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7.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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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是我第三次施針的日子。

我施完針從臥房出來,就見慕容暮端坐在廳內從容悠閑的喝著茶。

我丟給一旁的赫北堂一個狐疑的神情,他安慰的對我笑了笑,道:“雲兒不用緊張,暮哥只是放心不下你的身體,過來看看。”

想到幾天前赫北堂欲言又止的話,他那個“只是”我還沒有忘記,想必今天的慕容暮不是只看我病情這麽簡單的。提著心思,我坐在他旁邊,沈聲道:“那多謝王爺關心了,我身體還可以,也多虧了王爺找的太醫精心治療。”

他“哼”了一聲,撂下茶杯,卻不看我:“有些話我想跟你說清楚。”

沒想到跟他談話也有開門見山的一天。我清了清嗓子:“王爺請說吧。”

他側目看我,漆黑的雙瞳與他的聲音一般深沈:“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個貪生怕死之人?”

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問題,我驀然瞪大雙眼,他見我這般反應,冷笑道:“果然,我猜的沒錯。”

有一股怒氣直沖腦頂,不想讓赫北堂為難,我強壓著這股怒氣,努力放平緩音色:“王爺怎麽問起這個來了?再者說,我還沒回答您了啊。”

想到之前在洪村揣測的他的用意,他明知我中毒無解也可以無動於衷的讓我去送死,如今他還能理直氣壯的問出這種問題來,如何叫我不氣?

“哥,你先出去吧,我想跟王爺單獨聊兩句。”

赫北堂有些緊張:“雲兒……”

我寬慰的沖他笑了笑:“放心吧,我有分寸。”

雖然有些不安,但赫北堂還是聽從了我的話,臨走時還不忘小聲跟我嘀咕了一句:“不要勉強自己。”

赫北堂走後,慕容暮依舊不動聲色的垂頭品著茶,我摸透了他的習性,知道要等他先開口恐怕要等很久,可眼下我並不想長時間的跟他耗著,於是便先開了口:“王爺,我不知道是什麽契機讓您想問我這話,也不知道您到底想跟我說什麽。可對這問題的答案,我想的與您預想的有相似之處,卻也有不同。若是說貪生怕死,我也是這樣的人。正是因為我是這樣的人,當初在洪村的時候你來找我,我怕你跟任沁目的達成一致勢必要取了我的性命,我才會跑,所以腿上才落了殘疾,從某種意義來說這事根本不怪你所以你也不用愧疚,一切都是我因為我自己怕……”

我的話還沒說完,慕容暮的眸子裏又燃起了那兩簇火焰,壓著嗓子他似乎在以此壓制著自己的怒氣,對我道:“蘇千雲,你還要我跟你說多少遍?我不想你死,當初我根本沒料到任沁以你的生死要挾我救你哥哥,我承認我這個王爺當得有些失敗,只求中立卻沒有自保的底牌,關鍵時刻還要求助於一個女官……”

“這話扯遠了。”我淡淡道“只是既然真如王爺所說王爺不想我死,那下毒的事又作何解釋呢?王爺一葉知秋,料不到解毒人已經被任沁殺了?還是說王爺只想著讓我死在王府之外,覺得派了餘杭護了我就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我的話音未落,慕容暮紅著眼睛閃電般的站起身來抵在我眼前,居高臨下的他一雙手竟扼住了我的細頸,嘶著嗓子他咬牙切齒道:“蘇千雲,你好沒有良心!當初那一刀把你的心剜走了嗎!?”

雖是掐住我的脖子,他卻沒有用一絲力氣,感受不到任何脅迫的壓力,我冷然問他:“我不明白王爺的意思?”

“不明白?你以為我知道任沁會下毒?”

“你不知道?那當時餘杭急匆匆進門,看了我桌上的碗就知道我中毒了?不要告訴我是餘杭自己猜出來的。”

他悲戚的望著我,苦笑般的哼笑了一聲:“那是因為是任沁說的……我叫餘杭去找你,只是因為我已知任沁要害你,估算了她的兵力,我才叫餘杭無論如何都要安然的帶你離開王府,可是……她卻說已經給你下了毒……你明白了嗎?我只是晚了她一步,若早一天將你移出王府,你也不會遭受此劫。”

我還是不明白。“若你料不到她會下毒,為何還要我出王府?王府內才是最好的避風港。”

他的雙眸中滿是淒楚,他怔怔的松了摁在我頸上的手,苦笑著:“那麽晚才叫餘杭帶你走是因為舍不得你,最終決定讓他帶你走是因為不想你看到我與任沁大婚的場面……蘇千雲,該說的我都說了,你滿意了嗎?”

他頹然的後退著,仿佛一瞬間蒼老,顫抖著身子幾乎站立不穩,我看著他腳下踉蹌,心中一驚,比他反應快了一步上前扶住了他。他垂著頭看著我搭在他胳膊上的手,話語裏滿是無奈:“我因此害了你,你從此便對我設了防,你這樣想我,也很正常。”

是,我設了防,即使他痛心成這個樣子我心裏依舊在分辨他話裏究竟有幾分真假,是否真如他說的:我是沒有良心的?

可我之所以支開赫北堂,想說的卻不是這些。我冷聲道:“王爺,當年的事不提了,只是如今我哥哥他依舊敬你重你如長兄,相信你也看得出來,我只希望你不要辜負他的一片赤誠。”

“你怕我會害他嗎?”慕容暮眼眸中似有水光,他仰起頭,無助的笑了笑,那副樣子讓我心裏一酸,我這麽直接是不是太過分了?雖然慕容暮的心思深沈,但畢竟也與赫北堂相識多年,這多年的情誼會是假的嗎?

會嗎?這樣問著自己,我又有些遲疑了。我悲哀的發現,我大概再也不能完全相信慕容暮了。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即使沒有路清風,我與慕容暮也絕無可能了。

我緩緩松了放在他胳膊上的手,道:“這終究是不同的,我哥他很信任你,你不能……”

“當初你不信任我嗎?”他自嘲的問著我。

眼前的慕容暮就似一頭困獸,我仿佛又把他逼到了絕境。

我輕嘆了口氣:“暮王爺,為何我們每次一見面就要劍拔弩張互相傷害呢?我只想提醒你我哥哥對你的情誼厚重你莫要再讓他陷入險境,其他的,我們都不談了,好不好?”

他沒有接我的話,卻自顧自的說道:“還記得在陽城見面時我對你說過什麽嗎?”

我按捺住想要追問他要他承諾我永遠不要傷害赫北堂的話,忍聲道:“王爺跟我說了很多話,我想知道您指的是哪句?”

他轉頭死死的盯住我,那雙通紅的眼睛炯炯,道:“我對你說,你不如給我一刀……”

我咬著下唇不敢出聲。他輕笑了一聲:“那時你若真的給我一刀我絕對不躲,你還是覺得我是個貪生怕死的人嗎?”

慕容暮……你為何這般的執拗……

我以為我對你的態度,對你的話語已經能夠讓你明白,可你依舊還是不明白,為什麽你不能聽我一句勸,為什麽你不能跳出自己的角度去看看問題?

“我執著的追問你那日下蠱的前後經過,你以為我是怕死?還有,你放心,我永遠不會去找林墨染麻煩的,因為我在意的根本不是生死,我知道,那蠱也不會治人至死地。你懂了嗎?我到底為什麽一定要弄明白前因後果?”

“王爺……”我看著他對我步步緊逼,不禁慌張道“你曾經說過,因為你覺得愧疚……別再說了,就當做是愧疚吧。”

他猛然停住腳下的步子,劍眉擰著,嘴上勾了一個無奈的笑:“也好,就當做是愧疚吧。是我恨不得你對我下毒下蠱,以此彌補我對你下的毒。”

“下毒的人又不是你!慕容暮,到底怎樣你才能走出來?”

三年前的那場變故就像一股旋渦,將我們幾人通通席卷了進去,有人喪命於旋渦中,有人重生於漩渦中,我與赫北堂從中掙紮出來,卻不能看著慕容暮獨自一人留在其中。林墨染沒有低估慕容暮的偏執,他早就告誡要我遠離他,可如今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將他一個人留下面對浪潮的侵襲。

路清風說的對,即使秉性再怎麽改變,內心深處的東西是不會變的,表面上我再怎麽冷漠,卻掩飾不住內心裏的同情,我對慕容暮的同情心泛濫成災,已經不能全身而退。

我伸出手抓住了他的雙臂,輕聲道:“我已經走出來了,赫北堂也是,他也釋懷了。求你也走出來吧。”

他瞇起雙眼看我,仿佛有些不可置信,我想他一定是以為自己看到了三年前的我。

為了緩和氣氛,我想著別的話題,突然想到幾天前。我道:“前兩天我在街上看到陳要言了。”

果然,慕容暮的神色正常了很多,只是下一秒他的發問又讓我差點沒站穩:“街上?你出去做什麽?”

一時為了轉移話題,卻忽略了這個問題。我支支吾吾:“隨便逛逛,在院子裏待得久了很悶。”

“你自己去的?”

“嗯。”

他眉頭一挑,道:“他看到你了嗎?認出你了?”

“好像是認出來了,索性我跑得快,沒等他發問就溜走了。”

總不能說是周大夫幫我開溜的吧。

他臉色終於如常,道:“以後別一個人出門。那個陳要言不是個省油的燈,還好你溜得快,若被他逮到,恐怕沒那麽容易全身而退。當年你好歹是因由著在我府上,有這個說辭我還能幫你擋著,現在可沒這麽簡單了。”

當年也是因為他是中立,現如今呢?為了打點關系,也不會那麽輕易幫我了吧?

他看我一直不說話,沈聲道:“你又在想什麽?”

“沒……”我掩飾的笑了笑“對了,王爺,您的那個……咳咳,就是那個珠兒……”

他臉色嚴肅:“怎麽了?”

“當初看她想學琴來著,這陣子學的怎麽樣了?”

“不怎麽樣。”慕容暮面無表情“當初是在峒國看到郡主撫的一手好琴便吵吵著也要學琴,本來就沒那麽天賦,還非要學人家練琴。”頓了頓,他又問我:“你的琴藝還不錯,我府上有把好琴,改天叫人給你送來。”

這是怎麽一說的?又讓林墨染說中了,他說慕容暮會想補償我很多,我不收他會愧疚,我收了他給的會更多。所以我要怎麽回答他?收還是不收?

慕容暮這心病看來沒個一年半載的是治不好了,怕是我沒那麽多耐心管他,還是丟給赫北堂去治吧。

所幸赫北堂來的及時,他在外面敲門道:“暮哥,餘杭說府上派人來送信了,有急事找你。”

慕容暮沈聲:“知道了。”

走了兩步,他又回頭看了看我,對我道:“雲兒,你的話我會回去好好想想的。”

我還在楞神,見他回身開了門,擺了擺手:“走了。”

赫北堂跨步進來,急道:“怎麽樣?聊得可還順利?”

我呼出了一口氣,道:“還好,哥哥不必擔心。”

赫北堂從懷中摸出一個東西來,我還沒看清是什麽,他就已塞進了我的手裏。

“那天你讓我還玉簪,我才想到了這個,你我一人一個的。”

溫潤微涼的觸感抵著我的手掌,我攤開來,是一只玉制的平安扣。

“這是……”

“雲兒忘了?怎麽丟的這枚玉佩也忘了嗎?”

恍然記起老妖怪說我身上有這東西,是娘親留給我的。我張著嘴,囁嚅道:“是娘留下來的……”

“是啊。應該是當初雲兒的爹留給我們的娘的,我猜想是想一人一枚的吧,只是……”

只是我爹走了,怕是把兩枚都留了下來,於是娘就給了我們兄妹一人一枚。

看著我了然的神情,赫北堂有些欣喜:“雲兒想起來了?”

我曾經告訴過赫北堂,我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只是他沒有聽懂或者以為我是在說胡話。當初他沒有聽懂的話,現在就更沒必要說了。無論如何,他都已經是我的哥哥了,對於他來說,我是誰並不重要。

我笑了:“嗯,想起來了。”

他接過我手中的玉佩,小心的幫我掛在了脖子上,道:“別再丟了。”

“不會再弄丟了。”

我將那枚平安扣塞進了裏衣裏,從此,它將染上我的身體溫度。它將與我永不相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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