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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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唐暖要遲一秒收到邱糯陽消息的人是邱渡妍, 彼時她正在地球另一邊談生意,手機在桌面上震動,但這次會議很重要, 邱渡妍鐵了心要談下來,不然這趟出差就算是白來了。

一小時後她心情愉快地微微鞠躬, 已經成為公司未來長期合作對象的客戶同她握手, 邱渡妍轉身那一刻點開手機, 跟上來的助理見她臉色突然一變,甚至比剛才在會議室裏還鄭重其事。

“——馬上訂機票回星北。時間越早越好, 現在直接去機場都可以,就要這麽早。”

邱渡妍只管埋頭往前走, 助理連忙開始查看航班, 連問都不敢問一句。

進電梯前邱渡妍皺眉想了想, 她看著手機上顯示的那組備註名為“母親”的手機號,臉色浮現出一絲遲疑。

“邱總, 最早的航班得轉兩次機, 但是後天傍晚應該就可以到了。”

助理很快就查到了航班,她們所在的國家位於島嶼之上,平日裏航班不是很多, 後天就能到的話已經算很快了。邱渡妍慢慢應了一聲:“知道了, 就買那班的吧。”

如果後天就能到,那這電話不打也沒事。

邱渡妍收好手機, 走進電梯那一刻嘆了口氣。

那助理聽到後有些訝異:邱總剛才居然嘆氣了?也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能讓她這麽慌張。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 邱渡妍訂的航班因為天氣延誤,十幾個小時後才登機, 中途轉機又延誤了一次。兜兜轉轉的最後花了三四天才到星北, 而且一到她就被一通電話拉去公司處理問題, 連睡覺的時候都沒有,唯一好處是她的時差倒是順便調回來了。

熬到最後她實在忍不住在辦公室裏睡了一會,睜眼的時候是傍晚,邱渡妍站起來,手撐在桌面,瞇著眼睛去看桌上含有日期的電子表。

差不多……五天了。

邱渡妍揉著發疼的太陽穴,她拿起車鑰匙往外走,反正最要緊的事已經處理好了,無論對面來了誰要她做什麽她都擺手推掉。

“明天再說。”

這話從工作狂邱渡妍嘴裏說出來的時候,每一個人都震驚地看著她離開。

什麽情況,明天再說?

每個人都瑟瑟發抖,覺得自己是不是惹惱了邱渡妍。

邱渡妍從辦公室裏帶出一罐冰咖啡,邊走她便幾口喝掉,隨手扔進兩米開外的垃圾桶裏。上車後她又看了眼手機,她給邱糯陽發了消息,問她爸媽還在家嗎,邱糯陽沒回,邱渡妍回想了一下:“這個點……”

她單手倒車出來,另只手滑動手機翻出一張精確到一刻鐘的日程表,排得滿滿當當。這同樣也是她的過去,所以邱渡妍翻得很煩躁。現在是周六傍晚,邱糯陽“應該”是在練鋼琴。

五天的話,檢查節點應該快結束了。

邱渡妍踩下油門,希望能快點到家。

得快一點把邱糯陽從那個狀態裏救出來。

不然的話,又得花好久才能讓她回到平時的樣子。

邱渡妍眼神灰暗了些。她甚至可以想象到邱糯陽現在是怎樣端莊卻緊繃著坐在那彈鋼琴,她練琴的時候是不允許關門的,所以琴聲會響徹整棟房子,而母親就一直坐在客廳裏飲茶,叫來朋友聊天,在交談間促成一樁樁生意。

周六的晚上六點吃晚飯,六點三十分到六點四十五分陪母親出門散步,多一分也不行,少一分更不可以。六點四十五分到七點的十五分鐘是“休息時間”,其含義幾乎等同於學校的課間。七點開始練琴,一小時三十分鐘,不多不少,然後是……

紅燈,邱渡妍停車。她靠在椅背上,幾乎閉眼都能背出當年自己經歷過的時間表。

很可怕的一件事是,單看時間表其實都是極為合理的。父母陪伴孩子的時間要保證一周至少有多少小時(根據年齡靈活變動),休息和學習要保持平衡,不會過於嚴苛,但也絕不算清閑。

令人難以忍受的點也是因為合理。合理過了頭,以至於把人養成了精確的時鐘,到點就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就算是已經獨立出來自己工作的邱渡妍直到現在仍會在某個時間點突然站起來,因為身體記得這是到“休息時間”了。

所以邱渡妍發誓,絕不讓邱糯陽也經歷同樣的事。

車速有點快了,邱渡妍調整好呼吸,慢下來,盡量冷靜。

其實她已經成功了大半。她的獨立使得父母態度略微軟化,而且邱糯陽從小體弱,對她的管理也要寬松一些,不像自己以前那樣嚴格精確,有時候管邱糯陽的人是保姆,保姆做不到對邱糯陽太苛責,所以很幸運,邱糯陽沒有長成自己這個樣子。

後來邱渡妍甚至還爭取了邱糯陽一個人和寧姨一起住的機會,主要也是因為父母變得漸漸不把心思放在她們身上,轉而更專註他們如今蒸蒸日上的事業了。

但這不代表他們會徹底放掉還未成年,看起來似乎也無法像自己這樣獨立的邱糯陽。

突如其來的探訪,最多維持五天的“檢查節點”,是他們對於讓邱糯陽一個人生活的妥協。但邱渡妍太知道這僅僅五天會給邱糯陽帶來怎樣的影響了——費盡千辛萬苦獲得的正常生活會立刻被清零,回到壓抑的初始狀態裏。

必須得快點到才行。

邱渡妍眼裏出現決意。

就算要為此和父母起沖突……

哪怕是邱渡妍,想起當初自己頭一次反抗父母的情景時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可她還是決定要這麽做。

此時天色已暗,邱渡妍快到的時候看了眼時間,八點了。

到別墅門口的時候她發現有兩輛車停在那,邱渡妍冷笑了下。想也知道這兩輛車分別是父母的,時間表上的安排一旦結束,早就沒什麽感情聯絡的他們便會立刻分道揚鑣。

邱渡妍沈著心情把車停在遠一點的地方,她稍微思考了一下一會要怎麽做,就在這時別墅的大門開了,邱渡妍一擡眼就看見父母先走出來,穿件貂毛大衣,保養甚好的中年女人是她們的母親邱寒。另一位西裝革履,但還是難掩啤酒肚的中年男人疲態盡顯,他叼著一根煙,並不點,因為“檢查節點”期間不允許抽煙,畢竟是在孩子面前。

這規矩有幾分真心就不知道了,邱渡妍清楚的是,煙癮甚大的岳紹暉一定會在進車後立刻點上那根煙。

而他們的後面則跟著一個垂著腦袋的邱糯陽。

邱渡妍熄了火,她透過車窗默默看著那樣安靜,似乎是個啞巴的邱糯陽,就好像看見了以前的自己。

這個時候出去應該正好——

邱渡妍想著就要開門出去,就在這時她突然聽見哪裏傳來大大一聲:

“邱糯陽!”

邱渡妍驚訝地看向聲音來源的地方,從漆黑的道路盡頭,那一句喊聲的主人幾乎是跑著過來的。發尾在夜晚的冷空氣裏歡快地搖擺,聲音如此明快嘹亮,邱渡妍甚至覺得這條街上幾乎誰都能聽見。那女孩兒的跑姿像一只小馬駒,乘風而來,感覺能吹跑任何不愉快,哪怕是當前這樣令邱渡妍都分外痛苦的情景——唐暖也可以輕易驅散陰霾。

邱渡妍突然就放下了準備開門的手,她靜靜看著這樣一幕:唐暖在父母前面簡直就是急剎車,又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模樣低頭鞠了鞠躬。這個距離聽不見他們的說話聲,但能通過語氣判斷出唐暖現在大概是在介紹自己。

邱渡妍莫名笑了下,她很好奇父母這時到底在想什麽。尤其是邱寒,她非常擅長用一種和藹可親的微笑迷惑他人,然而正是這樣的她制作出了那樣令人喘不過氣的時間表。

她會不會覺得這個女孩子的到來打亂了邱糯陽的時間表,會不會覺得她冒失,甚至,會不會直接讓她離開,不要打擾邱糯陽?

邱渡妍簡直可以猜出邱寒此刻對唐暖會說些什麽。實際上也猜得八九不離十,她對母親是十分了解的。

然而她猜不到的是唐暖。唐暖看了看邱寒,又看了看一言不發的邱糯陽。最後她伸手抓住邱糯陽垂著的,有些冰涼的手,沖著邱寒說:“阿姨,我不打擾邱糯陽的,我陪她練琴。您的房子這麽大,邱糯陽一個人有時候會害怕,所以我才想過來陪陪她。“

邱寒聞言揚眉,她看向邱糯陽,語氣仍是溫和的,可給人感覺又那麽壓迫:“小陽,是真的嗎?你一個人會害怕?”

說著她語氣更柔和:“這樣,我明天多雇幾個保姆過來,或者我也可以——”

“……不需要。”

邱寒楞住,她全然沒有預料到邱糯陽會打斷她的話。

這也許是她出生以來頭一次。

邱糯陽緊了緊唐暖溫暖的手,好像得到了力氣。她擡眸,那對這五天來始終如一的眼睛突然就變了,實在太明顯,連邱寒都註意到了。

她的眼神變得富有感情,變得明亮,變得……難以拒絕。

“母親,我之前確實會有點害怕,但認識唐暖以後就不會了,所以不需要雇保姆。我只要唐暖就好。”

邱糯陽慢慢的,甚至是有點吃力地說出這一句話,邱寒站在那看著她,總覺得這樣的一刻似乎太早到來了。

“……唐暖,是吧。”

岳紹暉擡了擡眼皮,他黑眼圈很重,講話也很沈悶,帶給人的壓迫感卻和邱寒如出一轍。

“你能保證只是陪小陽練琴,不會打擾到她?”

唐暖忙點頭:“會!我保證。”

岳紹暉看向邱寒:“你怎麽說。”

這家做主的人說到底還是邱寒,這習慣從幾十年前他入贅起那一刻就落定了。邱寒看著眼前唐暖——這個突然出現說自己是她女兒好朋友的人,看起來已經來過家裏幾次,所以才能一個人來到這裏。而這些事邱糯陽都沒有和她提起過。

邱寒又看了眼不遠處停的那輛車,她兩只放在身前的手交疊,互相摩挲了下,似在思考,但其實已經有了答案,只不過她這是習慣性制造讓人焦急的等待,談判留下的職業病,也足以讓唐暖提心吊膽的。

最後她頷首說:“可以。”

唐暖肩頭垂下,她大大松了口氣。這女孩還挺好懂的,一舉一動都能看出她的心情。邱寒默默想道。

要離開的時候她自言自語了一句,只有岳紹暉聽見了:“反正她姐也在。”

“小妍回來了?”

岳紹暉有些吃驚,他觀察力沒邱寒那麽強,剛才只想著什麽時候能擺脫當前情況去抽根煙了。

邱寒也就斜他一眼:“抽你的煙去吧。”

很快接連響起兩聲車門關上的聲音,兩輛車子緩緩開動離開了這裏,唐暖一扭頭正要說出一句“我回來啦!驚喜不?”,結果卻看見邱糯陽擡起手,拿手背擦淚。

“哇……哇,邱糯陽!你別哭,你別哭呀。”

唐暖頓時手忙腳亂,邱糯陽說不出話,她只能搖頭,但她哭不出聲,就是默默地掉眼淚。唐暖最後實在沒別的辦法,就上前摟住哭得肩頭直顫的邱糯陽。

這一刻她身後那輛車子悄悄開走了,唐暖從始至終都沒有發覺,但邱糯陽察覺到了。她早在邱渡妍到的那一刻嗅見了她的氣味,但很快,邱渡妍的氣味就被另一種她一旦聞見就忍不住落淚的氣味覆蓋。

——就是此刻環繞住她的,唐暖的氣味。

哭了一會,邱糯陽就推開她肩頭,紅著眼角,斷斷續續問她:“唐、唐暖……你真的,真的要陪我練琴嗎?”

哭迷瞪了,邱糯陽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就是——會、會好枯燥的,然後,我知道、知道你今天是要給我驚喜……可是現在……我不知道,唐暖,我……”

我感覺我一下子回不到平時的狀態,只能按照母親給的時間表做完一項又一項。

我感覺我會讓你失望——我已經讓你失望了,不是嗎?

唐暖,我感覺我們去不成游樂園了。明明說好的,明明是給我的獎勵。

我的生活已經變成了鐘面上精確的刻度,是沒有意義的,不知道在哪往走的。

看到這樣的我,你是不是會覺得——和我交往也是沒有意義的一件事呢?

哭得一塌糊塗的邱糯陽東一句西一句的,唐暖努力分辨夾雜在她抽泣中間的話語,可還是有點沒聽懂。

但是沒事。

唐暖低頭看眼時間:還不到八點半。

應該來得及。

唐暖笑了笑,抓著邱糯陽的手,很認真地說:“邱糯陽,我不陪你練琴。”

邱糯陽擡眼看她,身子微微一顫。

“本來只是想來陪你一晚上,最好能在你家睡上一覺,明天咱們一起去游樂園。”

唐暖抓著邱糯陽的手進屋,她隨手找了幾件衣服給邱糯陽換上,邱糯陽就坐在沙發上任她擺弄,安靜聽她講話。

“雖然計劃有變,不過要做的事情倒是沒有任何變化。”

唐暖最後從包裏翻出一包濕紙巾,抽出一張給邱糯陽擦眼淚。

“走吧,邱糯陽。”

唐暖的手指掃過邱糯陽的睫毛。

“我現在就帶你去游樂園。”

唐暖重新抓著邱糯陽的手出門時,邱糯陽突然覺得外面的一切都不一樣了。根本就不像剛才那般壓抑,那樣讓人窒息。是唐暖牽著才能看見的璀璨星空,晴好的夜晚,很難不讓人心情舒暢。

身前的唐暖帶她一直走到小區外頭,走到停在路邊的一輛舊車旁,她得意洋洋地拿出一串車鑰匙,為邱糯陽拉開車門的時候說:“這是我姥爺的車,我媽說可以借我開一次。”

“駕照是我暑假考的,當時正好沒什麽事……嘿,如果我早幾天在路邊撿到你,也許我就沒時間考完駕照了。”

車子啟動,唐暖語氣輕松,神色卻有點緊張——說起來她這也算是新手上路,也不知道能不能及時趕到。

她們就這樣上路,向著仍然燈火通明,從飛機上空看的話能看見一片璀璨的星北游樂園而去。路程有些顛簸,每扇車窗都打開,唐暖似乎很喜歡風穿過車裏的感覺。

而這個夜晚確實有些回暖,風撲在臉上一點都不冷,邱糯陽也喜歡這種感覺。但她的喜歡也有別的原因,因為風能幫她吹幹又分泌出來的淚水,能打消她所有令人不快的念頭,那些荒唐的疑慮。

最後最後,也能讓她想起幾天前和唐暖走在海邊的感覺——

她們好像一直在逃亡。

學校裏的秘密基地,誰都不曾知曉的兩人世界,隔絕一切的停滯空間。

游樂園的世界盡頭,攀滿藤蔓的鐵網,好像永不會停的暴雨。

荒無人煙的海邊車站,只有兩人腳印的沙灘,礁石上看不膩的風景。

留有斑駁痕跡的舊車,坑窪不平的路途,隨著夜深,隨著路遠,一點點遠離喧囂,沖著夢幻般的樂園而去。

邱糯陽坐在那,恍惚地想:

這個時段的我,應該在樓上練琴才對。

身體是記得的,潛意識也是。她就該這樣做,不這麽做的話她似乎就會掉進深淵,根本不知道要往哪裏而去。可是除此之外理應還剩點什麽的。比如違背潛意識的沖動,一股唐暖帶來的執念。這種強烈的感覺輕而易舉地碾碎了那些壓在她心裏的,如同基石一樣的東西。碎得如粉末,被灌進來的風帶走,吹去了遠方。

游樂園十點關門,她們九點檢票進園,兩個人都因為奔跑而氣喘籲籲,但事不宜遲,再不玩就要關門了,所以唐暖直接拽著邱糯陽跑去玩項目。

這期間她又有點想問問題,可是又不想在這裏觸發邱糯陽不愉快的記憶,所以她忍得有些辛苦,邱糯陽看出來了,她笑著說:“唐暖,你問吧。”

唐暖小心翼翼的:“真的可以?”

邱糯陽點頭:“真的可以。”

所以她問了,問了邱糯陽家裏的事,她父母的事,還有她哭的時候提到的什麽什麽時間表——那些都是什麽?

邱糯陽也就一一作答,她現在也很乖,但和在父母面前的乖不一樣,現在的乖是因為她想這麽做,她想和盤托出,想要唐暖知道。

是旋轉木馬,夢幻絢爛,令人眼花繚亂,嘈雜的音樂掩蓋一切冗雜沈悶的基調,邱糯陽於是坐在高大的白馬上,對坐在右前方一只矮矮小馬上的唐暖說了。

是摩天輪,世界安靜了,幾乎任何雜質都被排除在外,天空之上只有兩個人依偎在一起,偷偷親了好幾下。

是再吃一次的甜筒,這下第一次來游樂園的郁悶回憶已被徹底覆蓋,唐暖啃著脆脆的甜筒,因為邱糯陽的話而皺成一團的臉顯得很苦澀,很難過,她小聲說:“為什麽不早點和我說呢?”

這些事,她應該早點知道的。

早點知道,也許邱糯陽連這五天都不用忍受了。

邱糯陽看了她一會,最後似乎是拿準主意了,她覺得可以說,可以對唐暖說,於是便說了:

“因為別人看來我很幸福啊。和你說,我害怕你也會覺得我是很幸福的,其實不該抱怨的。就算那是固定的,早已計劃好的日程,可再怎麽說我也算是一個父母再忙會抽出時間陪我,衣食無憂的小孩。”

“這樣的我真的值得同情嗎?我會猶豫,最後往往選擇不開口。”

但今天,現在,全部都是破例。

第一次打斷母親,是頭一次無視時間表,往黑暗裏自己向前走去。第一次夜裏逃亡——逃到游樂園,被燈火籠罩,被吵鬧環繞。

那些不開心已經徹底被驅散了。

她這麽說,可唐暖是不會輕易釋然的。她嘟囔著什麽“感覺還是不夠”,突然又牽著邱糯陽往一個方向埋頭走,因為馬上就要閉園了,唐暖越走越快,最後幾乎都要跑起來了——邱糯陽不擅長運動,可這次她想要跟上去,想要跑步,想讓五臟六腑都燃燒起來,僅僅是因為她想追上唐暖。

離十點閉園還有五分鐘的時候,唐暖慢慢停下,邱糯陽扶著膝蓋大口喘氣,她感覺到汗水正在流下,滲進了眼裏,有點酸澀,眼前模糊一片。

她在模糊中隱約認出這是她們來過的游樂園盡頭,也是她在雨裏終於暴露貓咪身份的地方,想到這裏她的耳朵和尾巴終於久違掙脫束縛,冒了出來。起碼有五天沒出現過了,它們正歡快地顫動搖擺,貓還想出來得更徹底一些。

這時候她聽見滋滋作響的聲音,以及唐暖在說:“游樂園在平安夜那天不是還有煙花嗎?春節本來也有的,只不過前幾天就結束了……唉,我是今天才知道的。所以怎麽辦呢,我本來是想帶你來看煙花的啊。想來想去就只好用這種辦法了。”

朦朧中可以看見唐暖的身影,還有她身前的一團模糊光亮,是燃燒的劈啪聲,還能嗅見一種特殊的煙香氣味。唐暖的手裏有光,有溫暖,有火星。邱糯陽抹掉眼裏的汗水,視線清晰了,她首先看見的是一臉不好意思的唐暖:“對不起,只能買到這種線香花火……應該、應該也算煙花吧?”

唐暖捏著一根線,線的尾巴正在徐徐燃燒,迸發出火星,就好像一場迷你煙花正在唐暖的手裏綻放。

“我是覺得,你看,誰會不喜歡看煙花呢?既然買都買了,不給你看一下可不行……而且你今天晚上哭得很兇,所以我就覺得更應該給你看看了。”

唐暖一開始還有點心虛,後來越說越理直氣壯,感覺她已經自己說服了自己。說到最後她取出一根遞給邱糯陽:“來,接我的火。”

邱糯陽也學著唐暖捏起那根線香花火,她靠近唐暖那根燃燒到一半的,小心翼翼讓線頭觸碰到那團迷你煙花,火被傳遞,也點燃了邱糯陽的這根。

於是此時此刻,星北游樂園的盡頭正有兩簇煙花正在徐徐燃放,聲勢不大,幾乎是悄悄進行的。

可邱糯陽並不這麽覺得。她低頭怔怔看著自己那簇煙花,一點點沿著線往上燃燒,能感覺到些許溫暖,像是一顆極小的太陽——不對,是有兩顆,唐暖那根燃盡了,她便又點了根新的,這回是她從邱糯陽那根取的火。

兩顆太陽的光亮緊挨,融成一片,最後打亮她們的世界,讓夜晚變得從未如此明亮。

邱糯陽突然笑了出來,她輕輕重覆了一遍唐暖說過的話:

“是啊,誰會不喜歡煙花呢?”

說這話的時候邱糯陽並沒有在看煙花。

她是看著唐暖說出這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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