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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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牧羊從不認床。

因為她家裏的床,和酒店的沒有什麽區別,沒有人為她鋪上帶著陽光餘味的床單,也沒有人在床頭給她講睡前故事助眠。甚至還不如酒店的床舒服。

她曾遇上財大氣粗的審計客戶,給他們訂的酒店是希爾頓,那是她睡過最舒服的床墊,每天起床都很困難。

沒想到池遂寧家的床竟然更舒服,所以當她被門鈴吵醒的時候,用盡了一生的決心才爬起來。

門打開,看見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微粒?你怎麽來了?”

黃微粒拎著大包小包進門,喜氣洋洋回答:“服務客戶唄。”

姚牧羊指著自己:“我?你們開始拓展低收入階層的個人客戶了?”

“我們公司還不至於落魄成這樣,是池總。他說你搬家匆忙,讓我去給你買衣服,聽說你晚上要去見家長,我特意給你挑了幾件端莊的。”

婚前婚後的待遇果然不一樣,上次剛埋怨他做霸總不合格,參加宴會不給自己買衣服,這就安排上了。

“我就一個問題,他給你事後報銷還是提前預支現金?”

“池總是敞亮人,直接給了我商場儲值卡,我也不含糊,直接給他花了個幹凈。”

還真是說到做到,婚後特權也兌現了。

黃微粒拿出一件水綠的旗袍,在鏡前抖開,花紋款擺,像湖水蕩起漣漪:“你身材好,穿這件肯定好看,豪門貴婦都喜歡賢惠的傳統女性,你試試?”

姚牧羊在身上比了比,確實氣質斐然,但一點兒也不像自己。

她搖搖頭:“算了,穿上別扭,家長我已經得罪過了,估計也挽回不了形象了。”

她最終選了一件洋紅的一字領連衣裙,收腰寬擺,張揚又喜慶。

黃微粒摸了摸她的腰身,又看了看自己的,感嘆她一點兒也不像個孕婦。

姚牧羊笑了,摸著自己的臉:“才六周,它還沒我的小指頭大。不過,你看不出我身上的母性光輝嗎?”

“上周你還堅決要打掉呢,現在住上大房子,竟然開始吃葉酸了,果然還是時總的鈔能力厲害。”

“我暫時借住在這兒,等我媽走了,我就搬回去。”

“你有媽媽?我還以為你是孤兒。”

黃微粒和姚牧羊在一個宿舍住了四年,做了七年朋友,從來沒見過她媽媽,她也從不提起。大一新生入學時,個個都是家人護送,唯獨姚牧羊自己搬箱子鋪床;畢業典禮上,人人都有父母送花合照,姚牧羊還是一個人。

姚牧羊看著鏡中的自己,有些恍惚。大家都說她長得像母親,除了眼睛,簡直像和趙小山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她見過趙小山年輕時上臺唱歌的照片,一襲紅裙勾勒纖長腰身,殷紅的唇豐潤魅惑,閉上眼睛低吟淺唱,堪比掛歷上的明星。自己和她相比,雖有幾分形似,但風韻差了十萬八千裏。

“她都能把孩子養大,我也能。”她喃喃對鏡自語。

池遂寧回來時,姚牧羊正窩在沙發裏凝著眉看書,夕陽照在臉上,脖頸的小絨毛變成了金色。

聽見腳步聲,她擡起頭,然後急忙把書往沙發縫裏塞。

但天不遂人願,池遂寧的沙發根本沒有縫。情急之下,只能用寬大的裙擺蓋住書頁。

這反倒勾起了別人的好奇心,池遂寧踱過來:“在看什麽?”

她故作漫不經心:“沒什麽,網絡言情小說,池總不會感興趣的。”

池遂寧挑了挑眉:“我還以為你在看我以前留下的註會教材。”

這座公寓是他以前在六大會計師事務所工作時住的,三年前離職就搬走了,留了不少專業書在這兒。

姚牧羊漲紅了臉,一把撩開裙擺,露出腿邊的一本《審計》。

她幹的就是審計,總覺得自己以幹代學早就融會貫通,所以在這門上花的覆習時間很少,誰知連續三年,每年都差那麽一兩分及格。剛才在書櫃看到教材,就拿開翻一翻打發時間,結果被某些一年過六門的人逮了個正著。

她有些氣急敗壞:“你都看見了,幹嘛還明知故問?”

書本旁是雪白的肌膚,池遂寧伸手用裙擺蓋住,扶了扶眼鏡:“我隨口猜的。”

合著是她自己亂了方寸?

姚牧羊起身往外走:“幹正事吧,早去早回。”

經過池遂寧身邊時,他忽然蹙了眉,抓住她的手腕:“你的戒指呢?”

姚牧羊順著他的目光低頭,自己的左手無名指幹幹凈凈,什麽裝飾也沒有。而他手上戴著一枚素圈,正好壓住縱貫無名指的一條青色血管。

她想了一想:“好像是落在家裏了。”

腕上的力道緊了緊:“好像?”

她又回憶了一下:“對,是落在家裏了,明天我想辦法拿回來。”

池遂寧仰頭看她,下頜緊繃,像是生了氣。

這怒氣來得沒有道理,姚牧羊揣測著他的意思說道:“你如果早些告訴我今晚要見你媽媽,我就會戴著了,要不你也摘下來,就不會顯得突兀了。”

池遂寧眉頭縮得更深,看了她片刻,然後也站起身:“算了。”

“算了”這話聽著讓人添堵,但她無意糾纏,本就逢場作戲,說多了也是徒增煩惱,於是亦步亦趨跟在他後面。

池遂寧一路上都沒說話,只是靜靜開車。

姚牧羊覺得莫名其妙,戴上耳機聽起了胎教音樂。

明明舒緩的音樂,卻越聽越煩躁,她扯掉耳機,問道:“今晚家宴是什麽主題,我好準備一下。”

池遂寧過了片刻才淡淡答話:“你不用準備,吃飯就行。”

好像她只知道吃似的。

“那你說說都有什麽菜?”

池遂寧再次沈默了,這次是語塞。

一個問題回答不出來的時候,最好的辦法是回答另一個問題,簡稱顧左右而言他。

“我們今天結婚,我總要給我母親一個交代。”

姚牧羊震驚:“結婚這麽大的事,你沒和你媽商量?”

池遂寧瞥她一眼,仿佛在說,好像你和你媽商量了似的。

“你不要和我攀比,我家又不是母慈子孝的氣氛。快停車,我不要摻和你家的家務事。”

車子沒停,反而加了速:“我母親對我們結婚沒有意見,只不過她以為我們是兩廂情願。”

姚牧羊這下理解了他剛才為什麽生氣,原來是重要道具不在,怕被看出端倪。她比了個OK,寬慰他道:“懂了,我會配合你的。”

池遂寧一哂:“你懂什麽。”

抵達城北別墅時,天已經黑了,院中亮起錯落的夜燈。池邊的忍冬樹裏便有一盞,把銀色的花朵也都染了黃,讓姚牧羊走了神。

“在想什麽?”

“我在想,你用的是什麽牌子的香水?”

“我不用香水。”

她有些錯愕,皺起鼻子嗅了嗅,卻分辨不清空氣中的清冽味道是來自院裏的樹,還是身邊的人。

遲母從臺階上走下來,對兒子笑意溫柔:“怎麽現在才來,我等你們半天了,你今天穿得倒喜慶。”

姚牧羊暗中打量了他一番,還是上午那身白衣黑褲,不知哪裏喜慶了,倒是自己紅彤彤的,穿得像個禮物盒子。

遲母轉向她,正瞧見她一臉認真地望著自己的兒子,於是親昵地挽住她的手:“進去吧,你不能累著。”

姚牧羊彎起眼睛:“謝謝阿姨。”

“怎麽還叫阿姨?”

她低下頭只是笑,像極了害羞的新婦。

池遂寧把她拉過來,像極了護短的新郎:“紅包都沒給,就騙人家改口?”

遲母伸手打他,像極了尋常人家愛操心的母親:“還不是你心急,婚禮也不辦,我哪有機會?”

三人都在角色裏,演了一場其樂融融的家庭戲。

池家的做飯阿姨貝姨這些天已經摸清了姚牧羊的喜好,今日準備了一大桌,全是她愛吃的。

她不能辜負這這番好意,全程埋頭吃飯,偶爾應和著點點頭。

遲母見她胃口如此好,十分欣慰:“年輕人拌兩句嘴是情趣,但吵多了還是傷感情,好彩你們順利結婚了。牧羊現在有孕受不得累,等孩子生下來,再好好操辦。”

不知道池總用了什麽話術,讓她把自己上次的離奇表現歸結為小兩口吵架,姚牧羊深感欽佩,一邊啃雞腿一邊點頭如搗蒜。

“雖然一切從簡,也不能失了禮數,牧羊,你父母什麽時候方便,請他們來家裏吃個便飯。”

她剛想說自己是孤兒,又怕和池遂寧的說辭對不上,於是埋頭苦吃,把話筒讓給了池總。

池遂寧不疾不徐:“這兩天我已經和牧羊去拜會了岳父岳母,他們不常在京城,也不講究這些虛禮,下次有機會再見吧。”

漢語果然博大精深,這番話沒有一個字是假的,但合起來卻是一派胡言。

池母很信任自己的兒子,不疑有他:“都好。”然後忽然笑起來:“牧羊,我一直覺得你的名字好有氣節,是取自蘇武牧羊嗎?”

她放下了手中的雞腿。

她的名字是趙小山取的,趙小山從小不學無術,自然不會從典故裏找吉祥字眼兒。

當初她與姚遠峰約定打胎,臨了卻退縮了,怎麽也不肯上手術臺。年輕男女在醫院門口爭執,討論這個孩子該怎麽養。

趙小山豪氣幹雲:“兒孫自有兒孫福,不需要你管,山坡上放的羊沒人管都能活,我生的孩子也能長大。我已經決定了,無論男女,它的名字就叫放羊!”

姚遠峰被她這一刻的勇氣蠱惑了心智,真的和她結了婚,後來女兒出生上戶口,他嫌“放羊”二字太過難聽,改成了牧羊。

這個故事並不好聽,於是她編了一個更離譜的:“不是的,是取自《霸王別姬》,虞姬就是牧羊女,我媽想讓我也嫁個霸王或者霸總,沒想到還真實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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