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暖慢慢移開視線, 看向電視。她摘掉塑料手套，靠著沙發大嘆口氣，然後嘟囔說：“倒也沒什麽不能說的啦, 只是很無趣而已……”

她看了眼邱糯陽：“你真要聽？”

邱糯陽下了沙發挪到她身邊，她的手搭在唐暖手上, 輕輕回答：“要聽。”

“我今天已經和你說了我以前的事, 可我還不知道你的, 這可不公平。”

邱糯陽說著就鼓起臉頰，唐暖笑了下, 她擡頭沈思了一會兒，試圖把那段沒什麽意思的記憶提取出來, 有點費勁, 像在打撈沈船, 而她清楚那裏頭沒有寶藏，只有腐朽浸水的木頭, 沒什麽意思的。

“……你可能聽孔萱說了, 高中以前的我和現在的我很不一樣，不過大家其實都會這樣啦，一兩年的時間有時就足以完全改變一個人, 青春期還蠻神奇的吧？”

唐暖試圖用輕松的語氣道出一切, 邱糯陽沒有阻止她這麽做。每個人處理過去的方式都不一樣，也不是誰都願意說。

邱糯陽此刻心很靜, 所以罕見地沒有受到貓貓的影響, 她只是坐在唐暖身邊，認真地聽。

“所以環境很重要, 有時候你身處的環境甚至決定了你會成為怎樣的人, 你會成為一塊燒紅了的鐵, 一下一下被捶打，敲擊，每一下都告訴你就是這樣的人，你得固定下來，這就是分配給你的角色。”

邱糯陽抱著雙腿默默聽唐暖那邊說一點，這邊又吐露一些。沒什麽邏輯，但她習慣了。這是愛和貓說話的唐暖，她沒有變，還是想到什麽就說什麽。

接著她又說到，“……我是在初中的時候意識到這件事的。你看，哪怕在這之前你是一個和後來截然不同的人，可一旦進入一個新環境，你必定會發生相應的變化。而這個小小的迷你社會裏一切只要在自洽地運行，那麽每個人的角色就必然會固定。”

唐暖伸出手指說：“比如那邊幾個男生是教室裏的氛圍組，愛起哄，愛接老師下茬，吵鬧得很，但少了就會很奇怪。比如孔萱是三四個女生組裏的核心，只要她在就有八卦，有悄悄話，有笑聲。再比如角落裏那個叫唐暖的女孩，班裏總有那麽一兩個人嘛，不怎麽愛講話，課間捧著本書讀，午休會早早一個人從食堂回來，然後假裝在睡覺。”

不知為何，邱糯陽聽到這裏莫名想起自己的社交面具。習慣了以後她不會覺得戴這副面具很累，因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一件事。如果不是因為變成貓以後沒辦法偽裝，她恐怕從來不會想著要摘下面具，甚至不會意識到面具的存在。

“如果有一天，那個叫唐暖的女孩突然加入孔萱她們的聊天裏，或者是上課的時候接了句不著調的玩笑話，那麽這個看似和諧的世界就會突然顯得十分奇怪，好像就不該發生這樣的事。她不該這麽做，她不是這樣的角色。”

唐暖笑了下，似在自嘲：“如果一意孤行，甚至會被人在私底下講她腦子有點問題，一會冷一會熱，本來挺文靜的孩子，怎麽突然這麽積極。有時甚至能聽到辦公室裏的老師會說她最近不太對勁，不知道是不是家裏出了什麽變故。”

這話裏有些是唐暖親身經歷的，有些則是她親眼目睹的。要在同一個環境裏徹底改變自己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唐暖早已意識到這點。但問題是整整三年的時間，是人都會或多或少產生變化，沒人是一成不變的。

然而一開始分配到的角色會決定這三年的基調，這點毋庸置疑。要打破僵局極其困難，哪怕試圖這麽做了，過幾天又會被常態吞沒，發芽的自我就這麽被掐掉，火苗熄了。

“絕大多數情況下就只能熬啊，熬啊……熬到三年過去，熬到離開這個環境，進入一個新的環境。好像只有這樣才能得到重生的機會，你看，不是有很多想在高中，或者是大學重新出道的人嘛？大家大概都是這麽想的。”

唐暖最後揚起嘴角，對邱糯陽說：“唐暖就是一個重新在高中出道的人。怎麽樣，很成功吧？”

炫耀的語氣，但邱糯陽不接招。她身子一斜就靠在唐暖肩頭，邱糯陽輕聲說：“我哪知道。我又沒有見過初中的你。”

她心裏嘆息說：又哪有這麽簡單。你現在說來輕松，但我知道你為了成為現在的自己都付出了多少努力。

唐暖躊躇了下：“要看？”

邱糯陽坐起來，眼神很亮：“可以？”

“我都說我沒有什麽不可以告訴你的啦……就是不要期待！真的很普通的，扔進人群裏瞬間就找不到的那種普通。”

邱糯陽聽了笑瞇瞇的：“看來你現在很自信？覺得自己一點都不普通了嘛。”

“當然。”

唐暖站起來，低頭對邱糯陽笑：

“我女朋友是那個邱糯陽哎，怎麽可能普通？”

這人真是。

邱糯陽有點埋怨地看著唐暖的背影，聽見她在臥室裏翻找起來的聲響後，邱糯陽坐回沙發上，回想著唐暖說的話，她的過去，她的秘密。

記得王家衛的電影裏說，心裏有秘密的人會找到一棵樹，挖一個洞，把秘密說給樹洞，最後再用泥土封上，那麽就永遠不會有人知道。不過邱糯陽總覺得這樣其實有些悲傷，因為訴說秘密的人一定是想找人聽一聽的，但他害怕，害怕聽的人不願意，會厭惡，會反感。他希望那人知道，是這種念想支撐著他欺騙自己：說給樹洞聽的話就結束了，誰都不會知道。算是一種了結，其實也就是遺忘。

但那種悲傷又惆悵的心情並不適合十七八歲的女高中生，那麽事情就十分簡單了，她們不需要專門找一棵樹，也不需要挖一個洞。她們只需要一只貓咪，一個玩偶，如果足夠幸運，她們只需要彼此就夠了。

但是……

“就算是進入一個新的環境，要改變自己也需要很大勇氣。那個秘密，你為什麽不和我說呢？”

邱糯陽靠在那呢喃。她拿出手機，點開某個視頻網站的APP，又點開自己的收藏夾，收藏夾是上鎖的，名字是：我的星星。

是覺得不好意思？還是以為我不知道？

邱糯陽笑了下。

看來她主人的記性真的不太好，要不就是她不會特意去記自己都對貓說了什麽。也是，邱糯陽也不記得自己郁悶的時候都和那些玩偶們說了些什麽，只記得說完以後心情會好一點。

一會試探一下吧。

邱糯陽愉快地想。

唐暖拿來相冊以後她們就一起趴在茶幾上，邱糯陽細細翻看起來，每一頁都要端詳好久，唐暖見狀怪不好意思的。初中的她不像現在一般會化妝，素面朝天，劉海很厚。雖然看起來樸素又有點陰沈，但之於一個初中生來說實在太尋常，邱糯陽並不意外，她只是笑著說：“好傻。唐暖，你那個時候是不是只會比V字啊，能不能換個拍照的姿勢。”

在意料之外的地方被吐槽了，唐暖臉紅了紅：“那、那個也沒辦法……後來是知道怎麽擺姿勢了，而且也知道哪個角度好看，不過還是練了好久才能辦到……”

邱糯陽的貓耳朵不知道什麽時候冒出來了，它敏銳地動了動，耳毛輕飄飄的，唐暖鼻子開始發癢。

“練了好久？”

唐暖張張嘴，她似乎在考慮怎麽回答。最後她還心虛地移開視線說：“對，就是一個人在家自己練，很傻吧？”

邱糯陽還是低頭，她翻過一頁，嘴角卻勾起來了。

很好，果然不打算告訴我。

那就別怪我使壞嘍。

邱糯陽開始動了點惡作劇的小心思，但她很快被一張照片吸引去了視線——那是小時候的唐暖坐在高高的假山上，十分威風的樣子。那時應該是個夏天，短褲T恤，小時候的唐暖留著短發，臉也可愛，留點嬰兒肥，笑容燦爛。

“唐暖，拍這張的時候你幾歲？”

邱糯陽問，唐暖湊過來思索了一會：“唔，我怎麽一點印象都沒有……我都不記得我當時是留的短發了。應該是小學的時候吧。”

說了跟沒說一樣。

邱糯陽聳聳肩，她又看過去，凝視著那張照片。不知為何她對這張照片十分在意，甚至有種莫名其妙的即視感。

如果唐暖是從小就在這裏長大的話。

邱糯陽想到什麽，笑了下。

那她們小時候也許在某條街上碰見過也說不定。一面之緣，所以眼熟。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她們還挺有緣分的。

邱糯陽想。

看完相冊後時間已經挺晚了，邱糯陽平時的睡覺時間很早，她不一會兒就困得不行，還扒拉著唐暖身子要她趕緊陪自己上床睡覺，唐暖這段時間睡前一般都有追劇的習慣，今天一集沒看，她很費勁地扒開邱糯陽爪子苦笑：“你先睡吧，我看完這集就睡。”

於是邱糯陽就不作聲了。兩個人躺床上，擠在被窩裏，不一會兒就傳來邱糯陽冗長的呼吸聲，唐暖的劇看到一半才想起來：不對啊，怎麽就這麽睡了？

這可是她們在一起的第一天，還不到二十四小時就睡在同一張床上，按理來說應該還得再適應一下，但唐暖還沒反應過來，現在這一切就已經自然而然發生了。

“……算了，這樣也挺好的。”

唐暖低頭看著腦袋抵著她腰的邱糯陽，睡得好沈，看來今天可把她累壞了……嗎？

仔細想想今天累壞了的應該是自己才對。且不說精神上受到的沖擊，身體上她又是在游樂園裏瘋玩了半天，又是抱著一只吸滿了水的布偶貓回家，費勁半天給貓洗澡吹幹，還在飄雪的室外跑了好一會兒。

回想一下真挺累的，說實話劇也沒什麽意思，還不如看邱糯陽的睡臉呢。

所以還是睡覺吧。

唐暖鎖掉手機，充好電，然後就躺下來鉆進溫暖的被窩。鉆進去一瞬間她感到心裏湧入一股飽滿的暖意，睡著以後的邱糯陽似乎不會受到貓貓的影響，所以唐暖的鼻子還好，她湊過去親一下邱糯陽柔軟的臉頰，額頭，還有鼻尖。

她睫毛好長啊。

唐暖一根根數著邱糯陽的睫毛，越數越近，越數她越有點忍不住。最後她想：親一下，就親最後一下。親完就睡。

她湊過去的一瞬間，邱糯陽的睫毛顫抖了下，藏在被窩裏的手也扣緊。唐暖本想就這麽蜻蜓點水碰一下就結束，然而嘴唇相觸那一秒邱糯陽卻回吻過來，尖尖的牙齒又咬住她下唇，唐暖嚇了一跳，但她不打算退縮。

比親吻更讓她心動的是近在咫尺的距離間，邱糯陽睜開了她那對深情動人的眼眸，倦意仍有，邱糯陽沙啞地哼了一下，很小聲說：“唐暖……偷襲，偷襲是不好的……”

唐暖碎碎親著，她在間隙裏小聲道歉：“對不起。”

但邱糯陽好像沒有完全清醒，她摟住唐暖，扣住她後頸說：“嗯……我也，對不起。”

你對不起什麽？

唐暖一楞，她對上邱糯陽幾乎就要化掉的似水眼眸，眼睜睜看著烏眸瞬間化作藍寶石，半睡半醒間的愛意也足以讓小貓咪出現，懷裏的戀人瞬間成了一只露著肚子和粉粉肉墊的布偶貓——很可愛，但是一切也隨之戛然而止，唐暖滿腔洶湧的情緒頓時不知道要往哪放了。

對不起，我太困了，所以沒能忍住。

唐暖猜測邱糯陽應該說的是這話。

所以她只好把所有情緒都硬塞回去，然後悶悶說了句：

“……沒關系。”

唐暖看似平靜地給小貓咪蓋上被子，說了聲晚安，然後躺回去，翻了個身。

身後再度傳來冗長的呼吸聲，只不過這次是屬於貓的。

——喵啊，才不是沒關系。

邱糯陽怎麽這樣啊！

作者有話說：

誰讓你偷親人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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