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錯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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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尚見問全突然悲愴落淚,摸不著頭腦,“施主這是為何?”

問全只是搖頭,低頭不去看那和尚,道:“在下仰慕皇上英名已久,本想借此機會見一見皇上,沒想到還是沒趕上……”

“原來如此。”和尚了然地點點頭,“施主確實是來晚了,早些時候皇上已經離開了。皇上朝事繁忙,一向不會待太久。”

他此一番話,便是坐實了蕭遠麟與他確實擦肩而過一事。

問全無力地跌坐在身後的椅子上,忽覺命運的捉弄感,自嘲地苦笑,任憑淚水滑落到衣襟。來日方長,他總有可以見到蕭遠麟的那一天。他卻一刻也等不了了。

他心中空蕩,頗有幾分失魂落魄地回到房中。剛推開門,一道身影就蹦到了面前。

塵境滿面喜色地對他說:“問全施主,你剛剛去哪了?”

問全不願使自己的心緒影響他人,強笑著對塵境道:“小師父怎麽如此開心?”

塵境見他笑得有些勉強,擠眉弄眼地對他說:“你是不是已經知道了?”

一種十分微妙的感應讓問全的心忽而揪痛起來,他蹙著眉,“小師父說的是?”

塵境有些遺憾地說:“剛剛皇上讓人把院裏的和尚都叫到那天的房間裏去了。我找你半天,你不在,我就自己走了。”

問全聞言瞳孔驟縮,手指將掌心壓出了一道血痕。偏生他還不知道疼一般,將雙拳握得更緊。

塵境幾乎是雀躍著在問全身旁走來走去,興奮地說著自己的見聞,絲毫沒有留意到身旁之人的不對勁。

“皇上長得真的好好看,雖然看起來好像有點嚴肅,說話的時候也是一直冷冷的。不過他就只說了一句話……問全施主,我跟你說,我還發現皇上的眼睛好好看……”

塵境走回到問全身旁,拉住他的手臂,高興地說,下一秒卻被那衣服下透過來的冰冷激得渾身一抖,連忙將手縮了回去。

“問全施主,你的手怎麽這麽冷?”

他臉上的興奮褪去,忙去看問全的神色,被他臉上的憂涼鎮住。

蕭遠麟自禪房離開後便來這邊找他們,問全卻剛好離開去找他,真真是陰差陽錯。

陳靜見問全旁若無人般地坐到窗邊的椅子上,不知到底發生了何事,皺眉望著他,卻見問全清潤的眸中有淚珠掉落。非禮勿視,他忙轉頭不再去看,覺得冒犯的同時卻心裏止不住地嘀咕。

“怎麽問全施主這麽喜歡哭呀?”

他雖不明白問全為何如此情態,但卻善解人意地不再出聲打擾他,只在一旁默默地做自己的事情。

不知過了許久,這靜謐的恍若無人的房間中,突然響起問全的聲音。

“他說了什麽?”

塵境一楞,頓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問全說的是,剛剛自己說的皇上只說了一句話這件事。

他摸了摸後腦勺,道:“皇上也沒說什麽,就說叫我們擡起頭來讓他看看。”

問全沒有回答他,塵境偷偷望去,見他臉色好了許多,至少不像方才那般悲慟。

他想了想又道:“其實問全施主你沒去也沒事,皇上就是看了我們幾眼就走了,其他什麽也沒說。”

雖然皇上走的時候似乎很……失望……塵境記起蕭遠麟離開時的神情,腦中忽然如拂塵霾,竟覺得和問全方才的神色格外相似。

塵境靜站了片刻,心中紛亂,卻什麽都沒說。

角落裏問全突然站了起來,朝塵境道:“多謝小師父寬慰,在下有事先離開一下。”

塵境看著問全走過自己的面前,開門出去,步履匆忙。他迷惑地瞇了瞇眼,是他的錯覺嗎,怎麽覺得問全施主好像下定了什麽決心一樣,情緒轉變得這麽快。而且不是剛回來不久,怎麽又要出去?

是自己魔怔了,問全想。蕭遠麟同自己同在京城之中,若要見他,又何必非要等那麽一個不確定的時機。

問全豁然開朗,剛才揮散不去的哀思如抽絲而去,悄然不見了蹤影。

他來這承天寺之前早已詢問過何岳等人的府邸,卻發現早已不見舊日府宅,心灰意冷之下才碰巧得知承天寺一事,到了承天寺來。幾次落空,又思心纏連,當然患得患失。

問全腳下不停,一路奔至那日眾人聚集的禪房門口,見果然有士兵守在那裏。問全緊捏著手腕的佛珠的手才微微松了下來。

那兩個士兵一直守著這門口,見過問全一面,記得他的樣貌。

見問全喘息未定、秋日下卻汗出沾背,士兵道:“到來這裏幹什麽,沒事就在房裏好好呆著,別惹出什麽事來。”

他們最怕這些和尚為了攀附權貴,凈給他們添麻煩。

誰知這話音剛落,這位看起來雖然樣貌有些許違和,但整體看來卻還是淡漠名利的公子一開口就直言:“兩位大人,在下有要事想求見皇上一面,不知可否麻煩兩位大人為在下指引一下。”

其中一個士兵從問全說出第一個字的時候就一臉不耐煩地將他從頭到腳掃了好幾遍了。

他們這幾年不知道遇到過多少個像問全這樣提出無理要求的人。無非是仗著皇上登基之年所立下的,若是平民百姓卻有不可不找天子稟告之事,可以特許直接進宮面聖的聖令。皇上又不似前朝那位招人嫌,很多人就想盡一切手段往皇上跟前湊。

“皇上不是今兒早上才來過這裏,你沒見過?”

問全苦笑,不待他回答,那士兵又繼續道:“就算我們兩個能幫你,你也算是不趕巧了。照往年慣例,皇上這幾日應當都不會在京城之中。你要真有什麽事,就等皇上再召見你們的時候你再說吧!”

問全今日心緒幾經波折,但眼下一場歡喜又失落了空,仍不由得悵然若失,竟覺得耳邊輕呼而過的風聲也像極了悲鳴。

他強打起精神,朝著兩位士兵道了一聲謝,沿著來時的路緩緩走了回去,一路上望著那地上零零散散的落葉。那畫面晃晃蕩蕩的,在眼前飄忽。

半夜,從四面八方的遠處傳來渾重的鐘聲。

問全猛地睜開雙目。在黑暗中坐直起來,凝心默數。一,二,三……

三下,是太皇和太後的薨禮。他抓緊手下的被子,蕭璒與先後早已西去,這鐘聲又是為誰而響?

正想著,窗外卻突然透進微微橙紅的光亮。整個承天寺都在鐘聲響起不久後就燃起了燭火。此處院子不算偏僻,問全還能聽得見隔著院墻傳來斷斷續續不停地忙碌的腳步聲。這一切都昭示著今晚的不平靜。

過了一會兒,承天寺中也響起了鐘聲,但遠遠不止三下。鐘聲一直持續到連問全對面的塵境也睡眼惺忪地坐了起來,才緩緩停下。

“發生什麽事了?”塵境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問。

問全神色嚴肅,沈聲道:“宮中有貴人薨了。”

他說著穿鞋下床,摸著黑將桌子上的燭火點亮,火光映照出他肅重的臉。

“什麽?”

塵境驚呼,從床上跳下來,鞋也不穿就跑到窗邊,推窗往外面張望,只見承天寺大大小小的佛堂中皆是燈火通明。

佛聲漸起,緩緩響徹了整個承天寺。

塵境回過神來,難得地露出與平日盡不相同的塵境性子出來。

“阿彌陀佛。看來是太皇西去了。”他道。

問全想起自己找不到的趙府,問道:“太皇是?”

塵境有些驚異地望了他一眼,似乎沒想到他不知道太皇是誰。

“問全施主不知道。皇上還未光覆皇室之時就偽裝身份,暫居太皇府下。後來皇上登基之後,就直接將當時還是將軍的太皇迎進了宮中,以父之禮厚待太皇。”

塵境都說到這裏,問全如何還能不知道今夜到底是何人西逝。

“趙厲將軍……”他艱難地從口中緩緩道出這幾個字,忽覺悲從中來,無語凝噎。

猶記當年趙遠自趙府離開時,仍是意氣風發、精強力壯的模樣。未曾想那竟是問全與他相見的最後一面。

塵境聽到他說的幾個字,忙壓低了聲音:“噓,問全施主怎可直呼太皇名諱?”

故人西辭,問全悲酸交加,朝塵境微微點頭,卻不知如何回他的話語。

他恍惚著推開門走到院中,擡頭望了低壓壓的暗沈的夜色。不見一顆星辰,黑得讓人透不過氣。

而此時在承天寺幾十裏開外的行宮中,遍體烏黑的馬車急駛而出,直奔皇宮。

車廂中著一身黑衣的帝王凝視著眼前虛無的漆黑,不發一語。馬車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在偌大的天地間像一個孤寂前行的黑點。

陳境以為問全只是出去看看,誰知在房中坐了許久也不見問全回來,這才走到門邊一看,卻見院中空無一人。

承天寺佛堂中早已肅穆誦經已久。太皇名望之高,在這承天寺中同樣如此。閉目凝神為太皇超度的僧侶們絲毫沒有留意到另外一人的進入。

長發未來得及束起的男子在秋夜的佛堂中,一直跟隨著僧侶們直到天亮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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