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六十一

我有些理解為什麽店長會在出發時讓我帶上五條悟,沒有代行者身份的他們來到妖怪的地界很容易被當成人類時隔多年想要再一次沖妖族下手，制造錯誤的開戰信號。

但是無論是店長還是永川笑介都支持這個安排，連青湖的主人都默許了這個決定,顯然是預料到了什麽。

而我現在看著他,恍然大悟了五條悟來到此地的意義。

如果我二十多年維持的信念崩潰,那麽五條悟就會是我人性的最後防線。

他就是我的……

……

“不願意和我走嗎？”

“……”

我靜靜的凝視著他放在我面前的手。

五條悟專註的望著我，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令他意外的是妖化程度如此深得我居然還保有清楚的神智。

這簡直不可思議！

他不禁仔細打量起面前的女人。

那頭酒紅色的長發分明已經在發梢呈現出異樣的蒼白,流淌著妖力的脈動，卻格外魅惑。

本就美麗的面孔此時更加非人，一枚枚鱗片並列著妖紋使她看起來如同水中的女妖，深情的嗓音吟唱出蠱惑的歌聲。

盡管他自認十分清楚她的美貌,卻還是第一次像現在這樣好好的看著她。

她很美。

美得脆弱，又驚心動魄。

自己曾遇過的女人都不足她的萬一。

為什麽會這麽特殊呢？

看來是因為我喜歡她吧。

五條悟在心底一個聳肩,望著面前這個已經美到妖異,美到完全超過了界限,化身成非人妖姬的女子。

他心底忽然萌生一個想法，這讓他看起來和往常完全不同了，就像是少年男人追求女孩子往往會選擇各種手段吸引對方的註意力,執拗又輕率，青春又快意,成年男性碰到愛上的人往往會更加成熟,沈穩的入侵對方的生活。

五條悟為什麽會忽然冒出一個想法呢？

因為他發現自己還不夠了解川水玉葉的過去。

這是個好機會。

他要她原原本本的將那些藏在肚子裏的秘密全都吐出來！

他們是戀人不是嗎？

五條悟要一個人就會要她的全部！

蒼藍的六眼與碧色的蛇瞳對上，後者本能感到一陣被盯上的不適。

我輕輕皺了下眉,再向對方看去時,他已經淡然的收回那頗具壓力的目光,含笑看著我。

五條悟說：“小玉葉,想好了，妖怪和人類可是完全不一樣的。你真的忍心拋下一切，做一個異類嗎？”

他在說什麽？

我此時已經混亂的腦子不是很能處理他話語中的深意，目前為止我全都是靠妖性的本能在行動。

狩獵。

廝殺。

戰鬥。

最後勝利。

他在和我說什麽？

他在說……

“你要不做人了嗎？小玉葉。”

我呼吸一滯，前所未有的沖擊使我渾渾噩噩的朝對方看去。

我……還是人嗎？

五條悟有些心疼的看了看正陷入困境之中的女人，自己的女人自己心疼，可是這裏除了自己也沒人能把她拉回來。

所以——

抱歉啦，小玉葉，我要下狠手了。

我迷茫無措的抱住手臂，就在這時，五條悟之前趁機拉近的距離成了他撲向我的踏板。

從咒靈身上一躍而起，跨過蒼天大地，奔我而來。

而我被他的動作驚呆了！

正在思考難題的頭腦忽然反應過來他正在做什麽，極度的緊張和驚怕讓我不管不顧的叫出那個就在嘴邊，之前卻怎麽也吐不出來的名字。

“五條悟！！！！”

五條悟一把把我從高高的天上推下，兩個人同時失去力量飛速下墜，急速的風中他笑得張狂又得意。

我看著他一把扯掉眼罩，任由它隨風飛走，粗魯的捧起我的臉對我說：“站在那麽高的地方，你以為我就抓不到你了嗎？”他抓住我長滿細鱗的手五指相扣，然後說：“看，這不就抓住了嗎？”

我一陣窒息說不出話來。

五條悟深深的望著我，聲音輕得簡直不像他了：“真的不願意做人了嗎？”

真得要……放棄所有的一切，放棄我了嗎？

長長的眼睫輕輕顫抖，睫羽下的眼簾開合，湖水一般深徹的碧眼浮現一層水光又在眨眼之間消失只讓眸子更加純粹剔透。

那是一雙美麗到蠱惑的眸子，像是把整個藍天裝到了裏面，面對這雙眼睛，我努力的張了張口，“你到底是來幹什麽的？”好不容易發出的聲音簡直不像是我在說話，但我知道那就是我，那就是我心底的聲音，我失笑著在狂風中說：“私奔的話，要私奔去哪裏呢？”

五條悟先是思考了一陣，然後用力把我擁入懷中。

“私奔到我懷裏，這還不夠嗎？”

我笑了起來，一滴淚水輕輕從我眼角滑落，消失在這片漆黑的大地上。

“夠了。”

……

我們兩個一同墜入到密集的蛇群之中，有它們做緩沖我們兩個才沒有出什麽大事。

我從蛇群中起身，群蛇從我身旁退開，連帶著在我身下的五條悟也避免了被淹死在蛇群裏的命運。

那些又細又長，還滑溜溜的小家夥一條的時候還好，一大群……那就是恐怖片。

五條悟在它們離開後當場起身，抱住我一副心有餘悸的神色，“原本我以為一條蛇就夠不討喜的了，見到這麽一大堆才發現之前的我太膚淺了，這分明就是災難啊！”他邊說邊把頭埋在我的肩膀上求安慰，看樣子是被群蛇包圍，全身都被爬了一遍的觸感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陰影。

我揉揉他的頭，沒有說什麽，視線不知不覺落到天空上，漆黑得就像是有誰拿走了月亮和太陽，又將星星一顆顆打落，這就是妖怪們賴以生存的環境，何等的糟糕。

五條悟發現我的視線在天空上停留很久之後，輕輕在我耳旁說：“還想留在這裏嗎？”

我……當然是搖頭的，只是……

“我很傻吧。”

我對這樣的自己無可奈何，失落的樣子落到五條悟眼裏，看起來勉強又諷刺。

“即使擁有這股力量我也改變不了過去，可是仍會心動卻展露出這副醜態。”

“我很傻吧！嗚——”

抓住五條悟胸前的衣服，我哭了，淚如雨下，濃濃的悔恨讓我除了哭做不出別的表情。

“我改變不了過去，我改變不了……”

老師。

我救不了你。

哪怕放棄一切我也救不了你……

五條悟心疼的直皺眉，他越是哄我哭得越是厲害，像是想將一直以來的委屈隱忍統統通過這種方式發洩出來。

妖力確實改變了我不少，但也放開了我對情緒的束縛。

人本來就該在傷心的時候大哭，開心的時候大笑。

我笑得時候很含蓄，但也確實有笑過，開心的時候很內斂，但也確實能與他人的喜悅共通，唯獨悲傷，那是獨屬於我一個人的領域，同那段不堪絕望的過去一起變成我乘坐著的孤獨之舟。

獨自漂流在海上，流浪到另一個世界，我到底是怎樣一個人呢？

現在五條悟出現告訴我，我是怎樣一個人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哭得讓他心疼！

……

“好了好了，不哭了啊，別哭了，哭成醜八怪就不好了……”

我憤憤得甩了他一巴掌，打在他的肩膀上，五條悟立馬慫了下來，屬於他的氣息幹凈的包圍著我，就像是之前許多次那樣，在我需要的時候變成我的依靠。

我哭得恍惚，但又確實感受到自己的依賴，從什麽時候開始，我習慣了在他身邊想笑就笑，想哭就哭了呢？

五條悟……

我仰頭看他，任由他擦掉我眼裏流出的一滴又一滴淚水。

他眼中的焦急，心中的愛意盡歸我所有，可我卻一直不安，我怕這只是夢一樣的事情，我只是不小心做了一個醒來會貪戀的美夢。

“玉葉……”

我聽到他擔心的呼喚著我的名字，我從沒有這樣好好的看著他，透過淚水，他的表情在我眼裏變得非常的清晰。

我突然能讀懂他每一個神色間充斥著的情緒……

……

五條悟因為我突如其來的大哭慌了手腳，但他畢竟已經不是十六歲時的五條悟，徹底成長成熟變得可靠的大男孩在女朋友面前雖然還會表現出生澀的那一面，但已經足夠令人安心。

他先是小心的捧起我的臉，女孩子的臉是很嬌嫩的，所以他的動作也非常的輕柔，幾乎沒怎麽用力的拭去我的淚水。

“就這麽難過嗎？”五條悟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悶悶不樂，可他仍是努力的平覆我此時失控的情緒，“你想要什麽，我都會給你，只要你別哭，好不好？”

我點點頭又用力搖搖頭，我不需要他這麽小心翼翼。

可是我此時崩潰的情緒系統無法很好的傳達出我的想法，這讓五條悟焦躁的抓緊我的肩膀，認真的訴說道：“你不能不講理啊，小玉葉，哭是沒辦法解決問題的，但是用來欺負我卻很好用，你不能這麽欺負我，我喜歡你。”

一句我喜歡你被他用來當做抵禦我淚水的盾牌，但當他這麽做的時候，他其實已經丟盔棄甲，幾乎是把心捧在我面前讓我糟踐。

我哭著哭著，看著他笑了。

天國的老師，我要告訴你一件事。

你的學生，你最笨拙普通弱小的學生。

有男朋友了。

他很愛我，我在試著更加愛他。

你會為我高興嗎？

這個世界最好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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