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有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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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問全醒來的時候,蕭遠麟早已不在房中了。問全數年如一日都是按時起床,這還是第一次體會了一把晚起的感覺,全托岳榮菀的福。

蕭遠麟不在,問全一個人折騰頭發就弄了好一會兒。因為現在都是蕭遠麟替他束發,導致問全本就生疏的手法毫無用武之地,越來越手生了。他看著鏡子裏自己不成型的頭發,暗嘆自己還真是什麽事都越來越離不開蕭遠麟了。

問全估摸著吃完早膳的時間蕭遠麟也就回來了,但他等了幾刻鐘,也不見那熟悉的身影歸來。問過門外守著的太監,這才知道蕭遠麟今早另有要事,並不在宮中。

這事蕭遠麟絲毫沒跟自己提及,問全皺眉。或許蕭遠麟還不放心讓他出去宮外,問全寬慰自己,這幾日蕭遠麟的變化問全看在眼裏,心中揪疼。蕭遠麟是確確實實為了問全在改變著,問全可以看見他在自己面前的一步步退讓。

那自己又為什麽不能在蕭遠麟面前為他退一步呢,問全想。他不打算糾結蕭遠麟連出宮都沒有告訴自己這件事情了,其實蕭遠麟不在,問全也剛好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你去把何丞相請來。”問全道。

那太監早上道蕭遠麟下令要他們今日好好服侍皇後娘娘的時候,問全便覺得時間的用詞未免有些奇怪,結果入夜,蕭遠麟還真的沒有回來。問全早上被自己安撫下去的情緒又有幾分冒頭了。

他坐在房內,看著那緊閉的門扉,突然覺得這房間空空蕩蕩的,有些清冷。他獨自一人在寺廟中待過不知多少歲月,從未覺得自己身旁少了誰的陪伴,但終究是今時不同往日。

蕭遠麟應該告訴自己去了哪裏,而自己也應該知道蕭遠麟去了哪裏的,問全帶著幾分嗔怒想。蕭遠麟連他的一舉一動都要掌握,而自己卻不知道蕭遠麟每天都在做什麽,這並不公平。

等蕭遠麟回來,問全要告訴他這一點。問全還未註意到,他不知何時開始,也像蕭遠麟對他一般,對蕭遠麟生出了占有的心思出來了。清冷的人終究是被拉入了紅塵裏,和所愛的人一起陷入了世俗的纏綿中。

“叩叩。”房門輕響,問全馬上站了起來,但立刻又反應過來蕭遠麟從來都是開門直入,來人並不是他。

“皇後娘娘,何丞相在殿外等您。”門外傳來小太監的聲音。

而往日這個時間點早已經牽著問全回到寢宮的蕭遠麟,此時正在承天寺的靈堂中。侍衛們都守在靈堂外,夜晚在佛祖的凝望下以及佛燈的映照下更顯莊重的殿堂像極了一塊巨大的碑石,中間孤零零地站著一道黑色的身影。

帝王靜靜地凝望著那最隱蔽的角落裏被暗紅色的紅布蓋著的靈牌。門口的侍衛們對著一幕並不陌生。這三年來,皇上時不時地會在半夜出宮來到這裏,對著那靈牌看著,一站就是一晚上過去。但像今晚這麽平靜的,這是第一次。他們見過年輕的天子最失態的模樣,但從來沒有與任何人提起過。

蕭遠麟看著那靈牌,終於還是慢慢走上了前,將它從幾乎沒有被燭光顧及到的角落裏托著取了出來。

三年前,帝王曾聽一年老和尚提及輪回替換之論,即使悲痛欲絕,即使絕不相信找了半年的人可能已經不在世間,他還是親手為那人刻下了這塊靈牌。只為了老和尚的一句,在半年內受人祈福來世可保一世安寧,所求皆得。

帝王想,半年如何夠,只要自己在世一日,便要為他祈福一天。於是三年來,一是為了祈福之重,二是帝王在多番尋找後就只剩這最後一絲生的希望了,那麽多的和尚入宮,只為了千萬人中找到那相似的一個。

他等了三年,心早已一片荒蕪,整日如同一具只會治理天下的帝王軀殼,但卻從無自己的情感。或者說,他的情感早就在三年來一日覆一日的尋覓無果中流失殆盡了。但這片荒蕪,在見到那張帶著傷疤,卻無論如何也不會忘卻的臉時,像一陣清風刮過,三年好像全不算什麽了。

“取火盆來。”帝王道。

侍衛有些詫異,以為自己聽錯了命令,往屋內看去,見帝王背對著自己,看不清任何情緒。

那沾了帝王不知道多少血淚的靈牌,終究成了火盆裏被燒得通紅,隨後四分五裂的炭塊,被帝王埋到門外的長生佛竹下。

不會再有下一次了,天子想。他會走在問全的前面,或者隨問全一起去,但絕不會讓問全獨行那漫長的一路。

“何岳將軍。”問全有些急切地走出殿外,便看到何岳背對著自己的身影。

何岳聞聲轉過來看他,問全這才發現在他身後有一個稍顯嬌小的身影,被何岳擋著,只能隱隱約約猜測是一個女人。

“皇後娘娘。”何岳叫他。問全總覺得這四個字從何岳口中說出來格外不習慣,但何岳似乎很喜歡這個稱呼,問全也就沒說什麽了。

問全見他餘光一直關註著身後的人,應該是此人身份特殊。

“進去裏面說吧。”

按理按何岳與這個看不清面容的女人的身份,進入寢宮並不合適。但問全發話了,皇上下了令皇後娘娘的話就是聖旨,宮人們想攔著沒有這個膽量,只好默默地低頭守在門口。

走進殿內自然光亮了許多,問全從那女人一進門就關註著她。隨著光線越發光明,女人的面容也一點一點呈現在眼前。

熟悉的眉眼沖擊在眼前,問全既驚又喜,“皇後娘娘!”

皇後搖頭淺笑,“如今你才是皇後了。”

她整個人看起來溫婉平和,透露出寧靜的氣息,較之三年前的轉變可謂是天翻地覆。但最讓人驚訝的是,皇後原本讓許多後宮妃子都嫉妒的一頭青絲卻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頂尼姑帽。她隱藏在一身黑袍下的,是一身海青。

三年過去,她與問全兩人的身份,竟像是互相顛覆了一般。

何岳上前一步,將懷中揣著的錦盒取出遞給問全,打斷了兩人的回憶。

“皇後娘娘,這是你要的東西。”

這錦盒正是三年前問全在翠玉軒找的那一個。時隔三年過去,那掌櫃也仍記著當時僧侶說無論如何也一定會回來取的話語。

問全接過那錦盒,不重不輕,像一種懸浮而虛幻的觸感,似夢似醒,突然回到了三年前站在翠玉軒中的場景一般。那時他滿心希冀著將這錦盒親手交到蕭遠麟的手中,卻沒想到此後變故接踵而至,一離開便是三年。

而他不知道的是,三年前蕭遠麟手刃蕭祿與蕭麒的時候,皇後就站在現場眼睜睜地看著。這個女人嫁給蕭祿時志高氣揚,決心成為任何男人都不能看低的人,卻在最後熄了心火,遁入空門。

何岳出城取東西,卻偶遇幾乎無人認得出的昔日皇後。話語中提及問全,皇後並不驚訝。早在三年前,皇後女人天性的敏銳便已經更早問全一步看清了其中本質。但對於問全,皇後卻另有一事相求。

問全望著那錦盒有些出神,皇後卻有些心急。

“此次進宮,是有事情想拜托問全師父。”她道。

問全敬佩這位皇後,也未曾忘記三年前她的多次出手相助。他將那錦盒牢牢攥在手裏收了起來,鄭重地道:“娘娘請說。”

皇後對他的稱呼倒是沒什麽反應,緊緊地望著他,說:“不知問全師父可還記得袁覓?”

問全楞了一下,他當然記得,只是未曾想還會再次聽到此人的名字。袁覓兩個字一出,連帶著那年袁觀林、莫衍和月蘭的面容都浮現在眼前,又如同水霧一般迷迷蒙蒙地散開了。終究是有所虧欠。

皇後見他神情,便知道他從未忘記,臉上終於有了幾分血色,道:“問全師父可知他現在正被關於天牢中,我此次前來,就是想懇求問全師父,讓皇上放了他吧。三年了,也該夠了。”

袁覓恨鐵不成鋼,對袁觀林總是批評多過誇讚,然而到底是父子連心。袁覓知道袁觀林之死的根源其實不過就是權力之爭。蕭麒千防萬防,卻怎麽也沒想到他與趙遠在那懸崖上時,袁覓就在離他們不遠處靜靜地望著他們。

蕭遠麟失去了問全,蕭麒被折磨得生不如死,曾經自命是天選之人,最後卻咬舌自盡。袁覓卻沒有那麽好運,帝王沒有給他自盡的機會,他只能在日覆一日的關押中迷失了神智。

問全又夢見了那年走在宮裏走道上,他在後面看著袁覓、莫衍和袁觀林三人共行的背影。走著走著,一陣風吹過,莫衍和袁觀林消失不見了,獨留袁覓一人在原處。

問全驚醒了,心中一片悵然若失,帶著涼意的手輕輕撫去了他額上的冷汗。問全忙偏頭望去,蕭遠麟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就躺在他身旁灼熱又平靜地望著他,像夜裏暗自燃燒的火焰。

“你去哪了?”問全脫口問。他問完便有些懊惱,或許自己的語氣應該再冷幾分。

蕭遠麟在被子下摟過他的腰,讓他在自己身旁靠得更緊,貪婪地汲取著他身上的氣息,好像要把今天的都補回來。

“哥哥做噩夢了?”蕭遠麟避開問全的話問。

問全深谙不要在夜裏跟蕭遠麟較真的道理,不然兩人就都不用睡了。他悶悶地將沒算完的賬記到明日。

“麟兒,放了袁大人吧。”問全道。他說出這句話時突然覺得自己無比的虛偽,袁觀林的死他才是最脫不開關系的那個。但是世上又哪有那麽多兩全。

蕭遠麟知道他今日見了誰,也知道何岳帶了東西回來,這一切他並不想讓問全知道,但問全其實哪裏不知道。他不說,便是願意縱容著蕭遠麟這樣對他。

他將這句話說出口,不帶任何解釋,蕭遠麟在一瞬間明白了問全是知曉自己的掌控的。

他將問全的腰箍得生疼,啞聲道:“傷害哥哥的,我都要他生不如死。”

也許是蕭遠麟的懷抱緊得讓他窒息,問全心臟酸脹得難受。

“有麟兒在,不會再有人傷害我的。”問全輕聲說。

他在蕭遠麟看不見的胸前紅了眼眶,卻帶著些許笑意道:“難道麟兒的皇後,連下令放走一個囚犯的權力都沒有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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