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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帝師歸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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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闈剛過, 陸祭酒就要辭官歸鄉了。

陸祭酒原名陸宏博,字仲達,兩朝重臣, 德才兼備。於聖上年少時曾教習過聖上學習,後出任國子監祭酒,桃李滿朝廷。

陸祭酒早於去年就提了辭官,上不舍, 挽留良久。待到二月春闈放榜後, 陸祭酒才終於定了行程, 準備回鄉隱居。

衛明瑞在翰林院多受陸祭酒照顧, 陸祭酒發妻早逝,膝下無兒無女, 便把衛明瑞當成自己兒子。因此滿朝文武的送行他都沒應,偏偏只答應了衛明瑞的。

離別那日一早,衛明瑞為陸祭酒踐行, 地點選在了安如坊的洛瀟朝食鋪。選這兒, 有兩點原因。一是論朝食,全京城還真沒幾家能超過這裏。二是, 此位置靠近城門,不會耽誤祭酒的行程。

陸祭酒很少在府外吃飯,即使吃民間小吃, 也是讓家仆買來在自家府中食用。想著臨行前再感受一把京城民食的滋味, 陸祭酒也就答應了去洛瀟朝食鋪吃朝食。

洛瀟朝食鋪中, 除了那夏日特供的雪糕外, 所有的菜衛明瑞都點了個遍。陸祭酒剛要責備衛明瑞浪費, 就看到端上來的小小碗碟,那句責備又咽了回去。

“祭酒, 嘗嘗這水晶蝦餃,此乃這間鋪子的必點菜。”

陸宏博看著那起名水晶,實則為餃子的吃食,生出了絲興趣來。那水晶蝦餃薄而透亮,餃餡嫣紅誘人。他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夾起一個,生怕用的力氣大了,戳破餃皮,毀了整個蝦餃的形狀。

咬破餃皮後,帶著青蝦鮮和豬肉香的餡料進入口中,一時口中香極美極。

一個還未下肚,另一個已經牢牢地被夾在筷子上。臨行前能吃到如此美味,讓陸宏博不由得暢快起來。同時,也略有些惆悵,離了京城,怕是再也吃不到此等美食了。

見師長吃得開心,衛明瑞心中更是愉悅。他有段日子沒來洛瀟朝食鋪了,瑣事纏身,空閑時也多陪葉纖雲游玩京城,不知不覺竟把洛瀟朝食鋪忘了。

再次品嘗到鋪子的朝食,當初的驚艷之感分毫未減,反而還因為許久未吃到,生出了些感慨來。

蝦餃蒸籠見底,陸宏博又對豉汁鳳爪起了興趣,老人家牙口不利,吃不得骨頭多的。但那豉汁鳳爪蒸得卻酥軟無比,但其形狀還是完好的,也不知道是如何做到的。

吃過兩道菜,他又舀了一勺粥送入口中。粥中加了豬雜,有豬肉的香濃,又有米的綿滑醇厚,既清淡又可口。

衛明瑞吃的是雲吞面,看起來清湯寡水的很,也不知為何他吃的那麽香。陸宏博不自覺咽了口水,一碗粥下肚,卻覺得愈發饑腸轆轆了。

最氣人的是,衛明瑞邊吃還邊解說,“這雲吞的湯水是用豬筒骨,老母雞,魚幹和蝦米熬制而成,面和雲吞皮是拿竹竿壓制而成......”

陸宏博知道衛明瑞寫了本書叫《京食記》,對於京城吃食可謂面面俱到。他又過目不忘,書中所載全都能說得一字不差,可把陸宏博饞壞了。

陸宏博眼巴巴望著衛明瑞,希冀著這親如兒孫的學生能再給他加幾盤菜。

衛明瑞卻道:“知道祭酒思鄉情切,就不多點菜了。這一桌分量不大,倒不會耽擱祭酒多少時辰。”

陸宏博眼角一抽,一口氣梗在胸口,差點被這傻乎乎的學生氣死。

吃完整桌朝食,陸宏博非但沒有解決腹中饑餓,反而更想吃東西了。看著桌上空盤一一撤下,他一剎那竟生出了再多留些日子的想法。

飯後酸奶自是也少不得,空盤撤下後,鋪中小廝又給二人上了一盤雪白濃稠的飲子來。

衛明瑞介紹道:“這是酸奶,可以促進消化腹中食物。”

陸宏博聽了更是氣不打一處來,他根本便沒有吃飽,再讓他消化食物,那豈不要餓著肚子回家了?

衛明瑞邊喝酸奶邊感嘆道:“今日帶老師來的只是洛瀟朝食其中一家分店,她家三家分店,店店菜品不一樣。安如坊這家主清淡細膩,昌隆坊一樓包羅萬象,二樓精巧甜蜜,樣樣都美得很。”

陸宏博正在思索這包羅萬象的含義,又聽到衛明瑞道:“哦,對了,昌隆坊的洛瀟美食排擋中還有祭酒家鄉吃食,什麽燒餌塊和破酥包,最近還有豆面湯圓,澆一勺紅糖,那叫一個好吃。”

陸宏博哪裏能聽得這個,本來辭官歸隱一部分原因便是想念家中小吃。本已覺遙遠的路途難捱,這時有人告訴他京城便有一家正宗理南路朝食,這還如何忍得。

“明瑞。”陸宏博打斷喋喋不休的衛明瑞,“那間理南路朝食在何處?”

“就在昌隆坊中。”衛明瑞道,“祭酒急著動身,不然我必然請祭酒去嘗嘗。”

陸宏博:“我不急。”

“哦,那便明日請祭酒......”

“今日便去吧。”陸宏博喝了一口酸奶,淡淡道。

想吃帶著家鄉味道的小吃,更重要的是見一見家鄉的人。離家數載,滿身風霜,故鄉可還是當時模樣?

管商現在是洛瀟朝食排擋的主事,不經常下廚了,但遇上理南路老鄉,或者特地來尋理南路正宗小吃的客人,他還會回到攤位竈臺。

這一日,他正在清點鋪中賬目,就聽到洛瀟朝食鋪的一個小廝過來傳話,說有位貴人要來這裏嘗正宗理南路小吃。

京城這天子腳下,貴客多如牛毛,指不定一個平平無奇的老者就可能是當朝宰輔。管商知道事情輕重緩急,立即撇了手中的賬本,系上圍裙,準備給貴人露一手。

新品豆面湯圓自是要來一份的,用吊漿面做的湯圓皮,米香濃郁,再上焙香後的黃豆面中一滾,澆上兩勺濃稠甜蜜的紅糖漿。那滋味,就連經常吃的管商都惦記著,時不時就要來一碗。

燒餌塊也不能少,選取最優質的的大米,洗凈蒸熟後舂成泥,再趁熱揉扁,放在炭火上細細炙烤。米香四溢,餌塊表面焦黃後,抹上管商自制的獨家醬料,輔以自制豆芽,腌菜、腌肉和油炸檜。卷起來後細細品嘗,香糯無比,餘味悠長。

當然最能體現理南路味道的還是米線。理南路吃豆花米線,不同於北方加鹵料的鹹口豆花,更不同於加糖漿的南方豆花,理南路的豆花是香辣口的,加醬油,姜蒜末,韭菜汁和冬菜,香辣爽滑,解饞開胃。

陸宏博與衛明瑞來到那家門戶大敞的美食排擋中,兩人也不講究,就坐在一堆平頭百姓中間,倒也怡然自樂。、

理南路小吃上的很快,看見那熟悉的美食,陸宏博心中惆悵,竟遲遲不敢下筷子。

“某當年赴京趕考,家中阿娘也為某做了一頓朝食,燒餌塊,米線,這些都有。當時年少,不知家飯珍貴,等某金榜題名時,再想嘗一嘗家菜味道,卻已不能。”

陸宏博頓了頓,終是舉箸,一口小吃送入口中,閉上眼,似乎看到了理南路的豐盈草木和明潤細雨。

故鄉啊。

衛明瑞面上也顯戚然,他亦是離家幾載,與陸宏博不同,他尋覓良久,偌大京城中竟無一家故鄉吃食鋪。

陸宏博這次吃的很慢,像品茶一般,一小口一小口地用著,似乎要將這味道記在心中。

待用餐完畢,他叫來了小廝,想要見一見做小吃的廚子。

管商就在櫃臺旁算賬,小廝一傳話,立刻便走了過去。

喚他那人是一美髯錦衣老者,文雅和藹,與他話家常一般,問他家在何處,家有何人,因何事到京城。

管商立刻一五一十地將自己境況告知了,包括因水災自己一家流亡至此,又如何被白掌櫃賞識,留在這鋪子中當主事。

白掌櫃人溫和厚道,給的月錢也多,每出新菜必定給鋪子中夥計都嘗一嘗,鋪子中人人之間相處也和睦。管商很滿意現在的生活,也很感激白掌櫃,因此溢美之詞不要錢一般往外吐。

陸宏博一笑,“這家鋪子掌櫃倒是個厚道人。”

衛明瑞道:“不僅厚道,手也很巧,這些朝食鋪還有樓上朝食花園的花俏吃食都是她做出來的。”

陸宏博笑了笑,又問管商可知理南路同鄉都在何處,日常生計可有保證。

管商將自己知道的幾個都說了,和他交好的程永做了大戶人家的家仆,便是吳泰等人也在商鋪找到了活計。

朝廷的流民撫恤之策很見成效,南部過來的百姓大多已在京城站住了腳,但也只限勉強能吃上口飯。若說生活得不錯的,便是鳳毛麟角了。

陸宏博自是明白流民表面光鮮背後的淒苦,他眸子閃了閃,忽然萌生了要留下來幫助這些可憐人的想法。

他又問管商可知他的家鄉可有遭受水災,災情如何。

管商道:“貴人的家鄉受災不重,某離開家鄉時聽說那裏百姓只是日子過得稍微緊了些。”

陸宏博道:“家鄉原就富庶,小小水災,倒是動搖不了根基。”

衛明瑞也笑道:“祭酒家鄉必然是人傑地靈的寶地。”

“人傑地靈談不上,只不過有幾個有趣兒的地方。”陸宏博道,“不過某親族雕零,又多年未回,也不知家鄉是否還如當年模樣。”

他忽得嘆了口氣,想回家鄉,本也是落葉歸根的傳統思想影響。如今想想,自己友人多在京城,家鄉已無相熟人在。自己想念的不過是家鄉的味道罷了,既然能吃上熟悉的米線,那留在哪裏不是留呢?

衛明瑞知道陸宏博在家鄉已無親人,便是祖宅恐草木也達半人高了。一時又勸:“祭酒何不留在京城?既有親友又有美食,學生陪侍,豈不樂哉?”

本以為祭酒仍是固執地婉拒,可誰想到這次他聽到了不一樣的答案。

“明瑞所言在理。”

衛明瑞一驚,喜悅浮上心頭,“師長留下,學生必盡心侍奉,讓師長安享晚年。”

陸宏博笑:“哪裏用得著你這個毛頭小子,我自去找家書院當夫子,晚年倒也有個樂趣。”

他又問:“京城哪家書院還算不錯?”

衛明瑞腦海中閃過諸多學院,正難以抉擇之際。

管商道:“某聽說青雲坊的明德書院不錯,掌櫃的幼弟便在那裏念書。”

陸宏博眼神閃過了然,“既如此,明日便去明德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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