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校慶文藝演出以後, 唐暖正式決定要投身於她所熱愛的那片大海。

前進的方向更加明確，所以演奏技巧，樂理知識......這些都變成了必要的努力。好在她的學習基礎不錯, 就算兼顧也能在期末考出不錯的成績。

但期末成績出來那天，秦琴特意找到她說：“雖然這次期末還能保持之前的水平, 但高三一定會更加吃力。到時你或許要進行取舍......知道了嗎。”

她說這話的時候還瞟了眼等在辦公室門口的邱糯陽, 唐暖便明白了她話裏的意思。她點一點頭, 笑著回答：“知道了，我會好好考慮一下的。”

然而到時具體要怎麽做, 唐暖認為還要視情況而定。她出來的時候看見邱糯陽低頭漫不經心刷著手機，肩頭便靠過去, 輕輕問：“回去以後的事, 準備好了嗎？”

邱糯陽擡眸, 她也點點頭：“嗯。”

然後她又無奈笑笑：“就算沒有準備好又怎樣。”

邱糯陽深吸口氣，似乎下定了決心：

“無論如何, 我都要說的。”

唐暖便不再多問, 她不想給邱糯陽更大的壓力了。

她只是牽起邱糯陽的手搖了搖說：“加油啊，我的貓貓。”

當晚，邱糯陽的家中。她坐在餐桌前, 正襟危坐, 背挺直。她的兩側分別坐著今天剛飛回來的邱寒和岳紹暉。每一學年的期末結束，他們一家人都會聚在一起吃頓便飯。

話說得好聽, 但事實卻不止如此。

每一年, 每一次這樣的聚餐，都代表著一次決定邱糯陽未來的會議。

而邱糯陽本人從未有過發言權。

“我之前也和你說過了, 這個假期要開始學托福和SAT, AP也要跟上。你的英語成績不錯, 但其他學科的成績都不堪入目。所以出國留學是很好的選擇，開學後我直接把你送到國外上高三，你就在那裏考大學......”

邱寒的嘴角還掛著微笑，但說出的話卻殘酷又不留情。這就是母親之於邱糯陽的模樣，她低頭，餐刀在牛排上擠壓，三分熟的牛排橫截面出了些血水，她突然放下餐具，靠在椅背上，擡頭。

“如果我不願意呢？”

邱寒驚愕望向她，她瞇了瞇眼睛：“你不願意？”

邱糯陽深吸口氣，她放在桌上的手指捏起餐布，但又很快放松。

“我不願意。我不願意出國，不願意離開這裏。”

她又笑了笑。

“但你們是我的父母，你們當然可以逼迫我去做。我不會有任何意見，因為我知道你們為我付出了許多，也給了我難以挑剔的生活條件。所以我一定會聽你們的話。但是，我只是，只是想讓你們知道......”

“我有我想做的事，我有我自己的計劃。”

邱糯陽抿住嘴唇，她有些哽咽，但是她忍不住告訴自己：

這種時候絕不可以落淚。

這是邱渡妍教她的。

她說，你在跟他們談判的時候哭，只會讓他們覺得你還是個孩子，你的所作所為，說的一切都只是一份幼稚的宣洩。那時你說的話就會大打折扣。

“盡管你我都知道，淚水不一定代表軟弱。然而他們這樣的大人是不懂的。”

又或者是曾經懂過，但歲月如梭，棱角磨損。年輕時知曉的真理反而變成了幼稚單純的代名詞，連提起都不屑，更不要提相信。

所以，不能在他們面前哭。

邱糯陽忍住了淚水。這一次的忍耐不是所謂的，為了不讓父母傷心，為了扮演那樣的好孩子。這一次的忍耐是為了自己，為了她能夠取得談判的籌碼——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似乎第一次開口最為艱難。此刻再開口，已經沒有方才那麽令人膽怯了。

邱糯陽點頭回答，聲音沈穩：“我知道。”

邱寒的聲音冷下來，她挑眉：“看來你是一點也不了解自己的實力。”

本以為會就此嚇退她這個向來溫順乖巧的女兒，可邱糯陽卻反問：“是我不了解，還是您已經不夠了解我了？”

她平靜地說：“如果您真的在乎我的前途，那麽您就會發現我從去年開始的學習成績都在穩步上升，也該知道這一次的期末考試，我有三門成績進入了前一百，英語進了前五十，剩下兩門則在一百左右徘徊。總分名次是七十位，也許對您來說還不夠好，但對我來說卻是一份最好的證據。”

這些都是早已打好的腹稿，邱糯陽相信邱寒一定能聽出來。所以她也能知道，自己這次的反抗不是突如其來的沖動之舉，是有備而來，也認真到了極點。

岳紹暉沈吟了下：“那還......真是讓人吃驚。”

岳紹暉是知道的，邱寒所做的所有計劃都是基於邱糯陽沒有自己想做的事，所以也沒有足夠動力去努力，甚至也不具備相應天賦的前提下布置出來的。

所以她便認為自己為邱糯陽鋪好的路是最好的選擇，也能得到最佳結果。

但現在，這樣的前提恐怕要被推翻了。

邱寒靠在椅背上，她抱臂，閉上眼睛思索許久。邱糯陽現在確實好緊張，但每逢此刻，耳畔就會響起唐暖對她攥起拳頭來說的那聲加油，所以她慢慢放松，把不安偽裝了起來。

“......你姐也做過這樣的事情，不過要比你現在晚很多。”

邱寒再睜眼的時候突然這麽說道，但破綻只露出一瞬，下一秒她迅速回到了平時的狀態，對邱糯陽微微一笑：

“小陽，我只給你一次機會。目前你給我的證據還不夠令人信服，有走運的可能。我給你一年的時間，如果你高三真的能努力考到一本線，我想我可以相信你真的能靠自己獲得一個更好的未來，到時，我不阻攔。”

應該說，她阻攔也沒有用。

吃過晚飯後邱寒坐在沙發上，她低頭看著邱渡妍發來的那些信息，還有她打來的那個電話記錄。

“如果你不同意的話，其實也無所謂。”

“母親不去做的事，她的姐姐會幫她達成。”

言下之意就是——你答不答應，其實沒有那麽重要。

邱寒把玩著手機心想：這姐妹倆真是一個模樣，她們總會擺出那樣固執的表情，用堅定語氣說，你可以不同意，但那不會改變我的想法。

母親，你不是最理性，最講求效率的人嗎？好，那我們會用最執拗的，你最看不起的心性咬牙切齒地得到你要的數據，然後再用你的方式來反抗你。

到時候，你還會有什麽理由？

“......翅膀都硬了啊。”

邱寒自言自語了一句，她看了眼二樓邱糯陽的房間。此刻那裏應該響起鋼琴的演奏聲，這是計劃表規定好的。但現實卻安靜得過分，安靜到她再一次意識到，有什麽掙脫出了她的掌心。

木偶的線斷了，也不知道她要往哪裏走。

能確認的是，那是一條邱寒未曾知曉的，漆黑的道路。

夜裏十點左右的時候，邱寒和岳紹暉都已分房睡下。邱糯陽的房門緊閉，但窗戶卻打開，窗簾隨風飄起。一只灰白色的影子從窗臺上一閃而過，來到屋檐上。

它步伐輕快，來到屋檐尖上，站在那揚起小腦袋，對著掛在天上的月亮快樂地喵了一下。

很快，不遠處的街道上亮起車燈。貓便兩三下跳了下去，朝著車燈亮起的方向跑啊跑啊，越跑越快，似乎在夜色裏乘風而起，灰白色的毛發歡快地抖動著，貓不住想：

太好啦，太好了喵！

這一次，她終於在現實裏也得到了一次可以努力的機會。

貓在寂靜的街道上飛馳，最後來到車燈亮起的路邊，那輛破爛二手車的天窗慢慢打開，貓先跳上了引擎蓋，咚一聲。這是沒辦法的事，大型貓就是沒辦法太輕盈。貓的四只爪子在車玻璃上打滑，露出粉粉肉墊。車裏頭於是不禁傳來幾聲拍照的哢嚓。

它終於來到車頂，從天窗上一躍而下，穩穩當當地落在唐暖的腿上，得到她的一頓揉搓親親，非得把它毛都揉亂了，再好好的，細致地順過一遍才心滿意足。

“......說啦？”

回過神來時已是邱糯陽坐在唐暖的懷裏。她擠進唐暖兩腿之間，靠在她肩頭，把她剛才戴上的口罩拉下來，揚起下巴親了一下。

“說了。”

唐暖眨眨眼，等著她的下一句話。但邱糯陽偏不直接說出結果，她反而歪頭問：“唐暖，你的第一志願是哪裏呀。”

“嗯？......我想想啊。校慶以前本來是打算去司水大學的，那裏很有名嘛，我努力努力，也許能考上。不過現在我也在考慮去淺港或者星北的音樂學院——但那樣就是另一條路子了，得參加藝考才行。”

唐暖說著說著又嘟囔什麽：“其實司水大學的傳媒系也很有名，倒也不是不可以朝那個方向努力......”

“那就定為司水大學吧。”

唐暖楞了下，她看向邱糯陽那對在月光下閃爍著水色的藍眼睛。

眉眼彎彎，笑意盎然。

“我是說我。”

唐暖瞬間明白了什麽，於是嘴角也跟著揚起，她忍不住摟緊懷裏的邱糯陽，吃吃笑出來，似乎根本按耐不住心裏的快樂。這是她們早就說好的。她會為了讓父母信服，拋出一個絕不會被拒絕的遠大目標。

如今那個模糊的遠大目標有了確切的名字，盡管它對現在的邱糯陽而言確實好很遙遠，遙遠得就像今夜明亮的那一輪月亮似的，怎麽也摸不到。但這是第一步。

也許結果還是不行，也許她就是笨，再努力也無濟於事。

可那又如何呢？邱糯陽靠在唐暖身上，背後是唐暖溫暖的胸口，心跳在咚咚。

唐暖抓著她的手伸向深邃的夜空之上，為她指了指天上某顆很亮的星星，說那是北極星——啊，等等，我好像看錯了。唔，是哪顆來著......

邱糯陽被試圖耍酷失敗的唐暖逗笑，她手一翻抓住了唐暖的手，為她指明了北極星的位置。

指向北極星那一刻邱糯陽似乎擁有了無限勇氣。她想自己可是許願時發過誓的人，那時她的籌碼甚至是自己的生命。雖然她並不知道捕星人有沒有把她的覺悟當回事，但她當時確實是這麽想的。

所以這次更不必擔心，她再一次做好了相應的覺悟。

就從今晚開始。

邱糯陽要向著夜空之上，那顆星的方向——也就是唐暖在的那個方向埋頭前進，決不回頭。

作者有話說：

明天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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