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路清風的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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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兒酒醉的第二天上午,趁著她還沒醒,我回了一趟郁擎的住所。

楊莫憂給我開了門,見我立在門外她又驚又急,蹦著腳問我昨晚一夜未歸去了哪裏。我照實的說了:

“雲兒昨天晚上喝醉了,我擔心她所以照看了她一晚。”

楊莫憂焦急的眼中含淚:“路哥哥,你跟她兩個人獨處了一夜?傳出去會被人說閑話的。”

誰會說我的閑話,我不過是一個浪蕩又無名的殺手。

楊莫憂跟著我進了房,她看我要收拾行李,眼淚終於滾滾而落,一把拉著我的手不讓我走,我拉開她,耐心的對著她道:“莫憂,我得搬走了,不能讓雲兒一個人住在孫宅。”

她哭鬧著:“之前也一直這麽住著,怎麽好端端的就要搬走?孫宅又不是豺狼虎穴,她住在那不會有事的。”

話是這麽說,可是耐不住慕容暮三番兩次的上門找她啊。

郁擎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門口,他也問我:“路兄,你要搬走?”

“過幾日我們也就要離開陽城了,早搬一日晚搬一日總是要走的,沒什麽分別。”

楊莫憂的手又纏了上來:“路哥哥,你要離開陽城?你要去哪裏啊?莫憂也要跟你一起走。”

郁擎呵斥她:“胡鬧!表妹你怎麽總是這般不懂事?上次一個人偷偷溜走,惹出多大的事,教訓還不夠嗎?”

楊莫憂嘟囔著嘴:“那也有路哥哥幫我,只要路哥哥在,我什麽也不怕。”

我搖了搖頭:“莫憂,你總是這樣,雲兒會不高興的,雲兒不高興我也不會高興。”

她嘴巴一撇,哭嚷著問我:“雲兒雲兒,你眼裏只有雲兒,你喜歡她啊?”

我手下將包裹整理好,對著她一笑,誠懇道:“是啊,我喜歡她。”

其實早上在來郁宅之前,慕容暮去了孫宅。這也是讓我下定決心搬到孫宅的最根本原因。

他一進門就挑明了身份,孫老先生只得把他讓進了前廳,好茶好點心的招待著他。我站在院內的樹旁斜倚著,擡起頭挑釁的看著他。他也不惱,反而恭恭敬敬的對我道謝:

“多謝路少俠昨晚送雲兒回來。”

我哼笑一聲:“別這麽稱呼我,不敢當。”

雲兒這個傻瓜是不是不知道她昨晚喝酒的時候,慕容暮一直坐在對面的茶館裏暗中觀察著她。若不是我到了,這個傻女人恐怕就被慕容暮背走了。

慕容暮撚起茶杯,姿態從容大方,這個男人確實有些吸引力,怪不得雲兒曾經會為他傾心。

孫老先生坐在一旁,說道:“這茶是陛下送的,他說是暮王爺您從金貢帶來的?確實是好茶。”

慕容暮輕輕的對著茶杯吹了吹,淡淡的說道:“雲兒最喜歡這種茶。這些天她住在這裏,就讓她好好喝吧,她有很久沒有喝過這茶了。”

怒火攻心,我冷笑道:“是啊,差點這輩子都喝不上了。”

慕容暮眼眸結起一層寒氣,輕放了茶杯他平緩的擡起頭,眼睛似是在看我,又像越過我看著院後的房間,“赫兄來信了,按之前雲兒說的,定在離城見,即刻出發。你們跟著我的車隊一起走,能快些。”

“不必勞煩暮王爺了。”我站直了身子“我會帶雲兒去離城的。”

孫老先生從中幫襯著:“小路,你們就跟暮王爺一起走吧,抄小道實在辛苦,雲兒這一路跋山涉水的也吃了很多苦,有馬車坐總好過你們騎馬吧?”

我笑了笑,總不能駁了老人家的面子,想了想,我才說道:“那也要看看雲兒的意思,她恐怕不願跟王爺一道走。”

慕容暮的臉色沈重,不知道在想什麽。我懶得跟他廢話,扭頭走了。

雲兒睡到午間才醒來。那時我正跟孫老先生在吃飯,有個丫鬟匆匆進來稟告:“先生,蘇姑娘醒了。”我撂下碗筷,孫老先生對著那個丫鬟道:“你去給姑娘把醒酒的湯熱一熱,等會兒再送碗粥過去給她。”

我站起身要走,孫老先生喊我:“小路,先吃完飯再去看她吧。”

我笑了笑:“我吃好了。您慢吃。”

心中迫不及待的想要見到她,想看她氣色如何心情如何,一時竟忘了敲門,推門就進去了,惹了她一個白眼,可是即使看到她的白眼,我也是開心的。

散著頭發的她格外好看,我想起有一日在客棧,我因為才跟郁擎見了面兩人喝酒敘舊忘了時間,回去找她的時候她說在洗澡,耐著性子等了好久她終於洗完了澡,那個時候她在我房裏也是散著頭發的,一時竟讓我有些心猿意馬……

她的臉頰朝艷似火,嘴唇也是紅艷艷的,似乎酒勁未散,我想到了昨晚的她。

她小心翼翼的問我:“我……沒撒酒瘋吧?”

昨晚的事歷歷在目,我忍不住的笑了。想起當時她在地上畫的那個符號,我真的是好奇至極,追問她幾次,她終於告訴了我:

“這是阿拉伯符號,一般都做數學用的,意思是無窮。”

聽不懂前面的話,但是我聽懂了後半句。

她又解釋:“……比如無窮小,無窮大……”

無窮大……

我此生好像從未這般欣喜過。這種欣喜幾乎超過了昨夜……

昨夜我從郁擎家吃完飯出來已經有些晚了,楊莫憂一直拉著我不放手,耽誤了我好多時間。因為放心不下雲兒,我還是去了一趟孫宅。可是孫宅的人卻說,她沒有回去。

她和慕容暮不是約在傍晚見面嗎?怎麽這麽久?我心中有不好的預感。

趕到滿香樓,她不在裏面。我沿著街找了一圈,竟然在路邊的小酒館裏找到了喝得爛醉如泥的她。

我見識過她的酒量,她把自己喝成了這幅樣子,究竟灌了多少酒?!就因為慕容暮那個混蛋?

心裏的疼讓我窒息。

我以為女人會像芷瑩那樣,只為了尋求一方容身的屋檐,可以委身給自己不愛的人。可她當年即使那樣喜歡慕容暮,都堅持著自己的原則與秉性,落到如今這個下場。

她本來是峒國的公主,她可以找到她的生父說明身份,從而進宮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可是她卻不屑一顧。

她曾對我說過,想要一處有池塘的地方居住,池塘裏要栽滿蓮花。她說即使住茅草屋也會覺得幸福。

她說到處漂泊隨處為家是仗劍紅塵,策馬為伴。

她曾經是一個伶俐動人的姑娘,而現在她卻時常怕著很多事,她的眼神也從靈動變成了躲閃。

她曾經可以跳最好看的舞蹈,而現在她卻連舞蹈這兩個字都不願提起。

我對她的心疼將整個心房填的滿滿的,我不知道要怎樣她才能活得更自在一些。也許一直對著她笑,她也會笑吧?

我不想讓她有半分為難或者委屈,只要她不想談的事我絕不會再談。

醉酒的她臉頰燦如朝霞,我卻在她的眼睛中尋不到自己。

把她抱在懷裏,手攬著她的腰,她的腰柔軟纖細。我想到她給我跳舞的那個晚上,原來從那晚起,我就很想攬著她的腰了。

她的眼角帶著淚水。雲兒,你這麽喜歡慕容暮嗎?

你時常語出驚人,眼中總帶著不同於這個世界的哀傷與無奈,你究竟是從哪裏來的?可以讓我的心疼得如刀割一般,我這麽多年身上受的傷與此相比,又算得了什麽?!

我把她背到背上,我知道,此生我都不能再放開她了。

即使她心裏只有慕容暮,我也願意繼續陪在她身邊,只要她不趕我走,我都會留下。

她想做什麽,我都會竭力的幫她。

三年前鴛暖閣裏的那一面,就註定了今天的一切。

腳下從未這般沈重過,真希望這條路沒有盡頭,我就可以一直這樣背著她走下去。

朦朧中,我聽到她喊我的名字。原來她是清醒的,原來我剛才說的話她都聽到了。

不想她不開心,我勉強自己笑出聲。

她說:“不是因為慕容暮……”

我呆住了,她說什麽?

我又柔聲的喊她,渴望聽她說清楚。

“雲兒,你剛才說什麽?”

“不是因為慕容暮……我難過不是因為他……”

我的心猛然的跳動著。“那是因為什麽?”

她不再出聲。好像睡著了。

我苦笑著,我怎麽會相信醉酒後她的話。我真的是瘋了。

“路清風!”

她突然又醒了過來,在我背上不安分的爬著,她窈窕有致的身體讓我體內的血液都在翻騰,克制住自己心頭的躁動,我輕聲的安撫著她:“雲兒,別亂動,馬上就到家了。”

“家?”她喃喃道“我的家不在這裏……我的家在另一個世界,我是新時代的社會主義接班人……”

又開始說些聽不懂的話了,我無奈的柔聲哄她:“好,不管在哪,我都帶你回家。”

她突然放聲大哭:“我回不去了!”

我一下就慌了。經歷過多少刀鋒冷對生死時刻的我,眉頭都不會皺一下,可是她一哭,我就慌了。

正走到石橋旁邊,我把她放在石橋的臺階上,她的頭倚靠著欄桿,怕她不舒服,我伸出一只手墊在了她的腦後,另一只手幫她擦著眼淚,我輕輕的說道:“別哭了雲兒,別哭,好不好?”

不知為何,我一勸,她竟然就止住了抽泣,她吸著鼻子,瞇著眼睛,嘴裏含混不清:“路清風……路清風,你別再教她練劍了。”

我的心臟又漏跳了一拍,為何?難不成她今晚喝酒是因為我?

雲兒,你到底在想什麽?

有些事我不想挑明,是因為我怕看到她皺眉,怕看到她不開心,可是此刻,我再也按捺不住,我必須知道!

我湊身過去,沈聲問她:“雲兒,告訴我,你有沒有一點喜歡我?”

她忽然笑了,她笑起來明媚的如春天中綻放的第一朵桃花。

“喜歡啊,不是一點……是……”

我急著追問道:“是什麽?”

“是……”她猛然睜開眼睛,可是她的眼睛中卻沒有焦點,她伸出右手的食指,按在地上不動了。

這是什麽意思?

“雲兒?”

我仔細凝視她的手指,她纖細的玉指在地上畫了一個符號。一個詭異奇怪的符號,我從未見過。

“這是什麽意思?”

她閉上眼睛笑了笑:“秘密。”

她醉成這樣,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她知道我是誰嗎?

“雲兒,你睜開眼睛看看,你說喜歡,可是你知道我是誰嗎?”

她沒有睜開眼睛,只是依舊笑著:“知道啊,知道啊。”

“我是誰?”

我真怕她說出慕容暮的名字,有那麽一瞬間,我緊張的心都要蹦出嗓子眼了。

她緩緩的開口,嫣紅的嘴唇嫵媚迷人:“你怎麽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你好傻啊,路清風……”

一顆心歸位,可是卻依舊狂跳不止。我知道我也笑了,此生從沒有這般快活過。

她突然蹙眉一彎腰,嘴裏吞吐道:“路清風……好難受,我想吐……”我還來不及拉她,她“哇”的一聲全吐在了自己的衣服上。

我帶著她回到孫宅,孫老先生看到我懷裏抱著吐得一塌糊塗的雲兒,神色緊張又擔憂。我知道她在想什麽。

他們所有人,都會這麽想。

我是一個以殺人謀生的人。很多時候不是殺了人就可以解決問題的,更多的問題因為所殺的這個人出現,這種事在我的職業生涯中時常出現。

可今日我知道了雲兒的心思,我就不會再放開她,不管誰來阻攔,我都不會再放開她。

與雲兒一起回離城的路上,她心事重重,我知道她在想什麽,她在想她爹。

她想見他,可是見了他又不能挑明身份,這對她來說實在是很痛苦的事。

為了逗她開心,我拼命找話題,誰知她卻拋給我一個意想不到的問題:

“那個芷瑩,到底是在紅春樓還是攬夢軒?”

雲兒一直以為芷瑩在青樓,我當時明明跟她說的是歌舞坊,可是她這樣認為,我也不想再去糾正她,怕她會多想。

曾經有次在野外烤魚時,就是因為這個問題讓我們都不舒服了很久。我得承認我是有私心的,正午的明媚陽光下,她的一雙凝脂般的玉足纖細白嫩,褲腳挽到膝蓋,露出蓮藕般白皙的小腿,她為何總是這麽不經心?若被別的男人看到,我怕是要當場擰下那人的頭。

“不在紅春樓也不在攬夢軒。”

“那在哪兒?”

她急得一額頭的汗,我心裏欣喜,她這是在為我吃醋嗎?

我笑著對她道:“你這麽想知道?”

她又別過了頭,稚嫩的哼了一聲:“不想!”

我的雲兒,你為何總是如此可愛?

這樣的雲兒,是喜歡我的。雖然她並沒有在清醒的時候說出這話,但我相信,總有一天,她會說出來的。我不想強迫她。

這樣的她,是喜歡我的。我心裏溢出的都是這句話。

我知道自從那日後我的臉上永遠帶著掩飾不住的笑,她看我如此,又狐疑又欣喜,終於忍不住好奇的問我道:“路哥,你很開心嗎?”

自然開心啊,從沒這麽開心過。我笑著點頭。

“為什麽啊?明明你的莫憂妹妹沒跟著一起來。”

她怎麽還惦記著楊莫憂?

我正色的對她道:“我以後都不會再教她練劍了。”

她傻乎乎的問我:“因為不回陽城了嗎?”

這個女人一面對感情的事怎麽這麽蠢!我急道:“不是!即使回陽城也不教了。”

“那是為什麽?”

還能為什麽?不是你喝醉的那天不讓我教嗎?我瞥了她一眼,不耐煩道:“我要是再教下去,雲兒會不開心啊。”

她臉漲得通紅,逞強道:“誰說我不開心啊?小姑娘那麽喜歡你我替你開心還來不及呢!而且她表哥還是你的摯友,這關系這麽親近,若是你們倆在一起了……”

我氣的駕起馬飛奔而去。她在後面喊我:“哎!我還沒說完呢……”

看來,這條等待她的路還很漫長。還好,我願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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