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 天氣暖和了不少，已有不少人換上了春衫，姹紫嫣紅的樣子, 像是要與這漫天春色比試一番。

如此大好的春光，該是讓人高興的，但端王府的車夫卻開心不起來。或者說，他不敢表現出高興來, 蓋因車廂中坐著自家冷著臉的王爺。

王爺最近心情不佳, 連王府外的野狗都看得出來。這幾日, 王府的下人達成了共識, 緘口不談那位食肆的美貌店主，並且盡量躲著王爺走, 生怕一句話說錯，觸了王爺的眉頭。

李隱靠坐在車廂，捏了捏眉心。大梁出征攻打西沙, 戶部要籌集糧草。京城小攤位發展後繼無力, 只能依靠小吃攤撐著。進入雨季後，南方又恐有水患之災, 朝廷要撥款修建堤壩。樁樁件件都要錢，年前剛剛充盈的國庫，怕是支撐不了幾個月。

還有便是, 母後又在挑選官女子, 流水一般的畫卷被送到她府上。李隱緩緩合上眼, 沈寂的黑暗中出現了一張美人面。

他不敢去尋她, 甚至連思念也只敢壓在心中, 只有在四下無人之時，才會用記憶中的她排遣一絲半點相思。

馬車徐徐停下, 車夫徐五的聲音飄進來，透著一股子為難，“王爺，白洛姑娘等在王府門口。”

李隱皺起眉，“為何之前未發現？......罷了，速速回頭吧。”

他伸出手，想掀起車簾遠遠看她一眼，半晌後，苦笑一聲，終是未掀開那道簾子。

徐五應和一聲，拉起馬頭，硬生生將回府的馬車調轉了方向。

但馬蹄聲只響起幾聲，便停住了。徐五的聲音又響起，這次語氣明顯焦急了，“王爺，白洛姑娘暈倒了！”

這下，也用不著他多說什麽了。只感覺一陣風飄過，自家王爺迅速沖了出去，直奔白洛姑娘那處。

白洛這裝暈倒裝得頗為艱難，她得護著臂上掛著的食籃，又得裝得像真暈倒。因此在暈倒之前，思考了好久。

卻沒想到，端王始終沒向她這邊看一眼，這倒是給了她可趁之機。先將食籃小心地放在地上，再尋了個最佳角度，保證那駕車的車夫能看見自己，身體一歪，便倒在了地上。

躺在粗糙砂礫的地板上片刻，便感覺有人將自己攬入了懷中，感覺那人將食籃往外拽，她猛地睜開眼睛，拽住那人的領子，湊近道：“抓住你了。”

李隱焦急緊張的表情僵在了臉上。

她借力站起，同時不忘將食籃重新跨上手臂，聲音帶著笑，“我裝得像不像？”

卻立刻沒收到回覆，好一會兒後，才聽到李隱擠出一個“像”字。

“王爺不想見到我？”白洛拍了拍身上的土，“若是不想，民女立刻離開，絕不留下礙眼。”

“不必。”李隱見白洛並沒有受傷後，便移開目光看向別處，“找我何事？”

看見端王面無表情，白洛也不惱，只是晃了晃食籃，笑道：“想到王爺這裏討一頓午食，順便，讓王爺嘗一嘗我的手藝。”

“進來吧。”都尋到了他面前，自然也不好讓人回去，李隱領著人走進王府，龐管家立刻便迎了上來。

“準備午食吧，今日多備一雙筷子。”李隱吩咐道。

說完後，李隱微微偏頭看了身後白洛一眼，白洛也不甘示弱回望。視線在空中交錯片刻後，李隱便像是被毒蟲咬到一般，身體一顫，猛地將頭轉回去。

白洛笑意更深了，她將食盒交給迎上來的府中下人，“將食盒中的餅上鍋重新煎，勿要煎糊了。另一樣小蛋糕不必加熱，直接裝盤便好。牛乳茶做的多些，你們可以分著嘗一嘗。”

下人也是嘗過白洛手藝的，當即笑容滿面地應下了。

龐管家悄悄給了白洛一個讚許的眼神，白洛回以微笑。這位管家將自己的假暈倒看得一清二楚，但不僅沒揭穿，反而特意放滿了腳步，沒搶在自家王爺前扶起自己。

倒是個好隊友，白洛輕笑一聲，加快腳步，跟上了端王。

隨著王爺走了熟悉的路去向書房，白洛熟門熟路地給二人倒上茶，“一會兒就在書房吃麽？”

“嗯。”

“哦？”白洛秀眉輕挑，“王爺不嫌棄油煙氣汙了書卷？”

李隱不解：“開窗通風便好，這屋子這般大，書卷哪裏便那麽嬌氣了？”

白洛：“王爺倒是與旁人不同。我今日在青雲坊選鋪面，牙人勸我，書院學子們大多嫌棄書院附近開食肆，認為煙火氣會汙染了書院。”

她唉聲嘆氣，似乎真的為這件事煩惱。其實狡猾如她，故意曲解了牙人的意思，為青雲坊缺少食肆想了一個漏洞百出的理由。

果不其然，這個話題引得端王開口了，“其實，那些士子不是嫌棄食肆。我猜想，他們不願書院附近有食肆，是怕美食擾了他們求學的誠心。”

“哦？這種說法我倒是第一次聽說，王爺倒是說說，這美食怎就十惡不赦了？竟然還會打擾念書？”

李隱垂眸，眼神中閃過一絲窘迫，輕聲道：“美食並非十惡不赦，有罪過的是人的心思罷了。本就不能專心學問，卻將分心的理由推脫於外物，實在是強詞奪理。”

“也就是說，不能一味使自己專心，就選擇逃避。反正心就在自己那裏，守不守的住全看自己了，”白洛眼睛瞇起，看向李隱，“王爺說是不是？”

李隱避過她的目光，雙手緊緊握拳，“是。”

白洛又笑，笑聲苦澀。她忽得一下子欺身而上，看著李隱的眼睛，“王爺既然也明白這個道理，又為何對我避如蛇蠍？”

她手指輕輕點著李隱的心口，“是怕我擾亂王爺的心思麽？王爺知道，逃避沒有用處的。你不見我，便不會思念？便不會喜歡？”

李隱被她逼得退無可退，只得後腰抵住書桌，目光死死盯著右側地面，似乎要將那處看出花來。

白洛幽幽嘆了口氣，“為何不敢看我？我今日來，只想求一句話。王爺是否喜歡我？若是喜歡，切莫再躲著我了，我會難過。若是不喜歡，我便不再纏著王爺，從此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吧。”

“喜歡。”李隱輕聲道。

“什麽？”

李隱轉過頭，目光灼熱得仿佛燃燒的巖漿，“我喜歡你，也不是怕守不住心而避著你。如果母後應允我娶你為妻，我自是想要每日都見到你。但我不能......”

“為什麽？”白洛不懂，明明喜歡，為何非要躲著對方，這是個什麽道理。

“因為怕輕慢了你，怕因為我的浪蕩，為你帶來不好的名聲。”

李隱眸中隱隱有痛苦之意，“雖然在盡力讓母後轉變心思，但我無法保證會娶你。阿洛，我們沒有婚約，私會有辱你的名聲。若是我們沒有結果，我亦希望你可以嫁給好人家，而不是由於我的拖累，白白耽誤了你。”

原來是這樣啊，倒是忘了，眼前這位，最是恪守禮儀，也活得最是痛楚。明明想愛，卻因著虛幻的名聲，不敢相守。真是，真是讓人心疼啊。

白洛眼底一片濕潤，她忽得踮起腳尖，在李隱的唇上印上一吻。淚珠也恰好落下，順著臉頰滑到嘴角，再漫進苦澀的兩顆心中。

門發出“咯吱”一聲，開了條小縫，但很快又被合攏，門外龐管家的聲音帶著欣慰和尷尬，“老奴打擾了。”

淺嘗輒止。

李隱被這突然的變故驚到眸子微微睜大，數次猶豫地伸手，想將白洛擁入懷中，但最終只是在身側緊緊握成拳，直到這個短暫的吻結束。

白洛胡亂地摸了下眼淚，不由得感嘆，自己真是越來越矯情了，一件小事竟然還逼出了眼淚來。

她看了門口一眼，又仰著頭看李隱，“飯菜來了，先吃飯吧，我餓了。”

李隱心思翻滾，腦海中俱是方才之事，卻沒料到白洛如此快得轉變了話題，只得無奈地搖了搖頭，喚了龐管家端飯菜上來。

飯菜很快擺滿了一桌子，想來是龐管家心中顧慮，生怕再次打擾了他們。將午飯放好後，他也沒讓人留在王爺身邊布菜，迅速領著下人退出了屋子。

白洛熱情地端來了奶酪洋芋餅，“王爺嘗嘗這個，餡料是奶酪，表皮是洋芋，甜糯香脆，應該合王爺的口味。”

李隱看了白洛一眼，不明白為何這人心思轉得這樣快。但他也不好意思提起方才那一吻，只好咬了一口洋芋餅。

白洛：“怎麽樣不錯吧？像不像親吻的味道？”

李隱：“咳咳咳咳咳咳咳。”

白洛笑著給李隱遞了茶杯，心裏想原來調戲一本正經的帥哥這樣有趣。

白洛又給李隱夾了一塊小蛋糕，“這個蛋糕可愛吧？”

李隱：“嗯，像你。”

沒想到李隱這麽快會舉一反三了，白洛笑彎了眼睛，隨後自己也夾了一塊蛋糕嘗了嘗味道。

許久未見白洛有下文，李隱這才放心吃飯。

白洛喝了口茶，突然道：“王爺，你以後能不能蹲下一點，或者我找個凳子，不然一直墊腳親、仰著頭親，很累啊。”

李隱：這飯算是不能好好吃下去了！

“我說真的，王爺意下如何？”白洛道。

李隱忍無可忍，放下筷子，專註地看向白洛，聲音裏帶著一貫的認真和莊重，“阿洛，方才這事情，之後不要再做了。你我.......”

白洛做了個停止的手勢，“我知道，我們沒有婚約，也不是夫妻，這樣是我占你便宜是吧？”

李隱皺眉，“不是。”

白洛忽然將手指放在李隱唇邊，輕輕按下去，“王爺說了這樣多，能否聽我說幾句？”

“我自知無法成為你的正妻，但也絕不會委身為妾，與旁人分享我的相公。我試過壓抑對你的喜歡，發現做不到。既然如此，我想和你戀愛，就像衛明瑞和葉纖雲那般，不考慮結果，只求今日盡興。若王爺之後要娶王妃，我絕不糾纏。王爺若不再愛我，我亦會放手。”

李隱嘴唇微動，但發現這樣做會碰到她的手指，不得不停住了，只得用目光示意她，將手指移開。

“這就是我與你觀念的不同之處，但你的想法只會讓我們兩人都痛苦。思忠，感情是沒法逃避的，越壓抑就會越快決堤，不如讓我們都輕松一些，可好？”

白洛將手指緩緩移開，望向李隱的眼睛，害怕看到哪怕一絲拒絕。

誰料剛剛瘋狂想開口的李隱此刻反而沈默了，他目光覆雜看著白洛，心中閃過數個念頭又被推翻。最終，還是不忍心讓她難過。

“好。”李隱說，“我不會放棄說服母後，定會明媒正娶，迎阿洛過門。”

白洛笑了一聲，並未把這句話放在心上，“那王爺，我們繼續吃飯吧。”

飯菜已經由龐管家第一端來時的滾燙，放到現在的半溫半涼，怕是他們再多說兩句，便要重新熱過了。

龐管家守在門外，默默擦了一把眼淚，好日子啊，這二人終於走到了一起，他們終於不用躲著王爺走了。

覓食的鳥雀回來，親昵地依偎在一起。這大好春日，總算沒有辜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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