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破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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偌大的莫府門前,排滿了長長的隊伍。隊伍中有衣不蔽體的乞丐,也有看起來生活充足的百姓,他們都是奔著莫家每天早上派發的米粥而來的。莫家一向來者不拒,所以也有不少人為了占便宜而來。總之,這一幕每天都在這裏上演,風雨無阻。

只是與往日不同的是,今天的隊伍裏居然站著一個和尚。問全接過派發米粥的人給的一碗粥和兩個饅頭,朝旁邊的街道拐了進去,直走到一個混沌攤前,蕭遠麟坐在那裏等他。

問全到蕭遠麟對面坐下,看著他面前空空的桌子,道:“怎麽不點吃的?”

“哥哥來了,我就點。”

蕭遠麟沖老板道:“要一碗青菜餛飩。”

問泉皺眉:“怎麽不點肉的?”

他這話和他面前的饅頭和粥對比,實在是嚴於律己寬以待人。這幾日問全看著蕭遠麟一點點胖了起來,心裏的滿足感也越來越多。

“哥哥只吃素的,我也想試試哥哥吃的東西是什麽味道。”

老板端來餛飩,“餛飩來咯,小客官小心燙。”

蕭遠麟把端來的餛飩往問全面前一推,直接起身把問全拿到嘴邊的饅頭搶了過來,咬了一口,說:“這個餛飩看起來不好吃,哥哥我跟你換。”

這幾天下來,問全也大約摸清了蕭遠麟的脾氣,知道拿他沒辦法,只好無奈地拿起勺子,舀了個餛飩送進嘴裏。然後又找老板再要了一份鮮肉的給蕭遠麟。

兩人吃完早飯後,問全才說起自己的所見所感到,莫鶴風確實在蘇州百姓的心中威望很高。

剛剛在排隊的時候,問全特意向別人打聽了一下莫鶴風,發現無一例外都是對其本人的稱讚和仰慕。

莫鶴風本人最喜歡下棋,經常到棋館去與人切磋,基本白天都不在府上。有時候玩得盡興了,甚至忽然連續幾天都在棋館,幹脆不回來了。

看了如果問全兩人要直接找到莫鶴風,那幾乎是可遇不可求,除非一直在莫府門前蹲守。問全細數了一下他們所剩的盤纏,決定還是要先拜訪一番。

“站住!幹什麽的?”穿著紅色褂子的護衛,立在門前擋住了兩人的去路。

問全悄無聲息地往右邊挪了半步,將蕭遠麟擋在身後,行了一禮道:“這位施主,不知莫鶴風老爺是否在家?我和弟弟兩人有要事相商。”

那護衛上下打量了兩人一眼,輕蔑擺手,“走走走!我家老爺豈是你們想見就見的。要化緣就去門前,有人送粥,對你們夠好了,別再來這裏賣慘!”

這護衛咄咄逼人,以貌取人,與莫府在外名聲格格不入。問全心生疑惑,知他應是費勁口舌也不會讓兩人進去了,直接領著蕭遠麟回了客棧。

第二日到莫鶴風常去的棋館門前,等了半天見來往進出的人中有一位半灰頭發、精神矍鑠的老者穿著錦繡衣服在紅衣護衛的護持下走了出來。

問全讓蕭遠麟留在原地,自己上去攔住了老者,“阿彌陀佛,敢問是否是莫鶴風,莫施主?”

莫鶴風本人還沒說話,紅衣護衛就圍了上去,莫鶴風及時阻止了他們:“別為難人家孩子。”

莫鶴風見問全一副和尚打扮,臉色微微一變,沈聲道:“小師父,你是哪個寺廟的?”

問全道:“不知莫施主是否認識我師父,是住持師父讓貧僧來找您的。”

莫鶴風沒問他師父是誰,只是沈吟片刻,最後問:“信口無憑,你既說我認識你師父,那你師父有沒有交給你什麽信物?”

“沒有。住持師父只叫貧僧只身來江南找莫施主,說是有要事要托付給莫施主。”

莫鶴風拂手讓紅衣護衛散開,走到問全面前道:“這樣,小師父你也一路舟車勞頓了,不如到我府中好生招待一下,然後我們再細聊,如何?”

問全自然答應。

蕭遠麟站在遠處,見問全跟著莫鶴風離開,卻瞥見問全衣袖下的手輕輕擺了擺,意思是叫他不要過來。兩人來之前曾約好蕭遠麟先不要露面。

蕭遠麟邁出去的腳收了回來,站在原地一直等到問全的身影消失不見,這才沿著他們一行的路線跟了上去。

莫鶴風招待了問全一番之後,才要他到書房相聚。問全留意到莫府中護衛非常多,幾乎每走幾十步就會遇到一個。

他走進莫鶴風的房門,裏面的下人很快把房門關上退了出去,房間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莫鶴風一改剛剛在外面的冷淡模樣,上來就抓住了問全的手,熱切詢問:“小師父,你師父可是無慧,他現在情況如何?”

無慧是住持的法號。

問全見他神情憂慮不似作假,心中猶疑片刻,緩緩搖頭。

“貧僧也不知道。那晚住持師父連夜將我趕了出來,叫貧僧來找莫施主,至於承天寺現在如何,阿彌陀佛,貧僧竟無從得知。”

說起承天寺,問全眼底不由自主地湧現懷念與悲憤。

“唉,”莫鶴風長嘆一口氣,坐回到書案前的椅子上,“我以前還年輕的時候,經常跟先皇一起到承天寺和你師父下棋。沒想到,如今先皇已去,你師父也去了,獨留我這孤家寡人一個。”

問全註意到他的用詞是“先皇”二字。

他說著又話鋒一轉,“小師父既然說有要事相商,可是與你師父有關?”

“正是。”問全點頭,“半個月前叛軍突然半夜來到承天寺,住持師父讓貧僧先行逃出。貧僧從小在承天寺長大,全賴住持師父養育,師父不放心,讓貧僧前來投奔莫施主。

貧僧雖然尚無成就,但願意盡自己所能報莫施主之恩。但求莫施主能夠收留貧僧,讓貧僧牢獄之災。”

莫鶴風見他姿態擺得極低,狐疑道:“你所謂的要事就是這舉手之勞?可我看你不像自甘居他人檐下之人。”

問全露出苦相,“貧僧無能,確實以往不屑於此,但這幾日顛沛流離,確實也是吃夠了苦頭。”

莫鶴風隨機撫須大笑。

“能屈能伸也是大丈夫,你現下居於何處?”

“貧僧攢了一點盤纏,訂了客棧,但估計過幾日也就用完了。”

“既是如此,小師父,你先回去,我先想想怎麽安頓你比較好?”

問全留蕭炎林一人並不放心,同時,如果莫鶴風答應的太快,也很奇怪。問全於是應下。

問全兜了這一圈,為的就是確認莫鶴風是可信任之人。可他卻沒想過莫鶴風如此大善人的人設,即使沒有住持的關系也不會留他在外獨自流浪。

等到問全回到客棧時,蕭遠麟已經在房間等候了。

“哥哥。”見問全回來,蕭遠麟馬上站了起來。

問全聽他呼吸急促粗重,正要詢問緣由,還沒來得及說話四五個腰間別著大刀的紅衣護衛就闖入了房中。

紅衣護衛一擁而上,輕而易舉地就把兩人壓制住。

蕭遠麟根本沒管自己也被綁著,雙手雙腳掙紮著想要朝問全那邊沖過去,“放開我哥哥!”

問全朝他看過去,微微搖頭,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問全看紅衣護衛腰間大刀一點也碰到蕭遠麟,這才不被察覺地松了一口氣。

看著小孩微紅的眼眶,問全無奈又心疼地想,不會又哭了吧?其實蕭遠麟已經很久沒有哭過了,只是剛綁一起那幾天,蕭遠麟愛哭的形象就已經在問全記憶裏留下了深深的痕跡。

被護衛從後門押入莫府之後,兩人就被強迫分開,關在了不同的房間。

問全特意留意蕭遠麟的去向,卻發現後院的房間布置極其沒有規律,根本辨不清方位。

問全坐在床沿邊上,在心裏默默回憶著方才進入房子的每一步。

房門被打開,發出吱呀的響動。陽光從側面照過來,使得站在門口的莫鶴風的臉一半在光照中,一半在陰影中。

“小師父,你還是太年輕了。我叫你先回去,你竟然真的回去。”莫鶴風嗤笑,扭曲的面孔充滿狂妄、不屑以及狠毒。

問全靜靜地看著他,不發一言,那種平靜的目光讓莫鶴風一拳打在棉花上,越看越覺得厭惡。

他走上前用力扣住問全的脖子,冷笑,“當年你師傅不也是這麽看我,只可惜,我沒能親手有機會把他的眼睛挖出來。”

說話間,問全擡起手忽然揮了過去,一道寒光閃過,莫鶴風一掌劈向他的手腕,將他松開踹倒在地上。一聲輕響,被打落的匕首砸到問全腳邊。莫鶴風狠狠地踩了上去。

“和尚還殺人,無慧,你這個弟子我可就幫你解決了。”

問全身上藏有刀,這件事就連蕭遠麟都不知道。這是前幾日問全帶蕭遠麟去做衣服時借機買下的,為的就是以防萬一。僥幸的是,紅衣護衛看他們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孩,並沒有搜他們的身。

襲擊不成,問全卻沒有任何反應,又重新回到最初的平靜和沈默,仿佛剛剛的發力從來沒有出現過。

莫鶴風在屋內走了一圈,哈哈大笑,然後又突然冷下臉咬牙切齒。

“當年你師傅和那個狗皇帝就是這樣騙我,把我鎖在承天寺的禪房裏關了我三天三夜。等我出來以後什麽都沒有了!那是我和狗皇帝打下來的江山,我莫鶴風勞苦功高!他們口口聲聲是我的摯友,卻這樣對我!活該不得好死!

我跟你師父說還是朋友,他竟然還真信,竟讓你來找我?他真以為我會原諒他和狗皇帝嗎?晚了!”

旁邊的凳子被莫鶴風猛地踹了出去,直接砸到門上,發出巨大的響聲。

但這一串之後莫鶴風卻突然又冷靜下來,走到問全身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別人不知道那所謂的盜賊之子是誰,我莫鶴風可是一清二楚。待我將那狗皇帝的雜孫上交給蕭祿,也算我親手手刃了你師傅和狗皇帝!”

他人前人後兩副面孔實在虛偽得惡心。就是這樣他才騙過了自己,就連住持師父竟然也被他蒙在鼓裏。

當日無慧已知毫無退路,孤註一擲地將希望壓在問全身上,叫他來找莫鶴風。然後已經死去的人卻永遠不會知道他親手把問全和蕭遠麟推入了陷阱。

問全覺得既荒唐又自責。若不是自己還不夠謹慎,又怎會讓莫鶴風得逞。

莫鶴風自以為勝局已定,發洩完自己的暴虐之後又命人將房門鎖了,獨留問全一人被囚禁在了這幾乎不透光的房間之中。

在莫鶴風眼裏,問全不過一只螻蟻,不足為患,問全用的匕首更是不夠看,連叫人收走他都懶得吩咐。

問泉苦笑,他剛剛刺向莫鶴風格,那一刻竟然心中毫不猶豫沒有閃過一絲一毫對於人命的忌憚。

他把匕首撿了回來,銀色的刀身上映照出問全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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