又會有一次更新，

是一共三章更新奉上，別漏了哦！

下章入v，感謝寶兒們的支持！

替阿倩和鄔昱喊一句，求收藏下一本《黃梅雨》，《狂吻》後面也會有他們出現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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