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108

關燈
可惜,偏偏溫厚寬和的太子早逝了。

這枚重棋,變成了廢棋。皇太孫朱允炆並非嫡出,且年紀尚幼,壓不住這樣的猛將,於是只能除掉功高震主的藍玉換人。

為了替年幼的廢帝清理道路,幾萬顆腦袋就這樣落了地。

陸小鳳一口飲下第二杯酒:“青青好不容易活下來,卻把自己變成了血衣童子。”

葉孤城想了想,緩緩道:“也許有些人,背負了許多人命,活著的每一天都比死了更痛苦。”

酒被再度斟滿。

葉孤城低頭飲盡這杯酒:“你總該知道,有些人註定非死不可。”

陸小鳳:“你是不是想說自己?”

葉孤城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酒是老酒,香醇綿化,卻也烈,他有些醉了。

他說了一句不相幹的話:“這次因為你插手,漢王對皇長孫的陰謀浮出水面,這件事是你的功勞。”

陸小鳳苦笑:“我情願讓我的朋友活下來……無論如何,你能回來,我很高興。”

葉孤城端著酒杯,垂眸不語。

陸小鳳喝了第三杯:“我知道西門對你很不一樣,他會千裏奔赴一場決鬥,卻是第一次不遠萬裏帶一個人回來。”

葉孤城執起杯,湊在唇邊,他想起了一些往事。

陸小鳳:“他是我的朋友,你也是。”

葉孤城仰頭飲下第三杯。

陸小鳳給自己滿上,他已經記不得自己喝了幾杯,只開心道:“以後我來萬梅山莊,能一次見到兩個朋友,實在是太好了。”

葉孤城站起身,朝外走去。

陸小鳳在他背後說:“沒有人非死不可,葉孤城,不要輕言生死。你這樣的人也死了,你的朋友會很傷心。”

葉孤城頓了頓,擡腳繼續往前走。

冷風中傳來一聲輕嘆。

“好。”

西門吹雪在八角亭裏找到陸小鳳的時候,他雙頰泛紅,已近六分醉。

他看著酒壇:“這是三十年的老酒,你都喝了?”

陸小鳳醉眼惺忪,面上全是酣暢:“不止我,還有葉孤城也喝了。”

西門吹雪一怔,目光掃過桌上那只瑪瑙杯:“他喝了多少?”

陸小鳳伸出手指掰扯半晌:“三……三杯。”

西門吹雪轉身便走。

陸小鳳還在後面嘀嘀咕咕:“……兩個朋友!”

西門吹雪想了想,還是轉頭道:“花滿樓明日會到,應該是來探望你。”

說罷也不理會亭子裏醉得七歪八倒的人,衣袂微動,人已往內院而去。

一進屋子,鼻尖便有淺淺的的酒香彌漫,若有似無。外間書房的躺椅上一個人斜斜靠著,腰間搭著素紗絮棉的披風。

西門吹雪上前一看,對方閉著眼,呼吸較往日急促,修雅寬闊的胸膛微微起伏著,蒼白的面頰上浮著淺淺的紅,一直延伸到頸下的衣領之中。

他伸出三指搭在對方腕間,正欲探查,那只比平日溫度略高的手反手攥了他的手掌,慢慢摩挲著。

“醉了?”西門吹雪索性在春榻邊坐了,任由對方拉著自己手腕動作。

“是有些。”葉孤城低聲咕噥了一句。“喝時不覺得,沒想到後勁卻如此大。”

這已經是他第二次不覺得了……

西門吹雪疑心這人根本不知什麽酒後勁大,便問:“你素來少飲?”

葉孤城閉著眼睛努力回憶了一下:“飲酒誤事,從前我周圍環境需得我時刻清醒應對,因此祖父與父親不許我人前飲酒。”

西門吹雪想起他經歷過的那些詭詐算計,目光沈沈:“那如今?”

葉孤城嘴角微微帶著些松快的笑意:“自然……無需再防備周遭。”

西門吹雪心中一動,反手也扣住對方手掌,指尖慢慢摩挲著:“我看你日常閑暇時讀書多些,很少寫字作畫、彈琴鼓瑟?”

葉孤城沈默了片刻,才道:“當年金兵南下擄劫皇室,男人怎麽死都是咎由自取,可惜了那些被驅趕北上的公主帝姬。所以南渡重洋的先祖留下訓戒,才藝雙絕毀江山,書畫詩歌終誤國。凡葉氏子孫嫡枝者,皆要牢記亡國之恨,不許效仿亡國之君。”

無酒、無詩、無歌、無畫,絲竹管弦、水墨丹青、風花雪月……也都拋盡了。

這樣的一生,只剩枷鎖。

他沒有自由,只一座城,和一柄劍。

葉孤城閉著眼:“我當年擇定燕王,除了因為他說天子守國門之外,還因為他說過公主不和親。”

前朝公主帝姬最後的結局,中原所有人心中不可碰觸的舊事。如果註定護不住那些柔弱的女子,不如從一開始便不要讓她們托生世間受苦。

西門吹雪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沈默了許久,才開口道:“那年冬天,邀你來萬梅山莊賞梅看雪,你卻出海爽約,可還記得?”

葉孤城皺起眉,在昏沈中努力思索了一下:“唔……那次仿佛是接回尹慶。”

西門吹雪:“今日這壇酒,本是準備那次你赴約,你我共飲的。”

葉孤城睜開眼,目中先是流露出些許訝然:“抱歉……我不知道。”

西門吹雪:“你那時是故意爽約的罷。”

葉孤城面有歉意之色。

西門吹雪垂眸看他眼尾被酒意熏染而上的紅痕:“那時,你已經知曉會隨寶船出海,故意爽約也是不想給萬梅山莊帶來麻煩。”

葉孤城慢慢收緊手指,兩只同樣蒼白修長的手握在一處,毫無間隙。

有些話,不必開口,對方就能明白;有些事,不必提及,對方就能猜到。

知己如此,吾生何懼?

西門吹雪揮手關了屋門,碧紗櫥前的竹簾也被掌風掃落,午後的日光被遮擋,幽暗的室內生出許多難言的情愫。

說不好是誰的手先解開了誰的衣帶,也不知道是誰的的手先撫上了對方赤裸的身體。糾纏的衣衫跌落在長毛的地氈之上,難耐的喘息在龍腦降真香的煙氣中變得縹緲無定。

短促的悶哼只有半聲溢出喉間,餘下的被生生壓了回去。

西門吹雪低頭,看見對方額角溢出的冷汗,他執起男人因為疼痛而略顯脫力的手,慢慢將那健白的手指咬在嘴裏,一點一點親吻安撫對方。

因為疼痛繃緊的身體終於放松下來,也許是酒意上湧,也許是傾心相交,身體的疼痛不似之前那樣鮮明難耐。葉孤城睜開眼,擡起手順著對方手臂一寸一寸上移,直到手指慢慢撫著對方剛毅削薄的唇線。

西門吹雪的手扣在他脖頸後,拇指就搭在他頸側突突跳動的血脈處,在喉結處輕輕撩撥了一下。

居於上方的人終於掌握了主動,低下頭狠狠吻住對方,唇齒糾纏之間,血脈鼓噪的疼痛中,他亦是回抱了自己,這是真真切切的相擁。

這仿佛是一個契機,壓抑的本能沖開最後的克制。

之後,再無理智可言。

**************************

在這本來正經、感性又悲傷的時刻,要說句題外話,葉三杯的名頭算是坐實了。

白雲城主的弱點已經暴露無疑,世人都以為他劍術強橫、尊貴冷漠、心機深沈、野心篡位。但他實際上就是個:

三杯倒;

真話假話一起說,喜歡騙人,拿自己的命和權貴對賭明天;

沒上進心,明明可以擁有慕容覆的反攻中原的野心,非要腳踏實地搞進出口貿易。

宅男,偶爾當當幼師;

有暗殺皇帝的雅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