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6.抓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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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陽光灑下的溫暖,讓我暫時忘掉了三年前的寒冷。

體內的熱辣的酒氣,促使著我有勇氣傾訴了三年前的一切。

我靠在路清風的肩膀,他身上仿若帶著淡淡的皂角味道。與慕容暮身上的味道大不相同。

我舉起酒囊再喝一口,他側目微垂,淡笑著:“你是我所見到過的女子中最能喝一個。”

我嘲諷他:“你見過很多女子咯?”

他不回我,卻問我:”沈前輩說你身上有你娘的信物?那枚玉佩呢?”

我搖搖頭:“因為我失憶不記得以前的事,便不知道那塊玉佩去哪裏了,也可能是掉在井裏了吧。”

他神色突然有些寂寥,舉起酒壇飲了一口,才喃喃道:“可你身上卻有只玉簪,你珍惜的不得了,當初我還以為是你娘留給你的,現在想來,應該是慕容暮給你的吧?”

我微楞,他垂著眼眸,語氣頹然:“為何還要留著?”

我望了望遠方的天空,輕言道:“若有一天再見他,我想親自還給他。”

“難道不是因為舍不得嗎?”

他原本清澈的雙眸突然染上一層黯然,不知為何我心裏一緊,我好怕看到這樣的路清風,我想他一直都是孤傲勇往,無拘無束的。我猛然把頭從他的肩膀上擡了起來,心裏想著措辭,想著要說些什麽話才能讓原來的那個路清風回來。嘴裏也開始結結巴巴:“不,不是啊……就是想,想還給他……那個,你……”想了半天一句好聽的都說不出,越來越急,急得濁氣上湧面龐發熱。

他側著臉不再看我,刀削般深邃的側臉近似完美無瑕的雕像,下頜輕擡了下,他苦笑著嘆了口氣:“當初他受傷,你為他不辭辛苦的來找我殺人,那時我就已經隱約知道你與暮王府是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的,卻沒想到是因為你喜歡他……”

我垂了頭,心頭驀然一空。路清風清俏的聲音帶著一絲淒然問我道:“我不喜歡慕容家,你可知為何?”

三年前我就察覺他對暮王府的人有敵意,此刻終於能知道原由了,我追問道:“為何?”

“因為我師父。”

他用那雙依舊黯淡的眼眸望了望我,又轉過頭,緩緩道:“我師父在撿到我之前,是在金貢國的尚書府任教尚書公子劍法的。我師父劍法超群,襲乘我師祖的武藝。師父為人正直,不願做不良的事端,所以過得清貧,那些年他為了生計,便尋了這份差事。”

“我師父就是這樣與他相識的。”

“是。沈前輩教尚書千金李嫣撫琴,就這樣與我師父相識結為了知己。但後來沈前輩因朋友有事便辭了尚書,離府了。”

朋友有事?難道是因為我娘的事?

“師父在尚書府的三年間與尚書千金李嫣相愛,師父剛到府上時李嫣十六歲,師父三十歲。”

這算是……大叔配蘿莉嗎?我追問道:“他們等階身份相差懸殊,這樣的故事肯定是有‘但是’的,而且應該不是什麽好結局。”

“沒錯。”路清風看了我一眼“三年後李嫣奉旨進宮,做了前朝皇帝的女人,那一年李嫣十九歲,先皇已經五十歲了。”

我沈思:“所以……你師父恨慕容家?”原來路清風不是對暮王府有敵意,而是對慕容這個姓氏有敵意。

路清風點了點頭:“師父傷心欲絕的離府,不想再留在金城這個傷心的地方,便到了峒國,在峒國他撿到了我。他悉心傳授我劍法,幼年時的我還不能明白他的苦心,只覺得他對我過於嚴苛,而且……他有心事,我一直都知道,這心事他藏了十三年。十三年後金貢國先皇駕崩,李嫣殉葬……”

我睜大雙眼,不可置信,原來在這個時代也有這麽殘忍的事。

“師父得知此事,也抑郁而終了……他守著一個隔空相望卻望不到的女人十三年,可那女人不在了,他也守不下去了。我明白這對他來講其實是種解脫。”

我癡癡道:“在這個節奏緩慢的時代,連愛一個人也都是一生一世的。她便是她,是旁的什麽人都無法取代的。”

路清風忽然大聲在我耳邊說道:“所以我覺得你沒有被你父親找到也是件好事,你願意生在帝王家嗎?還是說,若能讓你與慕容暮在一起,你願意到峒國做個公主?”

我被他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到了,一時恍神,他卻笑了:“真是可笑。”

我不明白他在說什麽,剛要問他,他又徑自說道:“我從小努力習武,就是怕達不到師父的要求。我好容易被人撿走有張床睡有口飯吃,不想再被拋棄。我總怕做不到師父要求的那樣,總怕他會扔下我,所以我拼命的練劍,不分白天黑夜的練,只是因為想留在師父身邊……”

我鼻子一酸,淒然道:“我何嘗不是如此?我沒有家,鴛暖閣也不過是我暫居之處,小的時候因為怕長大後命運不堪,只能努力練舞,永遠都在追求更高的造詣。”十一年的生活簡直每天都在噩夢中一般。

這樣看來,我與路清風也算是同命相連,“舞”與“武”也是同音不同字。想一件事做到極致,是多少痛苦與眼淚磨煉出來的。

他神色深沈,仿佛變得不再是他。我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恐懼感,不由得抓了他的手臂,他微微一震,驚詫的望著我。我努力的措詞安撫他道:“路清風,前塵往事已然過去,人都是要往前走的,多想無益。你師父的事也是他的劫數,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劫數,看得開才能活得開心,你不是說最重要的就是開心嗎?”

他笑了笑,卻是苦笑:“是啊,死了的人也不能覆活。不過我倒是很羨慕我師祖,倘若有一天我像他一樣得知自己命不久矣,也會跟他一樣找處誰也尋不到的地方,安安靜靜的了卻自己的餘生……”

我生氣道:“不要給自己亂立flag!”

他驚笑:“你說什麽?又說些我聽不懂的話。”

他的笑容中終於見得些是我熟悉的那個路清風了,我不禁欣喜的握著他結實的小臂,笑道:“我還有很多你聽不懂的話,可以每天教你一句,想學嗎?”

他的眼瞳越來越澄清,臉上的笑也越來越明顯,他伸起另一只手輕輕的撫在我的手上,久久凝視我,道:“雲兒,謝謝你。”

他手掌心的火熱溫度叫我有些羞赧,我不禁垂了垂頭:“謝我什麽?”

他仿佛察覺到我的難堪,輕移開了手掌,開懷的笑出聲:“謝你救了我的性命,謝你……”垂著頭的我餘光中見他自嘲的搖了搖頭,又凝視我笑著道:“好了,要趕路了。對了,救你的白術前輩說峒國什麽地方有溫泉?你有沒有去過?”

我搖了搖頭:“我沒去過,也不知道哪裏有。”

“我也不知道,不過可以打聽打聽,這事包在我身上了。”

他拉著我起身,我們一起晃了晃酒壇,才發現兩個人不知不覺竟然喝掉了一壇子酒。喝了這麽多,這荒山野嶺的,尿急怎麽辦……

“路清風……”我不好意思的開口。

他挑著眉頭詢問的看著我。

“那個……這一路上……不會都是曠地吧?”

“應該是吧。”

……我總不能露天解決吧?

雖然不好意思,但我還是厚著臉皮問了出來:“萬一我尿急怎麽辦?”

他忍俊不禁的看著我,似是在憋笑:“沒關系,我可以幫你望風。”

和他待的久了,我三年來樹立的高冷形象逐漸坍塌,人設越來越向三年前發展。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路上,路清風問我:

“白術給你的藥方你有沒有用過?”

我知他指的是泡澡的藥方,我道:“沒有。之前尋著藥方配過一次,但是種類太多,嫌麻煩沒堅持下來,好在峒國邊界的天氣也挺暖和,只有有點冷的那一兩個月皮膚會稍微幹燥些,也比之前在金貢國強很多了。”

路清風不屑般的回我道:“那你以後別回金貢國了,就在峒國住著吧,峒國內天氣更暖,也不必麻煩的尋藥泡澡了。”

我不解道:“但是金貢國也挺好的,金城熱鬧繁華,我以後可以夏天的時候到金貢國住。”不一定去金城,怕遇到慕容暮,但是可以在金貢國的其他城市住著,我還沒去過其他城區,感受一下生活也是好的。

誰知路清風突然有些惱怒:“那樣多麻煩!峒國也有很多熱鬧的地方啊!也可以換著地方住。或者你可以繼續住到山裏去,那裏人煙稀少風景怡人,也有助你身體恢覆。”

不懂他為何惱怒,我呆呆的回了一聲“哦”,他才滿意的笑笑。

行了將近一個下午,我被裹在路清風身前始終覺得不妥,我終於忍不住憤憤道:“路清風,能跟你商量個事嗎?”

“怎麽?你又要去方便?”

我這一路上是有兩次尿急,可這次不是!我臉一紅,側身道:“不是!我想說的是你能不能騎另一匹馬啊?”

路清風的臉就在我右側,他鼻間呼出的熱氣帶著酒香噴在我的頸間,一時有些□□難耐,我只覺自己的臉更熱了,竟比剛才喝酒的時候還要熱。

難道酒勁上來了?這反射弧也太長了吧!

我以為路清風會打趣的拒絕我,卻沒成想他帶著笑意的清脆聲音擦著我耳畔答應的痛快至極:“好啊。”

他翻身下馬,將我的行李包裹交給我,我系在馬背上,他騎上另一匹馬,手牽著韁繩,嘴角還掛著笑。我不解,這人心裏到底在想什麽?

我與路清風在這曠野地裏騎行了幾天,白天趕路晚上生火露宿,談笑風生的時候很多,沈默無聊的時候極少。路清風是個天生開朗的人,即使他童年比我更加不幸坎坷,卻沒有長成一個憤世妒俗的人,他意外難得的愛笑並且無所畏懼這世間任何的事,天縱般的瀟灑豁達。羅曼羅蘭說過:世上只有一種英雄主義,就是在認清生活真相之後依然熱愛生活。路清風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我們走到第五日的時候,糧食肉幹都吃光了,酒也喝完了。路清風說再走走,晚上便可以行到下一個城區南城。我與他加快了馬速,只希望能更早一些到南城。

中午的時候,馬跑了一路有些累了,我跑了一上午也饑腸轆轆了,放慢速度,馬兒自己啃著地上的青草不願再走。我跟路清風輕身下馬,不遠處有條小道,往前望去是片蔥翠的密林。我不禁有些懷疑晚上是否能到南城,仿佛看出我的疑慮,路清風解釋道:“穿過這裏就可以到南城了。已經很近了。”

他牽著自己的馬扯了半天馬兒才願意動彈,又幫我牽了馬,我們投身入那片密林。

林間夏木繁盛,綠意無邊。天氣微微陰沈,似是要下雨,然而林間卻絲毫沒有悶熱的感覺,越往裏走涼意越深,在稍熱的天氣中這種涼意讓人倍感舒適。愜意盎然的密林中,恍然聽到水流動的聲音,潺潺淙淙,似遠似近的不真切。我們又往前走了段路,眼前層木交錯,枝繁葉茂的幾棵參天大樹之後是處碎石小坡,小坡之下流淌著碧波的河水。此處河水雖不甚寬,河對岸卻也是有些遠的。正想著要如何渡河,路清風在我耳邊一笑,問我道:“雲兒,想不想吃魚?”

我驚愕道:“啊?你要在這條河裏抓魚嗎?”

“是啊,這條河不深,清澈見底,很好抓魚的。你不餓嗎?”

原來是這樣,因為離得遠看不真切所以並不知道深淺。既是不深,那應該是可以騎馬淌河過去的。

路清風顯然是知道這條路並且走過的,跟他出門真是方便又安心,人體導航兼職保鏢,我可以安心當個懶人了。

他從一旁的地上拾起一根樹枝,對著比劃了一下,又抽出劍輕削了兩下,劍柄太長,用的並不方便,我不禁脫口道:“若是有個匕首就好了。”

他偏頭看我一眼,似是不經意的淡“嗯?”了一聲。

我解釋:“匕首短小便捷,備著以防不時之需倒是挺好的。”

“我不喜歡帶亂七八糟的東西,占地方,不過倒是可以給你做一把。雲兒想要嗎?”

我微一思忖,拿來防身也是好的啊,點了點頭:“想!”

他淺笑:“好,包在我身上,到了南城給你尋一把鋒利的。”

他三兩次削好了木枝,我們倆緩步走下碎石坡,來到河邊,路清風脫了鞋子又挽起褲腳下河了。天邊的雲被吹散,陰霾竟然一掃而過,萬丈的耀眼陽光穿過層雲折射而下,我驚道:“方才還是陰天,這會兒竟然放晴了。”

午後的暖陽實在太過舒服,風中也帶著暖意,我也脫了鞋襪挽了褲腳,下了河。河水果然清澈見底,深度剛沒了我的小腿肚,河面上的砂石也不硌腳,砂石間甚至還能看到鵝卵石。我沒有看到魚,一時只覺得這河水太誘人,不禁掬了一捧拍了拍臉龐,沁涼沖心,暢爽無比。

我興奮的捧著河水,嘴角抑制不住的翹起著:“從沒見過這麽清的水,真是太美了!只是,這樣的水裏真的有魚嗎?”

路清風驚覺的擡頭看我,又低頭看了看我的腳下。怎麽了?我給了他一個不解的表情。

他面色詫異著轉了頭,再轉過頭來的時候已經沒有了之前的驚詫,握著那根尖尖的木枝,他又往前走了兩步,輕聲對我道:“雲兒不要出聲,會把魚嚇跑的。”

我安靜的站在他身後,他站在河中央,河中的水更深了一些,打濕著他挽起的褲腿。清水之上他的倒影熠熠生輝,一雙似水般透徹的翦瞳認真警覺。恍惚覺得,這個場景似乎在我夢裏出現過,我在夢裏跌落河中之時,就是一個白色的人影在岸上隔著冰冷厚重的河水一瞬不瞬的望著我。

難不成,我夢裏的那個人是路清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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