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1.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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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話音才落,卻聽身後有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低啞男聲傳來:“這位姑娘如此懂琴又琴藝了得,可否指點一二?”

這個聲音怎麽這般熟悉?熟悉的令我心驚膽戰!

他步到我的身後,影子遮住了陽光,我的背後一陣陰涼。

那個藍衣女子卻驚喜的跳起來一把拉住他,尖叫道:“相公,你這麽快就回來了?東西買完了?”

他沈聲道:“買完了。珠兒,你琴選好了嗎?”

“選好了,多虧了這位姑娘!”她拉了拉我的衣袖“姑娘,這位是我相公……”

我依舊背著身,只因我知道這個人……這個人,我太熟悉不過。我不敢回身。

我沒想到陽城這麽小,我不過出門買個東西也能碰上他。他不是在宮內待著嗎?怎麽會上街來?還有這個女人,她叫他相公?是他的側室嗎?他帶著她一路來到峒國,定是很寵愛她的吧?

我沒想到我離開了他,他可以這麽自在,娶了一房又一房。

我沒想到三年後,我們竟然會以這種方式再見。

我沒想到,我的內心除了一絲的緊張,竟然沒有恨意也沒有更多的波瀾。難道這三年,真的撫平了我內心的創口?

可是有些創口卻是抹不平的,比如我心口的那道疤痕,比如我瘸了的右腳。

我淡淡的轉過身,我直視著他的雙眼,我看到他眼眸中的驚異與激動,困惑與掙紮。

吃驚嗎?我還活著。失望嗎?我還活著。

慕容暮張著一張合不上的嘴,楞楞的看著我,我心中竟然閃過一絲的得意,他曾經是那麽喜怒不形於色的人,可如今,他竟然吃驚成這副模樣。

他瘦了,雙眸也更漆黑,可此刻他沈重的雙眸卻閃著耀眼的光,他張著的嘴終於合上,再張開卻喃喃喚了我一聲:“雲兒……”

不知為何,我原本波瀾不驚的心卻好似被割了一刀般生生的疼。我迷惑的望著他,為什麽?我以為我是不在意的。

叫珠兒的藍衣女子尖細的嗓音帶著不滿:“相公?你怎麽了?你認識她?”

“珠兒,你先回去吧。”他壓著聲音。我知道這是他發怒的前兆。

“為什麽?不是說好一起回去的嗎?相公,你是怎麽了?”

慕容暮終於暴跳如雷的低吼了出來:“我讓你先回去!聽不懂?!”

珠兒雙眼含淚,抱著琴狠狠的瞪了我一眼,扭身跑了,身後的粉衣小丫鬟追著也一起跑了。

我動了動身子,擡起腳擦著他的身子出了門。

我以為他會拉住我,可是他沒有。

我沿著街道緩緩的走,陽光終於照在了我的身上,我卻感受不到暖意,體中一股寒流狠狠的侵襲著我的五臟六腑,撞擊著我的血肉,身體裏似有一個絞肉機將我的骨頭絞的七零八落,疼的我撕心裂肺。

我茫然的擡著頭望著天空,八月的天氣,我卻仿若走在三月的寒潭水中,濕淋淋又冷淒淒。

我的衣袖一把被他拽住,他的語氣中帶著焦灼的憂傷:“你的腿怎麽了?”

我麻木的望了他一眼,輕輕拉開他握著我的手,不再看他,只是自顧自的走。

他在我身側跟著,伸出手想要扶我,我冷笑一聲:“放心,我自己能走。”

他雙眸閃著水光,聲音竟有些哽咽:“雲兒……告訴我,你怎麽了?”

我心中的傷口被鮮血淋漓的撕扯開來,一股熱氣直沖眼眶,熱淚奪眶,嘴上卻依舊逞強:“你認錯人。我不是什麽雲兒。”

“我怎麽會認錯你?”慕容暮嘶啞著聲音”我怎麽會認錯……我不會……”

我伸手擦了擦眼角,擡腳繼續走著。

他在我身後跟著,不再出聲卻一步也不肯落下,緊緊的跟著,直到我步到街後的那條小巷,我再也無法忍耐,轉身一把推開他,嘶吼道:“你究竟想要做什麽?能不能離我遠點?我受夠你了!”

他竟然笑了出來,他凝視著我,笑著說道:“你還能發脾氣,真好。”

我狠狠的瞪著他,叱罵道:“我不僅能發脾氣,我還能打人,你要是再跟著我,我就要打你了!”

他依舊笑著看我。我心裏的傷逐漸被一股憤怒所取代。怎麽,看到我這幅樣子你很開心是嗎?你把我折磨成這樣很開心是嗎?越想越氣,我舉起手來對著他胸口就是一拳。

他不躲,臉上還帶著笑。我氣的雙眼通紅,鬼使神差的從腰間摸出了路清風送我的那把匕首。

他不笑了,但是眼眸卻深深的盯著我:“若你要捅我一刀才能解氣,那便捅吧。”

我垂下手,驀然清醒了。我為何對著一個不值得我生氣憤怒傷心悲哀的人如此?我不應該給他任何情緒,他很愧疚?那就讓他愧疚一輩子吧。我收起匕首,冷冷道:“我不會捅你的,若我那麽做了和你還有什麽區別?你走吧,別再跟著我了。”

我的這句話果然傷到了他,他沈痛的望著我,嘶著嗓子道:“你告訴我,我要怎麽做才能讓你舒服一點?”

我冷笑一聲:“暮王爺怎麽忘了?我要你只娶我一人啊。”說完頭也不回的走了。

我走出那條小巷,他沒有跟上來。很好,他還算有些自知之明,若我說完這種話他還要跟著,就太沒皮沒臉了。

可我才走到那條石橋上,就覺得身後有道視線久久不散,我轉過身,慕容暮陰魂不散的站在巷口直楞楞的望著我。

我心中莫名升起一種報覆的快感。這個人曾經差點要了我的性命,現如今找上了門,我就這樣輕易讓他回去嗎?

我跛著腳慢慢的走到他眼前,他的視線始終落在我的右腿上,待我走到面前,他才擡起眼眸,悲哀的望著我。我輕聲道:“說罷,你想做什麽?”

他怔了怔,道:“這三年……你……”

我冷哼:“你想問我過的好嗎?我過的挺好的。”

“你……”

他說不出口了。他不說,我卻有個很重要的問題梗在心口,一直想知道。

我裝著不經意的淡淡問道:“我哥哥還活著嗎?”

問完後我才想到,他又不知赫北堂是我哥哥。可沒想到他竟是一楞,隨後點了點頭。我心裏懸著的巨石終於落了地,同時也迷惑了,他知道赫北堂是我哥哥?赫北堂也知道了嗎?

我想問他是怎麽知道的,可又不想主動示弱。

想來想去,我決定暫時無視這個問題,我又問道:“他過得好嗎?”

慕容暮語氣中帶著掩飾不住的悲哀:“他以為你死了。”

我腹誹,廢話,你不是也以為我死了嗎?

他似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急急的問我:“你想見他嗎?”

這下輪到我發楞了。

他又說道:“我現在就回去飛鴿傳書,峒國與金貢國設有往來的信鴿,可以將信送到金城宮內,我寫信告訴他這個消息。”

我不解:“我哥哥又不在皇宮裏……”

他啞然,片刻後又小心翼翼的開口:“我……寫信給任沁……讓她轉達……”

我心似被揪了一下,沈痛道:“她巴不得我死,還能幫你傳信?”

慕容暮搖頭:“我不寫這麽詳細,我寫信給赫兄,就說有急事讓他一定要出門一趟,他會來的。”

我焦急道:“你想讓他來陽城?”

“不然呢?你願意跟我回金貢嗎?”

我冷笑一聲,慕容暮,虧你有臉說的出口。

他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妥,臉色黯然,道:“不如就選在兩國中間的地方見吧,這樣最能節省時間。”

我承認我是很想見赫北堂的,可是我答應了老妖怪送了信就回山裏,雖然她也是有事出門了不知什麽時候會回去,可我不想讓她空等。

但若真像慕容暮所說選在兩國之間的地方見面,那離那片山也不會太遠,我可以帶著哥哥一起到山裏,還能讓他見見老妖怪。

他看我臉色由陰轉晴,追問我:“我先回去給他傳消息,你等我消息。你現在住在何處?”

我不說話,冷冷的看著他。

他尷尬的輕咳一聲,道:“那明日午時,在城街的滿香樓見吧。”

我依舊冷冷的看著他,這個人怎麽這麽腹黑,知道自己套不出我的話,便拿出赫北堂這個殺手鐧來誘騙我。

我淡淡說道:“不必了。我自己也能回去找他。”

“你回去不是很費時間嗎?從這裏到金貢國要一個多月的路程。”

“我又不急,知道我哥哥還在我就放心了,我可以慢慢走。”

“雲兒,你怎麽這麽倔強?”

“你第一天認識我嗎?”

慕容暮不說話了,他眼中的閃亮消失了,他垂著頭,仿若做錯事的孩子。又是這副模樣,每次他這個樣子,我都會於心不忍……

我淡漠道:“好吧,你去吧,明天見,正好我有東西給你。”

他重又擡起頭來,望著我,追問我道:“你住在何處?要不要我幫你找個地方?”

“不必。”我冷喝他“你該走了,趁我還沒發火。”

他被我這句話嚇到了,垂了頭,他緩緩的轉過身,朝那巷子裏走去。

我甩了甩頭,轉身朝孫婆婆家走。

本來還有些難受的情緒,這會兒一股腦罵了慕容暮一通後卻覺得格外舒暢。同時我也很慶幸, 原來我不會因為他再難過了,只是才見面的那一瞬間,我有些難以適應不能接受罷了。

我曾經跟金嬌說,只有當那個人站在你眼前時,你才能體會心裏最真切的感覺。如今,我體會到了。

第二天午間,我將那支玉簪小心的包好,揣進了袖袋裏,出門了。

我提前到了滿香樓,才一進門,小二就迎了上來問我:“姑娘是姓蘇嗎?您等的人在二樓雅間最左手那間。”

我詫異:“你怎麽認得我?”

他奉承道:“那位爺說只要看到一位漂亮的姑娘進來,就肯定是蘇姑娘無疑了。”

我心裏嗤笑,慕容暮你想拿好話套路我?姑奶奶我不吃這套。

我上了二樓找到那間房,輕敲了下門不等他回應,便推門進去了。一開門,眼前立著的兩個人就給了我一陣暴擊!

是秋鴻和餘杭!

秋鴻才看到我,眼圈就紅了,一把抓住我的手,大聲哭道:“姑娘,真的是你!你還活著,老天有眼!它聽到我的禱告了!”

餘杭見我,退後了一步,直楞楞的跪了下去,我大驚要扶他起來,他沈聲吼著,語氣中帶著哭腔:“蘇姑娘,是餘杭無能,是餘杭沒有保護好姑娘,才讓姑娘受此大難,都是餘杭的錯!”

我的眼淚也簌簌的落了下來,哽咽道:“不是你的錯,你不要自責了……快起來吧,我又沒有怪過你。那日之後我還時常惦念你,不知你的生死,今日看到你還在,我也就放心了。”

他跪著不願起來,依舊沈聲道:“蘇姑娘,若是餘杭那日能替姑娘擋住那一劍……”

我匆忙打斷他:“說什麽呢!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嘛!你看我依舊還是健健康康完好無損的呀,快起來吧,別這樣我看著難受。“

秋鴻道:“姑娘失蹤的那日之後,餘杭每天活在自責裏,他總是對我說無顏面對我也無顏面面對姑娘。”

我心裏卻是更加自責,我竟然讓餘杭懷著愧疚過了三年,想到這裏我心裏又是一痛,我用力拉著餘杭站起身,柔聲道:“你當年傷的也很重,怎麽逃脫的?”

“那些人……那些人見姑娘墜河,便沒有再追我們了。後來他們還跑到河岸下游去找過,卻什麽也沒找到。”

我忽感有些後怕,當年是我墜落瀑布的一瞬間就被劉錢救了,若是再晚一些,那些人就會尋到我們,到時根本跑不了。

驚覺有些不對,我慌忙抓住秋鴻,手在不知不覺的顫抖:“秋鴻……煉影呢?煉影呢?!”

秋鴻給了我一個安慰的笑容:“姑娘別擔心,煉影挺好的,只是這次來峒國沒有一起來,如今在王府呢,王爺仁厚,把我倆一起調到他身旁使喚了。”

我心裏才放心,看了看餘杭,又笑問道:“你跟餘杭呢?你倆成親了嗎?”

秋鴻臉一紅,低下了頭,餘杭挺了挺胸,笑道:“前年完婚的。”

我欣喜若狂,一手拉著秋鴻一手拉著餘杭,追問:“有沒有生孩子?!”

秋鴻嗔怪我:“姑娘……”把頭埋得更深了。

餘杭眼中的淚水滾落,感慨道:“姑娘你一點都沒變,還是這麽直言不諱……還沒有。”

沒有變嗎?我不這麽覺得,如今再看到故人,我只覺得物是人非。

“若是還沒有孩子,餘杭要加油了哦!”我輕輕攬過他們二人擁抱著,頭挨著他們兩人的肩膀中間,笑著。

越過兩個肩膀直對著的視線裏,慕容暮正看著我兀自笑著。我猛然停住上勾的嘴角。慕容暮,這是你的第二個套路嗎?想用餘杭秋鴻的舊情誼絆住我?

我放開他們二人。秋鴻問我:“姑娘如今怎麽變成這樣?當初發生了什麽事?”

我嘲諷的看著慕容暮,清冷道:“這是個很長的故事。”

秋鴻不安的看了看餘杭,餘杭拉了拉她的衣袖:“秋鴻,咱們先出去吧,蘇姑娘怕是有話要跟爺單獨說的。”

他們二人出去了。我徑直坐到桌前,晃了晃桌上的壺,才發現是茶壺。站起身打開門我朝外面喊道:“小二,小二!”

門外的餘杭問我:“姑娘有什麽需要嗎?”

小二匆忙跑過來,我搖頭:“沒什麽,只是要酒喝……小二,把你們這裏最好的酒給我上兩壺來。”

小二點頭跑走了。慕容暮黑著一張臉卻不敢發作。我心裏暗爽,反正都是他付錢,不喝白不喝。

倒了杯茶卻也只是為了涮杯子,晃了晃我把一杯茶水都潑地上了。慕容暮終於忍不住,說道:“談事喝酒誤事,會不清醒。”

我冷笑:“你懂什麽,喝酒才更清醒。”

小二上了兩壺酒來,我打開聞了一下,倒了一杯輕品了一口,有些烈太辣口,並不如游蹤推薦的那種酒好喝。

與他兩個人單獨坐在這種密閉的房間裏讓我有些不舒服,擡頭看了看他身後,還好,窗戶是開著的。

低著頭喝了兩杯酒,又抓起筷子夾了兩塊肉吃,慕容暮還在那充裝木頭人。他的路數我清楚,先關心問候再轉移話題最後出其不意。可如今,關心問候這種話我借他幾個膽子他也沒臉說。路數不通,自然也就只能沈默了。

他不說話我落的清凈,挨著盤子把桌上的每道菜都吃了一遍,又喝了兩杯酒,吃吃喝喝好不痛快。他按捺不住了,沈著聲音問我道:“你吃夠了嗎?”

我緩緩擡起頭,放下筷子,道:“怎麽了?你有事要說就說,不說話我還不能吃飯了?”

他竟然伸手拿了我這邊的酒壺給自己倒了杯酒,喝了杯酒,他輕輕道:“我已經飛鴿傳書給你哥哥了,等他的消息吧。”

我垂眸想了一會兒,提議道:“你跟他說讓我們倆在峒國離城見面吧。”正好我也要在離城停留些日子看看金嬌。

“離城?”他微思忖了會兒,又應我道:“好,我知道了,我回去再給他寫一封信。”

“什麽時候能收到回信啊?明天能嗎?”

慕容暮瞟了我一眼:“哪有這麽快。你把你的住址給我,有消息了我會立刻聯系你。”

我一臉戒備的看著他,他嘆了口氣:“你在怕什麽?怕我糾纏你嗎?放心,我不會的。”

算你還有些自知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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