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番外之狐狼(二)

關燈
一夜大夢, 觀琦從夢裏醒來時,家裏的玉石無風卻全晃,搖曳了滿地的碎光。

他以為是地動,起身出門想察看情況, 第一眼卻先看見了昨天趴在家門口的小狗。

狗崽子正蹲在地上咬一朵花, 聽見聲響掉轉腦袋, 銜著一朵花朝他搖尾巴。

這舉動叫觀琦看著新奇,索性半蹲下向小狗招手。那崽子顛顛地跑來, 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撞到他掌心裏,費力地蹭著他示好,八百年沒被人摸過似的。

觀琦怔忡地看著這熱情的狗子, 指尖暖了些許。

誰都喜愛溫暖的事物,尤其是剛從深冷淵澤裏出來。

他摸了摸狗子的腦袋,小家夥邊嗷嗚邊快速轉圈,興奮得找不著北。

觀琦雖沒笑, 心裏卻舒服得多了。他索性把狗子抱起來好好看看,指尖探入幾縷靈力,確認這崽子還沒有修成靈妖, 普普通通的小犬。

他心裏便又沈甸甸,有心想養團子, 又怕它不得機緣修不成靈妖。壽數太短,養了便傷心。

正出神間,自家四哥不放心跑來找他, 觀琦便放下狗子過去。

那灰撲撲的狗子在地上滾了兩遭,肚皮上的傷痕隱隱約約。

“小五。”四哥拎著個食盒跑來, 上下左右看了他一遭才松了口氣,笑道:“我帶了只叫花雞來, 吃不?”

觀琦欸了一聲,四哥手一揮,桌椅憑空出現,熱情地拍著他落座。

四哥一打開食盒便垂涎欲滴:“這雞可好吃了。”

觀琦早年辟谷,對飲食其實不在意,五味早消磨走了。他們六個兄弟的年齡差動輒幾百上千年,記事起都是各有各的事,大事來相護,無事便各占小山頭。

四哥不清楚他的喜好,只是笨拙地拿自己稀罕的來安慰。觀琦知道,便跟著啃了只雞腿,疊聲誇好吃以示無事。

四哥聽了極開心,掰著手指介紹這雞得經過幾道繁瑣的烹飪工序,還要加多少某某珍稀的調料,聽得觀琦眼角抽搐。

這麽麻煩,還是辟谷好。

四哥正介紹得起勁,忽然看見滴溜溜跟過來的團子,楞住了:“小五,你又帶了只狼回來麽?”

觀琦被個又字戳到,放下雞腿低聲:“四哥,那是只狗。”

他又補充:“我不會帶狼。我出關時就在領地周圍設了結界,狼族不得近我身。”

四哥聽得呆住,囁嚅著不知道該安慰些什麽,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不小心,把手上叫花雞的油腥給蹭他衣服上了。

這時前方傳來個青年的聲音:“師父。”

四哥連忙心虛地把食盒迅速蓋上,皮笑肉不笑的:“徒兒,你怎麽來了?”

觀琦記得四哥很愛收徒,順著聲音看過去,瞇了眼,看見那英俊青年的本體是只……老虎。

那青年目光也看向了他,視線在他肩膀上停留了一瞬,眉頭揚了揚。

觀琦若有所思地看桌上的食盒。

那青年恭恭敬敬地和四哥說了些那邊山頭的事,聽在觀琦耳朵裏只覺得本質都是些雞毛蒜皮,虎妖故意往緊急裏說罷了。但四哥卻傻傻地被勾走,提了食盒乖乖地和觀琦揮手。

觀琦這回是真的覺得好笑,便豎起耳朵偷聽他們離去路上會說些什麽。

“師父,你說自己要吃雞……”

“咳咳咳!”四哥弱氣了些,“順你一只雞又怎麽地。”

“不是。”虎妖嗳氣,“我是想說,師父瞞我做甚,你要是直說,我燒兩只。”

“!”

“省得師父不解饞。”

嘖。

觀琦悻悻地關了順風耳,揪起圍在腳邊打轉的狗子一頓搓。

這年頭,狐糧成噸了。

狗子只顧舔他指尖,扭得像泥鰍。

觀琦搓了一會,搓出了一手土,連忙捏著它後頸皮到溪邊去洗澡。乖巧的狗子一沾到水就嗷嗷叫,一蹦三尺高跳到他懷裏不肯下水。

觀琦把它扒拉下來往水裏按,留一個驚恐的狗頭在水面上嗷嗷嗚嗚,四只狗腿則刨得起勁,蹬了觀琦一身的水。

“一個樣。”觀琦擦過臉上的水笑了,“多久沒洗澡了你?”

狗子:“嗷嗷嗷!”

那灰狼也討厭洗澡。

觀琦卻愛幹凈,總覺得捏個法訣不幹凈,偏要實打實進水裏搓叭搓叭。他給灰狼立過多久洗一次的規矩,拙石老是糊弄過去。有時忍受不了,觀琦就使出渾身解數揪著他耳朵去洗澡,拙石一挨水就忍不住嚎,要是化成本體更聒噪,仰著腦袋直扯嗓子。第一次狼嚎時就把狼族其他妖吸引了過來,以為自家少主被妖王的兒砸海扁了。

再後來觀琦幹脆和他一塊洗,人形狐形時刻都有。拙石到底剛不過他,也就捏著鼻子委委屈屈地一塊兒洗。然後洗著洗著,又時常忍不住把泡得愜意的狐貍罩住,帶著些討獎勵的意味按著他做起來。

觀琦回憶到這裏立即收住,捏決平心靜氣。

他彈了彈小狗的腦袋,把它從水裏提溜出來,屈指彈走了它一身水珠。

狗子還沒來得及甩動身軀灑水,一身皮毛就已幹燥蓬松,連它自己都傻了。觀琦繼續搓它,這回手感好了許多。

只是它的皮毛幹得太快,觀琦也就沒有看見它肚皮上的傷痕。

如此日子過了一月有餘,狗子長得快,狗身壯了一圈,卻還是愛往觀琦懷裏跳,幾次猝不及防的偷襲差點閃了他的腰。

觀琦捏了幾個造型感人的肉包子丟著逗弄懲罰它,指尖劃過之處,狗子追肉包子追得嗷嗷叫。

他看著那皮毛從灰黑夾雜到逐漸變成純灰的狗子,略一分神,肉包子已經叫它嚼完了。

吃完狗子興高采烈地繼續撲過來,觀琦撿了石頭往遠處一扔,它便也乖乖跑去拾。

他看著那狗自嘲,一只犬兒,自己竟也當成了狼影,著實是可憐可笑。

灰犬咬了石頭跑回來,就見這紅衣的美人按住了它的腦袋,噙著笑意把一道訊息傳給自己:“我養你一個月,如今養膩了,你走吧。”

它銜著的石頭吧嗒掉下,驚慌失措地擡起前爪扒到他膝蓋處嚎叫。

是我不乖麽?

是我錯了麽?

他彈指撥開它,什麽也不肯說,料想是覺得無需與一犬掰扯。

“走吧。”

灰犬嗷得可憐,觀琦聽了半晌忽然煩躁,現了原形,化成一只體型龐大的五尾紅狐把灰犬按在了利爪下。

一句滾還沒吼,他忽然看見灰犬肚皮上有著刺眼的幾道痕跡。

他楞楞地去撥灰犬肚皮上的皮毛,利爪沒收好,不小心再添了一道指痕。

灰犬嗚嗚叫著,卻也沒有從他爪下逃脫。

觀琦不敢置信地撥著那灰犬的皮毛,確確實實地摸切實,那四道頑固的指痕和他在拙石狼身上撫過的形狀一模一樣。但他再仔細對比,指痕卻不是狐爪。

他化回了原形,捉住灰犬的爪子對比,疤似是它自己抓的。

觀琦止不住地打顫:“拙……石?”

灰犬一翻身湊過來咬住他衣角,對這名字並沒有什麽反應。

觀琦混亂成一團,恍惚間不知如何自處。這時脖子間的狼牙驟然發熱,他被燙得難耐,剛摸出那狼牙,就見山頭上有一道天雷劈下,隨即一道火一般的身影風馳電掣地飛過來,一聲五哥驚動了整個青丘。

觀琦茫然一瞬,隨即震驚到傻眼:“六六六……”

那身影猛的撲過來,給了一個大大的熊抱:“五哥!我下凡回家了!”

“!!!”

觀琦一腦子漿糊,小心臟怦怦跳:“可、可飛升不是會剔除凡塵一切記憶麽?”

“九天如今變了。”潛離松開他,眉間有道紅痕,周身靈壓與從前截然不同,“九天仙神有了情根,我的記憶全部都在!”

觀琦眼睛瞬間通紅:“那、那……”

腳邊的灰犬嗷叫起來,潛離低頭一見立即明白,轉身吼了一聲風,就有道藏青身影同樣風馳電掣地飛過來。一邊飛,還一邊喘氣:“狼哥你有點沈啊……”

等他趕到剎車,澎湃靈流如潮向腳下八方席卷,所過之處花開樹長,靈獸口吐人聲。

這長得和小道士周刻一模一樣的上神背著個人親熱地朝他打招呼:“嗨!小舅子!”

觀琦對周遭都失去了關註力,一切焦點都只在他背上的人……或者說仙。

他安靜地趴在周刻背上,沒有半分呼吸,眉間也和潛離一樣有道淺淺的仙痕,灰色而已。

而剛才還嗷嗚得無休無止的灰犬也戛然而止,軟綿綿地趴到地上,原本炯炯有神的眼睛混沌模糊了起來。

“我在九天上記起一切後,便想去找拙石哥。雨神讓我們見到了他,說他神魂掙脫仙體,私自下凡了。”

潛離蹲到小灰犬面前,伸出食指輕點了它的額頭,籲氣:“果真是他的神魂附著。”

洞穴裏,滿穹的玉石無風輕飄。

風神把拙石和灰犬並排放好,不勝唏噓:“神魂離體太久了,狼哥當時飛升洗過一次魂,私自下凡再濯了一次,如今神魂已然很虛弱了。”

潛離擼起袖子:“我來試試。”

“誒誒不用不用。”風神打包票,“我來!”

說著他便運起神力,吭吭哧哧地施起了法。

潛離見狀放了心,轉頭想與五哥說說話,卻見他背身不語,並不看拙石。

小狐仙惴惴走去:“哥?”

觀琦卻已不能成聲,捂住眼睛止不住顫抖。

待得許久,滿屋靈玉輕擊如雅樂,觀琦問:“他……下凡了多久?”

潛離答:“九天歲月與地上不同,據那雨神所說,算來應該有五百九十年了。”

也即是說,他飛升失敗閉關時,那狼的神魂一直都在。縱然情根已經剝除,縱然凡塵已經剔去。

那指痕……是想提醒誰?

風神這時高聲:“能成,我把狼哥的神魂安回了仙體!就是離魂了太久,不知道何時能醒來。”

潛離閃現到他身邊,左看看右看看:“就沒有辦法?”

風神揉了把小狐仙腦闊:“那大概需要個什麽物件來刺激他,小舅有不?”

觀琦刮了把臉,鎮定地解下脖子上不住發燙的狼牙掛墜頭也不回地遞過去,落下一句飛快的“你們試試”,隨即就急匆匆地出了家門,半眼也不敢看那沈睡中的熟悉的臉。

大約是近鄉情怯,又大約是失而覆得,只覺痛如大夢。總之竟不敢望去一眼,怯懦如此。

右眼叫可恥的水漬糊得什麽也看不清,看不清蒼山百川,也看不清百年塵世。

身後忽然傳出一陣爆響,九百九十九枚靈石碎裂的聲音化作一場震撼的合奏,一襲接著一襲恍若昨日涉足而來。

這碎裂又新生的回蕩裏,那腳步清晰可見地傳到耳朵來。他不敢回頭,只是視線越發的模糊。

身後氣息近來,一只手從後攬住他,另一手掩住了他右眼。

於是所有視線歸於漆黑。

這一刻,千山狼嚎聲起,他耳邊響起了千年前灰狼第一句求愛的話:“你的皮毛像珊瑚海。”

觀琦在黑暗裏吞下喉頭的辛烈,戰栗著回覆了千年前的答覆:“你的眼睛像翡翠湖。”

而後他們輕聲同聲為妖時最愛聽的話:“我中意你。”

觀琦在黑暗裏感觸更為深刻,臉上濕意更重,唇一張嘗到了甘苦交加。

忽而眼前出現了一點微弱的光,由熹微逐漸到光芒萬丈,所見和他從前眼中看到的有些不同。

灰狼撤下了捂住他右眼的手,狐五因飛升失敗盲了的左眼借著另一眼看清了不一樣的森羅萬象,滿目光明。

他小聲說:“從今以後,我的左眼就是你的左眼。”

“你共享我的視線,我共享你的歲月,我們誰也離不得誰。”

觀琦左眼覆明,視線卻忽然渾濁得一塌糊塗。他深吸了一口氣,在他的擁抱圈裏費勁地擰過了身,終於看清了闊別六百年的愛侶。

灰狼神情鎮定地淚流滿面,垂眼凝視時眼中淅淅瀝瀝如雨。

他猛地抱住他,踮腳掛住了心心念念的傻大個。

——“歡迎回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