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淮南疫病爆發，我動身前去，憑借著我師傳下來的疫病研究手記，我成功配制出了藥方，疫情很快得到了控制，本該是皆大歡喜的好事，但是……”

說到這裏，楊岐一頓，看向了明黛：

“你見過明明已經治愈好了，隔一段時間卻又再度莫名出現的疫病嗎？”

“……不依循病理因果，顛覆醫理認知，哪怕將病患完全隔離一地，它也能無中生有，憑空在其他的地方出現。”

說到這裏，明黛哪有什麽不明白的：“是因為瘟神？”

楊岐點了點頭：“那時候我怎麽都想不明白，為什麽會出現這種情況，絕望之下，我便決定讓自己主動感染上疫病，想弄清楚到底是什麽緣故。”

聽到這裏，明黛都不由得肅然起敬，楊岐這種舍我的醫者之心，絕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尤其是楊岐自己還是個凡人，主動染上疫病，就等於已經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見明黛的神色，楊岐苦笑一聲：“可惜，後面卻發生的事情我卻怎麽也沒想到的……”

“沒有發現原因嗎？”明黛問。

“不。”楊岐搖了搖頭：“我感染不上疫病。”

明黛楞住了，感染……不上？

“我長期在疫區，本就容易感染，然而一直無恙，後面即使我開始不做防護，甚至主動接觸病人物品以求感染，依然無事發生，疫病仿佛是擇人而噬的活物，卻繞開了我……”

“我只能輾轉疫區，到處釋救，即使止不住感染擴散，我也想著能救一個是一個，沒曾想，我這麽做沒多久，就有神靈在我面前顯聖，來者是天庭的瘟疫真君，同時——”

楊岐笑得比哭還難看：“也是我所學醫術這一脈的祖師。”

“你的祖師……”明黛的神情一沈，已經是明白了其中的因果。

醫術是需要大量知識與積累的，楊岐當年年紀輕輕就是名醫，能夠治愈疫病，自然是有著醫術方面的傳承，是其中青出於藍的佼佼者，這一脈能傳承至今，也是出過功德滿身的名醫，而這個世界的神靈，最喜歡引渡有大功德之人成神……

“明明當初就是因為研究疫病方論而流芳百年的祖師，如今卻成為了天庭坐下新任的瘟神，是何等可笑？又是何等諷刺？”

“瘟神現身來告誡我，讓我盡快離開這裏，疫病到了合適的時候自然會停止，至於我為什麽沒有被感染，自然是因為看在我是他這一脈的份上，特意庇護我的，還告訴我好好行醫，積累功德，死後也可以與他一樣，成為神靈。”

明黛從楊岐轉變的稱呼，就知道他對這位祖師，後來的瘟神是什麽態度了。

“我問他什麽時候才是‘合適’的時候，他說香火足夠的時候，那個時候我才明白，在高高在上的神靈眼中，香火比人命重要得多，若是成為神靈之後，連一個曾經的醫者都會變得失去原則，漠視人命……”

楊岐抹了一把臉：“那這神靈，誰愛當誰當吧！”

到了這裏，明黛與寧越終於明白為什麽楊岐會是這個態度了，他早在多年前，就認清楚了這個世界神靈體系的本質。

至於為什麽天庭會派下瘟神，原因也很簡單——收割香火。

寧越解釋，神靈體系總體而言可以類比於凡人王朝，山川大澤的山君類似於封疆一域的王侯，凡人城鎮之中的城隍屬於各地直屬的知府，而這瘟疫真君，是天庭的直屬之神，類似於朝廷的欽差，有目的才會派遣而出。

而這種掌管災禍的神靈一出，一次性收攏的信仰就是尋常神靈積累的成百上千倍。

因為人類只有在遭遇為難的時候，求生的壓迫之下，信念之力才是最強烈的。

狂熱的信徒，並不會在那些生活得幸福無憂的人中誕生，而是那些在痛苦之中渴望救贖的人。

所以，瘟疫誕生，患病的凡人們必須對疫病束手無策，絕望之中才會祈求神靈，凡人王朝也會因此警醒，帶領整個王朝祭祀上天，祈求上天饒恕。

當做完這些之後，疫病消失，經此一事，天庭能收獲大批香火之力，凡人王朝也能鞏固統治，可謂是一些高層們樂見其成的事情。

那些死於疫病之下的凡人，則會成為歷史中的一行數字，被人遺忘。

楊岐不想‘和光同塵’，所以死後也不願意成為神靈。

偏偏他這樣的人又擁有最讓神靈眼饞的功德，也是一件諷刺的事情。

消化了片刻，明黛想到了阿璽的事情：“那天運王與這場瘟疫有什麽關系？”

“我認為他讓那場瘟疫提前結束了。”楊岐說道。

明黛與寧越都紛紛一震：“此話怎講？”

“只是我的一個猜測。”楊岐開口道：“知道這一切後，我大受打擊，渾渾噩噩的待在了原處繼續看病，不過有瘟神在，疫情反反覆覆，掐滅一些又會重新出現。”

“……沒過多久，我被朝廷的人秘密找到，帶我去給一個身份尊貴的病人看病。”

“那時候我見到了已經是如今這般心智有缺的天運王，原本以為是王室傾軋，但診斷下來我看不出他身體有什麽問題，無論是毒素還是內傷都沒有，看起來就是天生如此，可從周圍服侍的人態度上來看，他原本不是這樣的……”

“我被送了回去，繼續在醫廬給人治病，讓我沒想到的是，從那天之後，被治好的病人，就再沒有覆發過，整個疫病區域，第一次出現了全局狀況上的好轉。”

明黛與寧越神念溝通了一下，都覺得情況有可能真如楊岐猜想的那樣，與阿璽有關。

因為按照那種情況下，瘟神所在，疫情好轉應該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我本來還不確定，治愈了這個城鎮之後，就繼續往周邊地區治療，疫情就真的被這麽控制住了，再也沒有出現那種無能為力的反覆狀況，瘟神也再沒有出現在我面前過。”

“我本來沒有將這兩件事聯系在一起，但在不久之後，天運王就以一個三歲孩童之齡，獲得了‘天運’的封號，這種封號，可不是一般皇子能有的，甚至那時候很多人都以為他會是未來的太子。”

如今在楊岐眼中，阿璽就是當年結束了瘟疫的人，所以才會在自己將死之際，都特意來關註他的情況。

不過這關心又不是對普通人的擔心，因為知曉一些神靈之事，他隱約知道阿璽的不凡，哪怕他被徐峰這樣的前朝勢力所擄，都沒有很憂慮，覺得他能夠逢兇化吉。

而得知此事的明黛與寧越也在談論關於阿璽的事情。

寧越：“這天運王果然不同尋常，連我用夢境之術也探查不出他的異常，但是結合他之前的種種表現，這什麽也探查不出，本身就是一種異常。”

連寧越這個神道修士都不知道，明黛對此自然也沒有特別的頭緒：“那師姐你可有打算？”

寧越微微一笑：“既然我探查不出什麽異常，那別的神靈也探查不出什麽異常。”

說完，現實中不爭堂墻上的畫卷裏，寧越緩緩的走了出來。

她留下了一縷分神，帶著阿璽在畫中游玩，本人則出現在了楊岐面前，開門見山地說道。

“你不想做神靈，正好，我們也不是神靈。”

楊岐慢慢的瞪大了眼：“你說什麽？……那你們是什麽？”

除了武者與神靈，楊岐自然接觸不到其他超凡力量。

聽到這話，明黛看了一眼在旁邊熟睡的徐峰，打了個比方道：“大概是神靈眼中的‘前朝餘孽’吧……”

……

等到晚上楊岐離開不爭堂的時候，他身上已經縈繞上了一絲與眾不同的夢幻氣息。

而這一個變化，立刻就被周圍關註著楊岐的神靈們知曉了。

“神印！他竟然被打上了神印！”

“到底是怎麽回事？！立刻徹查清楚！”

察覺到這一點，好幾位神靈怒不可遏。

神印是神靈能夠留在凡人身上的一種關聯標記，特殊之處在於需要雙方都同意才能締結，這種神印是一次性的，唯一的效用在於可以召喚神靈，當然，這需要神靈相應才能做到，但是通常既然神靈留下神印，自然代表了對這個人的關註。

在楊岐如今這種情況下，在他身上留下了神印，無異於在這場屬神爭奪中宣告了勝利。

其他神靈怎麽都沒想到，之前油鹽不進的楊岐居然去了一趟不爭堂就同意了，更讓他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留下神印是會有波動的，哪怕如今不爭堂是寧越的神域，波動也會傳出來，因此一眾神靈之前都沒有擔心過這一點。

就算寧越說動了楊岐，關註著的神靈們感應到波動的瞬間，也來得及聯手阻止她。

可沒想到，這一切竟然就在無聲無息間完成了，這其間到底是怎麽回事？寧越是怎麽做到的？！

同一時間，不爭堂之中，阿璽從畫中出來。

“太好玩了！”他眼神發亮地看著明黛，以及寧越這個新認識的神奇的朋友。

厲害的人的朋友果然也是厲害的人，顯然方才的畫中游讓他興奮不已。

“明黛、寧越，謝謝你們帶我去這麽好玩的地方。”天運王雖然心智不成熟，但是教養很好，十分講禮貌。

結果聽到這話，寧越卻道：“不，今天應該我是謝謝你。”

“誒？”阿璽撓了撓腦袋，不明所以。

兩人對此沒有再做解答，而是互相轉頭，相視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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