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2.療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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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茫的雪,濃熱的血。

原本因寒冷近似昏迷的我被這一陣的絞痛刺的異常清醒。

慕容暮震驚的望著我,餘杭大喊了一聲“蘇姑娘!”想近身幫我卻被更多的劍鋒抵擋在後。

路清風的臉側在我眼前,他的雙瞳中滿是灼痛與淒然,他的少年音不再明顯,聲音是我從未聽過的低沈嘶啞:

“雲兒,快放手!”

我緊咬著下唇,那柄劍更用力的向前突著,刮在我手中的血肉,似從心頭凜冽的刺入拔出再刺入,那陣疼貫穿了我的頭頂,腦中轟隆隆的一陣亂響,耳畔生鳴,就連路清風的聲音也變得恍然不清。

“放手啊雲兒!你的手會廢掉的!快放手!聽到沒有?!”

他奮力的想拔劍,依舊無果,一個側身他扔了手中的劍,猛然出掌反手拍在眼前一人的胸口上。

感覺到手中握著的劍身沒了向前直挺的氣力,我愕然擡起頭,只見一把短刀刺穿了我身旁那人的喉嚨。路清風腳面一剁直擊腳側的長劍,長劍飛然而起,他一把握著劍柄,電光火石間一個突刺刺穿了眼前另一人的心臟。

路清風速度再快也不能在一瞬間連殺三個高手,救我的不是路清風?那是誰?

我怔怔的松了手,染滿我手間鮮血的劍頹然落地,那股憋著的勁頭洩了下去,腳下微顫我差點摔倒。

有一個人抱住了我,他的紅衣襯著白雪,桀驁魅然。

我聞到他身上的氣息,似乎還帶著藥味,驚詫出聲:“哥……哥哥?”

赫北堂臉色蒼白,嘴唇依舊沒有血色,可是看我的眼卻閃閃發亮,他嘴角勾著笑,對我道:“我來了。”

路清風驚詫:“赫兄,你怎麽……”

赫北堂帶著歉意道:“是白術老前輩幫我解的毒,抱歉路兄,還讓你冒這麽大風險跑了一趟。”

我急道:“你毒才解就下床還在這麽冷的天跑出來,身體怎麽受得了?”

聽聞這話,他也不再笑了,厲聲道:“你還說我?你自己呢?若我這次出來再落什麽病根,就怪你!誰叫你不管不顧的亂跑的?”

我怎麽是亂跑?我是為了路清風啊。

我左手的手掌輕顫,已經血肉模糊,不知道有沒有露骨。赫北堂小心的捧著我淌著血的手,痛聲道:“雲兒你先回去,這裏交給我們!先把血止住!”

我的雙唇顫抖著,右手抓著他的胳膊,搖頭:“我不能扔下你,你才解毒……我要看著你平安無事才行。”

他不再理我,轉頭對著路清風道:“路兄,你先帶雲兒走!快!”

路清風沈著一張臉把我拉進懷裏往坡上爬,我吼道:“我不走!”他一個嘶聲,一手抓著我的肩一手托著我的腰把我打橫抱了起來。

“路哥!放我下來!”

他依舊不理我,任我在他懷裏掙紮,始終陰沈著臉不言不語,上了坡,牽了匹馬把我扔上了馬背。

“路哥!”

他聲音不帶任何感情,道:“若是不想自己的手廢掉,就別再鬧了。”

我趴在馬背上想直起身,怎料一只手根本使不上勁,或者我本來就已經很虛弱了,單憑著自己的力氣已經不足以使我支撐起來。

積雪仍舊有些厚實,他在下面牽著馬盡著最快的速度行著。我察覺方向有異,驚問道:“我們這是去哪兒?”

他頭都不擡,冷言道:“蠱毒教。”

想到此處離金城還有段距離,蠱毒教是最近的可以療傷的地方,我猛然閉上了嘴。他還在生我的氣嗎?氣我只考慮慕容暮只考慮赫北堂卻視乎了他?我心中滿是委屈,鼻間酸楚,眼前被淚水模糊,抽了抽鼻子,我強忍住了那股熱淚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我的左手依舊疼入骨髓,此刻我甚至不敢擡手去看,唯恐怕看到森然的白骨。那股痛意分散了身上的寒意,額頭竟然虛虛的冒了冷汗。

路清風解了身上的披風蓋在我身上,我張了張嘴剛要說話,他一張冷峻的臉錯到了馬前,根本瞥都不瞥我一眼。

忍著痛的我卻再也沒有耐力忍住淚,淚水簌簌的落了下來。手中這麽重的傷都沒能讓我落淚,我只是咬著下唇咬出了血。可他的冷言冷顏卻傷我至深,鉆心的疼一瞬間沒過了手上的疼。

眼前的道路越來越熟悉,我知道,馬上就要到蠱毒教了。

牽著馬又行了幾步,他扔了韁繩,上前幾步拍了拍那扇幾步被風雪封住的石門。

很久之後,有人來開了門。

他與那人說了兩句話,轉身扶我下了馬,我右手舉著鮮血淋漓的左手,似乎是不忍再看,他又將我打橫抱在了懷裏。

不多時,那個紫衣的少年出現在門口。

“蘇姑娘!”林墨染大驚失色“怎麽弄成這樣?”

路清風淡聲道:“林教主,不知是否能借您分壇處療傷?”

林墨染忙不疊的點頭:“自然可以啊,快點進來吧。”

他引著我們一路前行,行到了我之前住過的那件屋子。

幫我們開了門,迎面撲來一陣涼風。

林墨染尷尬道:“這屋裏沒人住,冷了些。我去叫人備些炭火來。”

他在門口吩咐了手下,又從櫃子裏拿出了藥箱,道:“我這裏最不缺的就是這些東西。不過蘇姑娘的傷勢看起來很嚴重,稍等下,我去我房裏拿最好的金瘡藥來。”

路清風把我放在床上,又拉過了棉被蓋在我身上,我抓住了他的手,雙唇顫抖著幾乎發不出聲音,卻還是努力的喊他:“路哥……”

他輕輕放了我的手,去翻藥箱。

眸間酸楚,陣陣熱淚翻湧上來,淚水劃出幾道長痕落進了枕邊落進了發絲裏。

有人進來添了炭火,屋裏越來越暖,可我卻感覺心裏越來越冷。

呂容端來一盆熱水,他用毛巾浸了浸濕,伸手用毛巾幫我擦著左手的血。

路清風道:“我來吧。”幾乎是從呂容手中搶過了毛巾。

我伸平了左手在床上,傷口間的皮肉外翻,因血肉模糊看不清有沒有傷及骨頭,翻出來的皮肉還在殷殷的冒著血。路清風冷漠的雙眸終於被心疼與焦灼取代,我貪心的望著眼前的他,吸了吸鼻子。只要他還關心我就好,只要他還在意我就好。

我是這麽的害怕看到他無視淡漠我。

林墨染取來了創傷藥,又從藥箱中抽出了繃帶,道:“我來上藥吧。蘇姑娘你忍著點,會很疼。”

我點頭。

若在往日路清風肯定會上前來抱住我,可現在,他卻退到了一旁。我很想問他,能不能靠近一些,哪怕只是抓著我的手,也是好的。

可是我問不出口。

因為我忽略了他導致他受了這麽多的傷,此刻我已不能再問出這種不知羞恥的話來。

林墨染從瓶中倒了些粉末狀的藥在我的手掌中,一瞬間我感受到了鉆心的疼。

我倒抽了一口涼氣,低聲呻yin了一聲。

林墨染不忍道:“蘇姑娘,若是疼就喊出來吧,我知道確實是很疼的。但是這藥效是極好的,對你這種傷很對癥的,只要你能挺過去……”

我搖頭打斷了他的話:“沒事,林教主……你……繼續……”

他蹙著眉,拿著藥瓶的手有些顫抖,頓了頓,終還是又倒了些藥末出來。

好似有無數只小蟲在啃噬我的手,閉著眼睛,冷汗已從額角滾落至腮邊。終於,那個熟悉溫暖的懷抱圈住了我,我側了頭,倒在他的胸口,緊咬牙關,粗聲喘著氣。

“蘇姑娘,你……”我瞇起眼睛,看到林墨染怔怔的擡了手又垂下,搖了搖頭,他不再說話,繼續幫我上藥。

林墨染要說什麽?心中不解。身後的路清風卻用行動告訴了我林墨染的意思,他伸手抹凈我咬破了的下唇間的鮮血,一根手指橫在了我的牙關之間。

他推著自己的那根手指想要送到我的牙齒之中,心頭猛顫,我不能這樣做。

我終於聽到他喊我的名字:“雲兒……”

我疲憊的仰面沖他微笑著:“……我沒事的。”

他的眼眸中帶著柔亮的光芒,神色中夾雜著痛心與無奈。

我左手手掌痛到幾近麻木,麻木之後又是無盡的痛,無休無止……

林墨染終於上好了藥,裹著繃帶,他問我道:“你身上還有其他的傷嗎?”

纏繃帶的痛感絲毫不亞於上藥的痛感,我嘶聲吸著涼氣邊搖頭咬著牙急道:“路哥身上有傷,麻煩林教主……”

身後的路清風聲音又頹然冷了下來:“你別操心別人了,管好自己。”

別人?

心頭驀然一空,身後也是一空,我絕望的栽倒在床上。

路清風起身從藥箱裏拿了繃帶,林墨染將手中的藥遞給他,問道:“你有內傷?我叫人去煎藥?”

“只是小傷不礙事的。”

“到我房中去上藥吧。”

他點了點頭,沒有回頭,隨著林墨染出去了。

倒在床上,我的心也似有無數小蟲爬過啃過,千瘡百孔。路清風作何要氣成這個樣子?以往的他即使再生氣再吃醋也不會跟我鬧的這麽大,我到底還有哪裏做的不對讓他氣憤至此?連正眼都不願意瞧我。

心中擔心赫北堂,擔心慕容暮。但是此刻最擔心的還是路清風。

我閉著眼睛想讓眼淚少流一些,卻一點作用都沒有,淚水越積越多,委屈也似海潮般一陣高過一陣。

聽到房門響,我卻不敢睜眼,怕看到來人不是他。

腳步聲朝著床邊走來。我聽出,這是他。

他在我床頭站定,俯下身子幫我擦了眼角的淚,我驀然睜開雙眼,卻嚇了他一跳。

看來他原本以為我是睡著了的。

他轉身要走,我右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哀求道:“別走,好不好……”

嘆了口氣,他沒有回身,我依舊盡力低聲下氣道:“我知道我錯了,不該不考慮你的感受,還讓你一個人跑了出來,你知不知道我滿腦子都是你跟我說過的那些話,嚇得要死……”

他轉過身,嘴角的血跡已擦去,臉上的傷痕還在,他問我道:“什麽話?”

“你說你也想效仿你師祖,若知道自己有天氣數將盡,就找個沒人的地方了卻餘生……”

他挑著眉毛,嘴角輕勾了一下,看到他要笑,我繼續努力措詞說道:“慕容暮餘杭都攔不住我,我跳上馬背就出來了……”

這話仿佛觸了他的逆鱗,他一把甩開我的手,吼道:“你以後再做這些蠢事,我就真要如你所說,到沒人的地方了卻餘生去了!”

我傻了眼,連眼淚都忘了流,呆楞楞的望著他,片刻後,他輕聲嘆息,沈吟道:“我出去看看你哥哥他們有沒有脫離危險,對方來人都是高手,馬虎不得。”

我拖著身子爬起來想去拉他,他卻走得飛快,掀了被子我從床上蹦起,三兩步蹣跚的奔到他身後一把抱住了他,哭聲道:“這次我不能再讓你走了……都怪我,都是因為我沒有關註你的感受,你才走的……”

他急匆匆的回頭,入鬢的長眉橫挑,柔聲道:“你以為我因著這事才跟你生氣的嗎?”

我怔了怔,又道:“那……還有……我抓了慕容暮的手,可是那不是有意的,是我太急了……”

“你怎麽這麽傻?!”他突然笑了。

我確實傻了,他在說什麽?

他突然把我攬在懷裏,聲音是我從沒聽過的柔情:“以後再不準你這樣亂跑了,冰天雪地的,身體才好一些……還有,我受些傷不要緊,早就習慣這些刀傷劍傷了的,只要死不了,都好說,可是你不能替我擋著,像剛才那種事我只允許發生這一次,下不為例。”

我呆呆的問道:“你不是因為吃醋才生我的氣嗎?”

他大聲笑道:“傻瓜,要是因為吃醋生氣那我的醋勁兒也太大了吧?”

難道不是嗎?你連金嬌的醋都吃!

“你好好在這兒待著,我去去就回。”

他放開我匆匆轉身,左腿大腿看不清有沒有包紮過,只見長袍內隱約晃動的腿外側帶著血跡,被劍劃開的破損布料隨著他轉身擺動,因腿上的傷勢,他走路有些跛。

被他放開的瞬間,我雙腿有些發軟,幾乎站不穩,看著他越走越遠的身影,腦海裏靈光一現,我作勢“啪”的一聲摔在了地上。

這一摔多少有些演戲的成分,我揉著腿裝模作樣矯揉造作的喊了一聲“哎呦!”路清風聽見聲響,慌忙轉身,見我倒在地上,腿腳不便的他速度極快的迎了上來扶我,關切道:“有沒有摔到哪裏?別用左手撐地,才包紮好的。”

我嘟著嘴,伸了雙手過去,一不做二不休,我決定賴皮到底,撇了撇嘴,我嬌聲道:“摔倒了,要路哥抱抱才能起來。”

他大笑,帶著無奈與喜悅,雙手抱起我拉在他的懷裏,他的懷裏滿是溫暖,這才是我熟悉的路清風。

抱我起身,他一扭一瘸的往床邊走去,把我小心翼翼的放在床上拉好被子,又捧著我的左手放在被子之上,他柔聲道:“自己小心一點,不要再弄傷了。還有,這屋裏不如赫家暖不能久住, 等我去尋到你哥哥他們,去金城找輛馬車來接你回去。”

我蹙眉:“你還是要走!?”

他微怔,隨後一笑道:“不走不走。陪著你,你睡會吧。”

我警覺:“你想趁我睡著走?”

他笑道:“你怎麽回事啊?不關心你哥的生命安危嗎?為什麽總是攔著我不讓我走?”

沒有回他的話,我伸右手要去拉他的衣服,掀開前擺,我要去摸他的大腿,他一顫側了身子,失笑道:“你幹嘛啊?”

“讓我看看你腿上的傷包紮了嗎?傷口深不深?”

他眸間流淌了一絲羞赧,嘴角溢滿微笑:“那你也不能上來就扒我褲子啊!”

我悻悻的收回手,正在羞赧之時,鼻間一陣瘙癢,連忙伸手捂嘴打了個噴嚏。

他幫我緊了緊被子,道:“小心別著了風寒,我去叫林墨染弄些湯藥來。”

我拉著他的衣角急道:“你要借著弄藥的時機溜出去找我哥嗎?”

“餵!你還有完沒完啦?”嘴上雖然說著我,他的臉上卻滿是寵溺,頓了頓,他又道:“真的不用擔心我,我有分寸,很快回來,信我。”

他還是要走!

伸出大手,他揉了揉我的眉頭,垂下身子對著我的耳邊低聲道:“雲兒,別皺眉,不用為我擔心,這些年來我早已習慣了這種刀光劍影的生活。可你哥哥,還有慕容暮他們終究不同,眼下你又只有這一個親人,我總不能讓他有分毫的閃失啊。”

心裏一陣絞痛,他為什麽將自己與他們區別開來?我從床上爬起來,憤然落淚:“有何不同?都是人命!不準你再這麽想自己!不管你如何習慣打打殺殺的生活,可你要記住,你再受傷我會難過。”

他眼眸閃過一陣刺痛的憐惜,輕輕拉著我抱在懷裏,我聽到他在我頭頂笑出聲:“此生除了師父,大概也就只有你這麽在意我路清風的性命。”

是,以前沒有人在意過你的性命,今後有我,我不會再讓你孤獨一人。

“可我還是要走。”他摸著我的臉頰,他笑得落拓好看“我記著了,假若我再受傷,雲兒會因此落淚難過,所以我會很小心不讓自己受傷。雲兒,你也等我一次吧,等我把你哥哥和慕容暮帶回來,好嗎?”

他悠揚淺細的嗓音溫潤柔和,雙眸含著波瀾的水光,他在等我點頭同意。

“……可,”我張了張嘴,回絕的話到了嘴邊,突然又不忍心拒絕他的執著“可你要盡快回來,不管找沒找到他們,都要回來。”

“雲兒在等我呢,自然要回來的。”

他將我身子放平在床上,拉緊被子,摸著我的臉,像哄一個孩子一般的哄我:“那我走啦?要乖乖的不準淘氣,等我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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