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有點兒得意忘形了, 唐暖邊用紙巾擤鼻涕一邊打噴嚏。最後噴嚏實在停不下來，她久違吃了點藥，而一旁的邱糯陽又想拍拍她背好安撫她一下, 但手一伸出她就想起自己是導致唐暖打噴嚏的罪魁禍首，所以最後還是訕訕收回了手。

“……阿嚏。嗚哇, 都這個點了？等下邱糯陽, 我、我得先去做飯！咱們晚上就在家裏吃吧？”

唐暖沒發覺邱糯陽的猶豫, 她看了眼時間頓覺不妙，於是立刻起身準備去下廚。

邱糯陽本想過去幫忙, 但她一進廚房就被唐暖制止：“不許進來！我可不想一邊打噴嚏一邊做飯。”

邱糯陽只好默默關上廚房的門，然後靠著墻邊背著手, 像是犯錯的小孩。

“……喵。”

唐暖在裏頭開了油煙機, 邱糯陽委屈的喵喵便被蓋了過去。她慢慢順著墻滑落在地上, 抱著膝蓋心想：

——唐暖真的一點都不介意啊。

她的主人唐小暖真的一點都不在乎她是小貓咪的事實。比起邱糯陽居然可以變成一只小貓咪的神奇現象，唐暖更在意的是今天的晚飯來不來得及做完。

而且, 如果唐暖早就察覺到了真相……那自己這些天來的擔心也太多餘了。

早知道就早點告訴她了。

邱糯陽對自己有些生氣。可事已至此, 她也只好向唐暖學習，好好接受當前的一切：

——從今往後，邱糯陽和唐暖家的小貓咪變成了一體。不必再刻意隱瞞, 遮住唐暖的眼睛, 也不必再麻煩邱渡妍幫忙，更不必懷著一點愧疚, 聽唐暖對自己知無不言, 自言自語。

邱糯陽擡起頭，意識到什麽。

可是, 唐暖還會對自己知無不言嗎？

她說過的, 對貓講話是因為貓聽不懂, 但現在她知道貓能聽懂了，那……

做小貓咪的許多好處似乎是徹底離她遠去了。

邱糯陽頓時有些低落，屋子裏很安靜，她就這麽一個人又坐了十幾分鐘，然後廚房的門突然打開，裏頭飄來一股淡淡香味，還有加熱過後悶悶的溫度，以及咕嘟咕嘟的湯冒泡泡的聲音。

唐暖探出個腦袋，她本想叫一聲邱糯陽，沒想到一低頭就看見邱糯陽靠著墻角坐著，一副可憐的樣子。她眨眨眼，突然往邱糯陽懷裏扔了幾頭大蒜：“沒事的話幫我剝下蒜，能剝多少剝多少。”

邱糯陽低低應了句：“哦……”

唐暖說完就又關上門，邱糯陽把垃圾桶扒拉過來，開始靠在那慢吞吞剝起蒜來。過了會廚房門又打開，邱糯陽沒擡頭，專註剝蒜。

她沒怎麽剝過蒜，所以動作有點笨拙。這時一道影子出現籠罩住她的視線，邱糯陽這才擡頭，擡頭那一瞬間她感覺到一雙手捧著她臉，天上落下一個輕飄飄的吻，啾一下就分開，邱糯陽再睜眼的時候只看見唐暖背影消失在廚房裏。

門關上前唐暖留下一句：“全剝好了就再親你一下！”

邱糯陽低頭繼續剝蒜，剛開始幾秒好像沒什麽區別，和剛才一樣，但過了會她實在忍不住，於是就在那吃吃笑起來。

——唐暖現在是不是很喜歡我啊？

也對，畢竟我現在不止是邱糯陽。

我還是她的貓貓嘛。

方才郁悶一掃而空，邱糯陽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來。

唐暖在廚房裏忙活了好一會兒，天都黑了，她這才一盤盤把飯菜端出來，四菜一湯，她忙活得出了許多汗。邱糯陽見了很過意不去，但唐暖明確禁止她進廚房，她除了在外頭剝剝蒜以外也不能做什麽。

“應該夠吧？我做的比平時多了點，我記得你飯量很小，就沒有做太多。”

唐暖試探著問，邱糯陽正忙著找角度拍這一桌子菜，她邊拍邊說：“肯定夠的，就算不夠……”

邱糯陽拍了幾張後看著手機，自顧自笑了笑：“我吃貓糧就行。”

哦對，還可以這樣。

唐暖大感神奇，她又試探著問：“貓糧，貓糧好吃嗎？”

邱糯陽坐在她對面操作手機，估計是在選照片，加濾鏡，所以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回答：“變成貓的時候覺得好吃。但你之前買來給我試吃的那些都不好吃，又幹又沒味道，有一款我記得還特別硬，我就當磨牙小零食了。”

“哦、哦……”

唐暖坐在那，花了點時間處理邱糯陽話裏的信息。她突然覺得很好笑，邱糯陽這個人明明是個千金大小姐，但她的偏好口味卻都是便宜貨。她剛才說的那幾款貓糧唐暖可記得了，全都是進口的超貴貓糧，但她當時偏偏一點面子都不賞，一爪子就給拍開了。

後來貓糧不夠，唐暖偶然在一家寵物店買了一種價格便宜的貓糧，因為牌子沒名氣，還去專門搜了評價，評價說是誘食劑放得較多，其他沒什麽問題，而且主要還是夠便宜。唐暖試著買了袋試吃裝，沒想到貓貓卻吃得很開心。

“好啦。”

她在這回憶的時候，邱糯陽終於把照片都發了出去，唐暖拿起筷子問：“什麽好了？”

邱糯陽把手機放下，也拿起筷子：“你看微信。”

唐暖拿手機的時候邱糯陽已然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但她沒有動筷，唐暖擡眼看了她一下，意識到什麽，於是遲疑著站起來伸手，揉了揉邱糯陽的頭發說：“吃吧。”

邱糯陽聽到以後立刻夾菜開始品嘗，唐暖坐下，她心裏莫名滿足。

所以習慣也一樣。她的貓貓每次吃飯前，只要唐暖是醒著的，貓貓就會坐在食盆前等待著什麽。然後唐暖就會摸摸貓的額頭，說一句“吃吧”，貓才會開始埋頭吃糧。

總覺得，我這樣是不是有點太自然了？

唐暖點開微信的時候心想。

可能是因為她一開始就覺得邱糯陽真的好像好像她家貓貓，所以現在也接受得非常迅速，並不覺得十分奇怪。

更深層的原因或許是，這一切對她來說根本就是美夢成真，所以她不可能感到害怕，恐懼，排斥……這些負面情緒從一開始就不可能存在。

唐暖想著這些點開了朋友圈，一刷新就看見邱糯陽剛剛發的一條，配圖是唐暖做的四菜一湯，文案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有點巧，這也是唐暖現在的心情。

唐暖笑了笑，她擡起眼睛望向邱糯陽，正好和對方對上視線。

邱糯陽舔舔嘴唇說：“唐暖，你做的飯果然還是很好吃。”

“果然？”

唐暖也開始吃起來，她挑眉追問，邱糯陽就咬著筷子，笑瞇瞇說：“變成貓咪久了，我偶爾也想吃點人類的食物嘛。而且你每次做飯都那麽香，我就忍不住……趁你不註意的時候偷吃了一點。”

唐暖聽到後突然大叫起來：“啊！！所以你就是那只偷吃的耗子！可惡，我一直以為是家裏鬧耗子了，不然怎麽剩飯總是會少一半，有時候剛做好去上個廁所回來就沒了！”

她甚至還拍了下桌子，邱糯陽被嚇了一跳，她身子一顫，貓耳朵一下子就從腦袋上冒了出來，這個貓耳邱糯陽扒著桌沿小聲說：“對不起嘛，你做飯太香，我實在忍不住。”

貓耳朵也耷拉下來，唐暖看見以後聲音頓時弱下去：“別……別拿貓耳朵吸引我註意力。等下，你怎麽說變就變了，所以你變成貓的條件到底是什麽？”

邱糯陽用手壓了壓貓耳朵，她壓了一會貓耳朵漸漸就消失了。消失以後她才回答：“……我說條件是你，你信嗎？”

“啊？”

唐暖楞了下，邱糯陽就低頭扒了口飯，那貓耳朵又無法抑制地漸漸冒出來了。

“反正就是，離你越近，你對我越親近，我就會越來越忍不住變貓。平時的時候還好，我已經學會控制自己了。只要你不在，我可以隨心所欲變成小貓咪。但只要你在，我就不得不忍耐。”

說完後她擡眼飛快看了一眼唐暖。

“我現在就在忍。所以才沒有辦法好好控制住我的貓耳，一松懈它就會冒出來的。”

哦，原來是這樣。

唐暖想了想說：“這樣就說得通了。所以我一靠近你，你就容易變成貓，又因為我對貓毛過敏，所以過敏反應就會嚴重起來。還有你不太高興的時候會松懈，那樣也會讓你忍不住變成貓……”

她說到這又停頓一下，忍不住問：“可是，為什麽是我？”

邱糯陽低頭不語，唐暖又問：“而且，你為什麽能變成貓？不對，邱糯陽，你的本體到底是貓還是人類啊。”

感覺再不回答些什麽，這個唐暖就要自己開始胡思亂想了。邱糯陽快快吞下這口飯，思索了下，然後擡眸看向唐暖。

眼神極其認真，可她接下來說出的話卻很跳脫：

“唐暖，你還記得十三中的彩虹傳說嗎？”

唐暖都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沒想到聽到的卻是這樣的話：“呃？記得是記得……就是噴泉水池開啟的時候，偶爾會有機會看見彩虹，就跟四葉草一樣象征著幸運會來。”

邱糯陽搖頭：“不，你沒有聽全。”

她深吸口氣說：“實際上最完整，最久遠的版本是，在你看見彩虹的那一刻，如果凝視著那三顆銅星星許下一個願望，這願望無論多離譜，它多半可以實現。”

唐暖聽了半天沒動，她正在思索自己到底要擺出怎樣一副表情。

信吧，這傳說聽著也太像個玩笑。還是沒有好好包裝的那種。

不信吧，她面前就坐著一個能變成貓咪的邱糯陽。

似乎沒有不信的道理啊。

“那，那你就是許了願望……？”

唐暖試探著問，邱糯陽於是苦笑：“我知道你心裏在想什麽。其實我也不信這個傳說，所以變成貓以後我花了好長時間才想起來我做過這事。”

邱糯陽嘆口氣，她終於開始說出自己的故事。

“唐暖，雖然我現在身體還算健康，但我以前並不是這樣的。我從小就愛生病，大大小小的各種病就沒有停過。所以家裏人禁止我出門，學校也好幾次請了長假，根本沒辦法有一個正常的生活。”

唐暖慢慢把筷子放下，認真聆聽起來。

“可能是我天生免疫力低下，臥床不起的次數越多，我的身體也越虛弱。好在隨著年齡漸長，我的身體要比以前要好了一些，我本以為以後也會越來越好，沒想到高一的時候，我的身體狀況又有些惡化。但那個時候我還能撐……只是，我悲觀地認為，不會再好了。”

“那段時間我雖然在學校裏表現得和平常一樣，但其實已經在數著剩下的日子，認定這是我最後的校園生活了。”

邱糯陽笑了下，但唐暖笑不出來。

她聽著就很心疼。

“就是那個時候我聽別人提起了這個最早版本的彩虹傳說，或者也可以說是星星傳說，這是它原本的名字。”

邱糯陽說著說著就陷入了回憶，她似乎回到了自己高一那個春天。世界看起來如此生機盎然，可她卻如同一朵枯萎的花，等著花瓣一瓣瓣雕零。

“你們知道嗎？十三中的新校舍沒建之前，就是全校師生還在老教學樓上課的時候，星星傳說就已經存在了。噴泉水池開啟，能看見彩虹的時候，對著那三顆銅星星許願，那個願望就會成真。”

邱糯陽聽了同學這話輕輕地笑，她既覺得這傳說很荒唐，又覺得它很可愛，編出這個故事的人一定是有一個非常想要達成的願望，所以才會憑空創造出這樣一個捏造的幻想，供後來人娛樂消遣。

然而她又何嘗不是有一個很想要實現的願望呢？她希望身體好轉，甚至痊愈。她不希望自己日覆一日只是躺在床上，活在真空罩裏，無法做點什麽。

她連掙紮都算不上，她只是一支被剪掉的花，關在玻璃杯中，像被制成了標本。

哪怕給她一次機會也好啊。為自己的人生而努力。只要她能做點什麽，而不只是躺在那等死，那她就願意去做。

哪怕她會失敗，她也願意。

這恐怕是邱糯陽這一生以來最為任性的念頭了。

所以某天上學，當她發現噴泉水池久違開啟——說是為了檢查哪裏需要維修疏通，又恰好瞥見了一抹彩虹時，邱糯陽下意識十指相扣，對著那三顆在陽光下閃爍的銅星星許下了願望。

如果可以的話。

星星啊。

你是否能讓我痊愈？可不可以讓我擁有一個無需擔心何時會倒下的正常生活。

就算需要代價也好，請給我一個機會。

——如果，真的有那麽一個藏在星星背後的神明的話，請你一定，一定要幫我。

“我甚至真的抱著一點期待來到了第二天，現實卻告訴我，這個傳說到底只是個傳說。我的身體逐漸惡化，我不得不請假，再一次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甚至因為治療整日昏睡，不得清醒。”

“後來，有一天，我做了個夢。”

邱糯陽的聲音越來越輕，唐暖聽得入神，並沒有註意到窗外的變化。

星星點點的白色飄然而下，屋子裏的兩人都沒有註意到——

下雪了。

“我夢見一片草原，幾乎看不見盡頭。我夢見我變成了天空上的一顆星星，俯瞰著這片草原。那裏似乎永遠是黑夜，不曾見光。漫天星星讓我覺得不再孤單，我甚至產生一種想要永遠留在那裏的心情。”

“就在這時我聽見有個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是個女孩子的聲音，非常溫柔，像根羽毛落在我心上。”

她輕輕說話，語調具有一種神奇的，能夠安撫人的作用：

這顆星星，歡迎。

你亮了起來，說明你的身體裏已經住進了一個靈魂。

我是這片草原的捕星人之一。如果好奇，我可以告訴你：我的職責主要是捕捉那些住進了靈魂的星星，把它們從天上摘下來。因為天上擁擠，亮起來的星星不能太多。也因為世界需要光亮才能運轉，而光正巧來自於你們這樣的星星。

嗯……你問我，怎麽捕捉？

很簡單。

我會實現你的願望。

只不過，你需要付出代價才能實現你的願望。

我想這也是你想要的，對嗎？

“然後……你就，答應了？”

唐暖趴在桌上，她盯著邱糯陽，好久才說出這句話。

邱糯陽抿唇，最後點頭。

她說：“對，我就這樣答應了。”

唐暖吞吞口水：“然、然後呢？”

邱糯陽輕輕吐了口氣，她喝了口水然後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她眨眨眼睛，見雪落下，紛紛揚揚。

她就這樣望著窗外輕輕呢喃著回答：

“然後我就在一個臭水溝旁醒來，身邊是老鼠吱吱的叫聲，還有野狗在嚎叫。那天下了點雨，我起身，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我就這麽搖搖擺擺來到水溝旁，看見裏頭倒映出一只布偶貓的樣子。”

“我不知所措，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可持續了好幾天的流浪日子讓我知道並非如此，第一次做貓，我不知道怎麽哈氣震懾其他流浪貓，也不知道怎麽在垃圾桶裏翻找出可以吃的東西。後來天氣越來越熱，我本來是要回到臭水溝喝點水，結果走到一半就倒在地上，我到現在還記得地面好燙，我的肉墊幾乎要被灼傷。”

邱糯陽重新看過來，見唐暖聚精會神，有點傻傻的模樣，似乎又想起了某個夏日，她與她的相遇。

她勾起嘴角。

“後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也不知道身邊路過了多少個行人，終於有個大好人看見了我，她想都沒想就把我抱起來趕往醫院。被她抱住的時候我就拼命嗅著她的氣味，我想記住這個好人，可以的話還想繼續賴在她家，誰教她對我這麽好？無論怎麽撒嬌打滾賣萌，我也一定要留下——就算那人對我過敏，我也要這麽幹。”

邱糯陽起身來到唐暖跟前，她抓住唐暖的手腕，嗅起來。

“……因為貓是認主人的，唐暖。”

“一旦認了，這氣味就會鉆進我的腦海，留下一個烙印。於是從此以後就再也抹除不掉，遺忘不了。”

作者有話說：

捕星人的故事不會在這本書裏展開，只涉及到“許願”這部分的主線。對此感興趣的朋友可以收藏一下我的另一本校園百合預收《捕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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