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訣別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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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分鐘,他們只有五分鐘時間。

雨聲打在林葉上發出劈啪聲響, 阮嘉幾乎錯覺聽到腳步聲到了身前。

這種緊張感讓他恍惚回到了考場上, 已經要交卷, 自己卻還剩半張卷子沒寫。

何況對面的人不是收卷老師,而是要殺死他的人。

死是什麽感覺?

聽說人死前會回憶起所有過去, 他會不會看到爸爸媽媽坐在飯桌前等他, 看到哥哥妹妹坐在游戲機前等他,看到葉三帶著踏雲坐在空曠的小院子裏等他,而他們最終沒等到他的身影, 因為他將永遠永遠留在這片寂靜的山林中,獨自長眠。

——不要!

阮嘉打了個寒顫, 趕緊回過神來,擡起鋤頭用力挖下去。

他得把枯井邊上的土挖松,好擴大些洞口, 再鋪些樹葉做偽裝。

阮嘉這樣想著,然而剛擡起鋤頭就腳下一滑, 險些直接掉到井裏。

還好身後人拉住了他:“小心!”

那人把阮嘉拉到一邊, 自己接過鋤頭挖了起來。

天色已晚, 阮嘉看不清他的臉, 但是聽聲音認出是葉三。

原來腳步聲不是錯覺,是真的有人來了。

阮嘉便問道:“你不去攔一攔他們, 到這兒來做什麽?”

葉三頭也不擡,三兩下弄大了井口:“我擔心你啊。”

這本是一句很正常甚至是有些溫情的話,阮嘉卻覺得很難受。

他又委屈、又自責, 眼眶一下子紅了起來。

然而這時候沒空哭,阮嘉紅著眼眶蹲下來撿樹葉樹枝,蓋在井口上。

葉三沒發現他的異常,他擦亮了一個小小的火折子,用手在上面遮著雨,勉強有個光,好方便兩人布置陷阱。

火光一照,葉三才發現阮嘉哭了。

沒什麽聲音,但滿臉都是眼淚,還咬著牙,不知道是在恨誰。

葉三微微一靜,想要伸手替他擦眼淚,卻發現自己滿手的泥,衣袖也濕透了。

他只好幹巴巴地來了句:“對不起。”

阮嘉搖搖頭,然而眼淚怎麽都止不住:“我是不是很沒用?”

我什麽都不會。不會武功,不會做飯,不會種地,不僅救不了別人,我連自己都救不活。

你讓我走,其實是對的。我留下來能做什麽?我什麽都做不了,只會拖後腿。

他這樣想著,卻一個字都沒有再說了。

多說無益,這時候正是緊急時候,哪有空來安慰他。

但他忍不住這樣想,危急時刻,天地昏暗,而他的存在原來沒有意義。

“有的。”

四處全是黑夜,唯有小小火折在兩人臉上投下橘黃色的暖光,照亮了一方小天地。

葉三凝望著阮嘉:“我的世界黑暗很久了,直到你出現在我眼前。”

“你覺得我很強嗎?這全是你賜予我的。阮嘉,是你照亮了我,你什麽都不必做,我願為你沖鋒陷陣,流盡最後一滴血。”

他攥緊了阮嘉的手:“只不過,阮嘉,如果你的世界也黑下來了,你願意讓我做你的火把嗎?”

讓我舉著火把走進你心裏,昏黃的,跳躍的,永不熄滅的,哪怕面對千難萬險,我們也不離不棄。

火折子閃著微弱的火光,阮嘉卻覺得自己整個人被照亮了。

他動了動嘴唇,剛要說話,卻聽得冷風一肅,火折子瞬間熄滅了。

四周重新陷入黑暗,兩人握著彼此的手,小心地退後,再退後,躲到了樹林掩映中。

風雨聲越來越大,遠遠有砍伐樹木的聲音。

原來是夜梟軍上山來了。他們砍了樹,狂風便少了阻力,四下肆虐著。

兩人不知道唐白和劉猴兒去了哪裏,只聽得夜梟首領一聲令下:“給我搜!”

葉三聽著聲音的來源,取出彈弓彈了個石子過去,隨之而來的是好幾聲悶哼和倒地的聲音。

葉三拉著阮嘉轉移陣地,以免敵人判斷方位尋來,一面低聲道:“可惜。”

阮嘉知道他是想殺夜梟首領,卻被別人擋住了。

果然首領罵罵咧咧地讓人往這邊查,此時兩人已經挪到了另一個方向。

而與此同時,第三個方向傳來了斷續低啞的笛聲。

夜梟眾人微微一楞,首領則道:“看來他幫手還不少。”

眾人則問:“大人,那我們究竟往哪個方向搜?”

首領雖知敵人的想法是要化整為零,卻也沒有選擇。

他點了一個副手帶人去查笛聲的方向,自己帶人查石子的方向。

並且下令道:“三人一隊,不要走散。要是被逐個陰了,就提頭來見!”

眾人轟然應諾,走了大概一半人,剩下一半人結隊小心往前探查著。

阮嘉等著他們踏入陷阱,卻見他們堪堪在陷阱前停下了。

阮嘉蹙起眉頭,卻聽到那邊傳來嘰的一聲。

踏雲!阮嘉一摸胸口,才發現踏雲不知道什麽時候跑出去了。

他心下大為著急,而踏雲嘰嘰嘰個不停,夜梟軍很快發現了她的存在。

此時夜梟首領帶人走了過來:“發現什麽了?”

手下如實答道:“報告大人,發現了一只小雞。”

首領:……

首領氣的笑了起來,一揮手:“點起火把!我看他們到底有什麽陰謀!”

眾人應諾,阮嘉心裏奇怪下著雨怎麽點火把,誰料軍中的火把都塗了防水的材料,再澆上油點火,雖然不時被雨水澆滅,但是很快又可以點燃起來。

火光很快照亮了四周,阮嘉借著火光掃了一眼,見大概有兩百個人,每三人一組,手上或拿短刀或拿長箭,以首領為中心朝四周輻散開去。

減去在渡河中損失的人手,剩下的大概兩百個人應當是去另外一個方向了。

不知道唐白和劉猴兒能不能應對他們?阮嘉想著。

而與此同時,夜梟軍都看到了那只嘰嘰叫的小黃雞。

她安然坐在枯死的樹根上,完全視眾人於無物,直到眾人齊刷刷看過去,她才翻了個白眼,還轉身拿屁股對著眾人。

夜梟軍:……

這是赤/裸/裸的嘲諷啊!

首領冷冷道:“殺了它,一只沒腦子的畜生而已。”

手下則躊躇:“大人,事出反常必有妖,何況那葉少淵不能以常人的想法忖度,這□□成是個陷阱,引我們上鉤的。”

首領定定看了他一眼,手下出了一身冷汗,目光卻很誠懇。

首領心知葉少淵——特別是癲狂的葉少淵,的確不能以常人想法忖度。

不過他不確定葉少淵內力的消耗程度究竟如何,也就不知道他是否已經毒發。

他這樣想著,忽然心生一計。

“能有什麽陷阱?去,趕快給我把這只畜生料理了,然後趕緊去抓人!”

你有陷阱?那我將計就計便是。

縱使你有千種手段,也殺不完這四五百人。最終你還是得用內力真刀真槍地拼不是?

來,我看你忍到何時!

一眾人領命前去,踏雲轉身就跑,她小巧又靈活,在覆雜的山林中,一眾人還真的追不上她。

踏雲於是更得意了,一面嘰嘰嘰一面撲閃著翅膀。

“這狡猾的東西,必然是葉少淵那廝的手筆。他一定就在這附近!”首領怒喝道,“來人,放箭!”

“是!”

一隊二十來人的弓箭手很快就位,朝踏雲的方向射過去一排長箭。

阮嘉緊張地睜大雙眼,卻見葉三眼疾手快地用彈弓出一枚石子,撞偏了那只要射中踏雲的利箭。

阮嘉送了口氣,側頭看去,卻見葉三的臉色更差了。

阮嘉聽著他紊亂的呼吸,忍不住奪過彈弓:“你別碰了,我來!”

他把彈弓握在手心,自知絕沒有葉三的準頭和力道,於是沒有輕舉妄動,只是小心地觀察著。

踏雲不知道自己撿回了一條小命,仍舊氣焰囂張地挑釁著眾人,一面則往眾人視野盲區躲。

而夜梟軍被她一激,也不管她所在的地方還沒探查過,忍不住就跑去抓她,結果去一個消失一個,連個聲響都沒發出。

阮嘉心知他們是掉進那個枯井裏了,不由得精神一振。

不過夜梟軍逐漸發現事情不對,連忙叫停了自己同伴上頭的舉動,三人一組,舉著火把小心朝那個方向挪去。

這次他們終於看到了地上的洞,連忙高聲道:“大人,這裏有個地洞陷阱!”

又有人觀察了下泥土:“這土是剛翻出來的,人應該還沒走遠。”

眾人神色一喜,卻見黑影閃過,幾人鮮血噴湧,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便倒地而亡。

這聲音在嘶啞笛聲中聽著格外滲人,但是眾人或許怕詭計,卻不會怕動刀槍,此時見暗處的人終於出手,反而是精神大振。

一眾人提刀挽弓追了過去,火把映照出那人的面容。

那是個粗壯的漢子,衣衫破爛、鬢發亂糟糟的,全然是個野人的模樣。

他背上背著四把刀,手上握著一把,刀上滿是血跡,想來是趁人不備殺了許多夜梟軍。

首領看了眼他的刀法,目光一閃:“你是葉少淵的人!”

楊屠夫破口大罵:“葉什麽淵是哪個?老子不認得!”

他舞刀甚猛,但夜梟眾人眉頭都不動一下,三兩下破了他看似威風的刀法,把他按在了地上。

阮嘉:……

看起來這麽猛,沒想到是送人頭。

這讓他對夜梟的戰力有了新的認識。

這群人雖然看起來有點蠢,但是手底功夫真不是蓋的。

首領以為陷阱背後是大魚,沒想到是只小蝦米,不由得興趣缺缺。

他只留了很少幾個人和自己留在原地,而把其餘所有人派出去找葉少淵。

由於這次全無方向可言,搜查的範圍相當大,眾人不可避免地有些分散開來。

且時間久了,火把上的油逐漸燒完,慢慢也都熄滅了。

為了互相照應,首領便道:“各組每隔三十息互相對暗號,無人回應就立刻上報。”

眾人稱是,四下分散開來。

阮嘉心中又喜又憂,眼看夜梟軍前來,和葉三再次轉移了陣地。

與此同時,笛聲的方向傳來隱約的痛呼、喝罵,阮嘉還聽到一句:“是馬蜂!”

總之是雞飛狗跳,一點點消磨著敵人的耐心和精神。

阮嘉自己都沒想到所謂“山地游擊戰”效果這麽好,從渡河開始,經過箭簇石子、陷阱、楊屠夫等等關卡,再加上夜梟不得不分兵去對付唐白、審問楊屠夫,最終來追擊他們的從開始的五百個人,驟降到了一百多人。

不過這一百多人既是三人一組,又互相呼喝,隱約結成一個整體,並不好對付。

如果葉三大肆動手,還有可能暴露身份,引來所有的兵力對付他一人,這下他們之前那麽多努力就都白費了。

所以還是只能智取,逐一擊破。

阮嘉心念一動,有了計策。

此時三十息已過,不遠處有人喊口令:“降龍伏虎!”

這邊三人連忙應道:“昭王威武!”

阮嘉心下吐槽這個口令,一面把它記了下來。

同時他側耳聽了聽,所有人都是這個口令沒錯。

那這三個人便失去利用價值了,阮嘉憐憫地想著,一面扯了扯葉三的衣袖,意思是可以動手了。

葉三心領神會,待三人走近,隨手拎起一根木枝,鬼魅般伸手連戳三下,三人頓時氣絕,被葉三托著,軟軟倒在地上。

阮嘉沒想到他出手就是殺人,略微一楞,又很快鎮定下來。

此時又是三十息,那邊人喊道:“降龍伏虎!”

阮嘉忙扯了扯葉三衣袖,兩個人壓著嗓子道:“昭王威武!”

那邊三人咦了一聲:“怎麽就兩個人。”

他們潛意識覺得葉少淵絕對是一個人,所以哪怕只聽到了兩個聲音,卻並沒往葉少淵身上想。

阮嘉繼續壓嗓子:“還有一個往前面去了。”

那人提醒道:“大人說不要分散,小心被逐個擊破。”

阮嘉忙說是是是。

那三人走了,阮嘉松了口氣,對葉三道:“我們換上他們的衣服,就按照這個套路來,你武功這麽高,一百個人沒問題吧?”

雖然一百個人聽著很誇張,但是阮嘉見識了葉三的功夫後,對他說的自己能以一敵五百,已經是相信了大半。

既然五百個人能搞定,一百個人想來不在話下。

然而葉三卻沒回應,阮嘉心下一驚,伸出手去,卻不小心摸到了葉三的臉。

他居然坐在地上,一直沒站起來。

阮嘉感覺他的臉頰冰冷一片,又去摸他的手,發現也是冰涼的。

阮嘉身嬌體弱,在潮濕的夜晚中待久了,身體本就發涼,卻沒想到葉三的狀態比他更差。

葉三不僅狀態差,他還一直不說話,阮嘉不知道他到底如何了,頗有些惴惴不安。

同時他想到,所謂逐個擊破殺掉這一百個人,是葉三來殺,如果他無力再戰,僅憑阮嘉一個人,怕是沒什麽辦法。

說要為他沖鋒陷陣的人倒在了他前面,阮嘉於黑暗中抱緊了葉三冰涼的身體,有些茫然地睜大眼睛。

此時又是三十息過,又來了一組人喊:“降龍伏虎!”

阮嘉猛地回過神來,應道:“昭王威武。”

這組人亦奇怪道:“怎麽就你一個人。”

三個人只剩兩個也就算了,只剩一個——

他們警惕起來,互相道:“過去看看。”

腳步聲逐漸走進,阮嘉的心要跳出嗓子眼,忽然葉三掙紮著一動,再次連戳三下,這次卻無力再托住三人的屍體,三人倒在樹幹上、又滾落在地,發出了一些聲響。

六具屍體疊在一處,就在阮嘉身邊,他不小心摸到一只手,頓時覺得頭皮發麻。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這聲音似乎引起了幾組小隊的註意,他們都在往這邊靠過來。

而葉三拉過阮嘉的手,一言不發地把他往另一個方向帶。

那溫度和屍體沒什麽兩樣,阮嘉忽然就覺得恐懼,不肯再往前走。

葉三頓了頓,回過頭來在他耳邊道:“是我。”

阮嘉這才卸了力氣被他拉著走,兩人到了另一棵大樹下,靠著樹坐著。

阮嘉道:“沒空處理屍體,他們怕是很快就會發現了。”

葉三則道:“在發現之前,他們起碼會被我殺掉一半。”

阮嘉卻沒放下心來,而是道:“你到底怎麽了,是傷還沒好嗎。”

葉三本不準備回答,阮嘉又道:“你要是逞強死了,我可沒辦法從他們手下活下來,八成也是一死。”

阮嘉問他:“你想我死嗎?”

葉三不說話了,半晌輕嘆口氣:“我的內力出了點問題。”

阮嘉點點頭:“是用不出來了嗎?”

葉三道:“不是。是一運功就頭疼,幾乎控制不住自己。我感覺再這樣下去,‘他’就要回來了。”

阮嘉知道葉三說的“他”是誰,依舊勉強保持著冷靜:“沒事的,我親你一口,他就又回去了。”

葉三剛要說話,那邊又有人道:“降龍伏虎!”

原來三十息又過了。

葉三強撐著和阮嘉道:“昭王威武!”

這組人依舊問了為什麽只有兩個人,阮嘉如法炮制,卻見這組人比那組人謹慎多了:“是嗎?這是違規。你們是哪組的,等我們上報大人,要懲罰你們三人才是。”

他們說著走了近來,葉三不得不再次出手,然後拉著阮嘉繼續轉移陣地。

第三次了。

阮嘉清晰地感覺到,每一次葉三出手,他都會虛弱一分,三次過後,他的手已經冰涼刺骨。

葉三和阮嘉並肩坐在樹後,低聲道:“我覺得我沒多少時間了。”

阮嘉安慰著他:“沒事,我會喚你回來的。”

葉三搖搖頭:“這次恐怕不行。”

阮嘉道:“親一口不行我就親十口,說什麽也能叫你回來。”

葉三卻微微笑了:“不行,我不想你親他。”

大哥你倆是一個人!

阮嘉無奈:“我雖然親他,但我心裏想的是親你。”

葉三聲音溫柔:“是嗎。”

“是的。”以前是葉三拉著阮嘉,這次是阮嘉握緊了他的手。

“你別怕。”阮嘉道。

那邊又來一組人:“降龍伏虎!”

葉三一時沒能提起聲音,於是只有阮嘉道:“昭王威武。”

他心裏想著,昭王威武個屁。

遲早死在雍王手下。

但他轉念又想,雍王也真是無情,葉三好歹為他出生入死,如今落入險境,雍王也不派人來救他,而是作為棄子,說扔就扔了。

而且別人知道了,恐怕還要讚一句:雍王殺伐果決。

可當他殺伐的人是葉三,阮嘉忽然無比痛恨這所謂的殺伐果決。

連帶著也痛恨起他這個人來,哪怕他是本書男主。

什麽霸主,什麽王爺,不過動動嘴皮子罷了。

真正流血犧牲的是葉三這樣的人,他們明明武功高強,合該被世人讚頌,卻只能死在幽暗的角落,無人知曉。

反倒叫雍王昭王這些人得了虛名!

實在是可恨至極。

阮嘉心下咬牙切齒,而幽微叵測的戰局依舊在進行著。

這一組人沒有對阮嘉這邊只有一個人的聲音提出異議,但葉三依舊把他們殺了。

他殺完喘息了陣,斷斷續續道:“能多殺一點是一點。”

這話無端帶出些有去無回的意味來,阮嘉忍不住心下一酸。

“你別動了,”阮嘉道,“等他來吧,他來了我馬上叫你回來,然後你就不用這麽痛苦了。”

葉三卻沒說話,又去殺了一組人,帶著阮嘉換了個地方,然後才道:“回不來了。”

阮嘉微微一靜:“什麽?”

葉三道:“他這次來了,我就再也不回來了。”

阮嘉眼神一顫:“為什麽?”

葉三垂眸看他,月色一晃而過,阮嘉看清了他眼中的悲意和恍然。

“我不只是受了傷,還中了毒。”葉三道,“專門對付我這病癥的毒。”

阮嘉漸漸明白了他的意思。

因為這個毒,所以一旦副人格重新占據主導,葉三的人格便將徹底被毀滅。

從此,世上雖還有葉三這個人,卻再也不會是真正的葉三,也再也不會是阮嘉認識的葉三了。

這一去,竟是訣別。

“等我走了,你就趕緊跑,不要管唐白劉猴兒,誰也不要管,跑的遠遠的。”葉三道,“對了,先回村子裏拿點吃的,然後往大山深處跑,等過上七八天再出來。那時候村裏人估計被殺幹凈了,你不要回村,去望山鎮,或者小河村,你這麽漂亮,又是個哥兒,找個合眼緣的嫁了,餘生也就有著落了。”

阮嘉只覺得他在胡說八道:“你什麽意思?你要我獨活?還要我,還要我改嫁?”

他聲音滿是委屈,葉三微微一動,像是要抱住他,卻又忍住了。

這時又是一組人來,這組人沒急著喊口令,而是嘀咕道:“我怎麽覺得少了些人,感覺怪怪的。”

他的同伴還沒來得及讚同,葉三已然取下了三人性命。

而後木枝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倒下了四個人。

阮嘉魂飛魄散地接住葉三:“葉三!葉三!”

葉三安靜地躺在他臂彎中,像是睡著了。

於此同時,多日來繚繞在阮嘉身邊的,那股沈香木的味道,也隨之散去。

直到這一刻,阮嘉才明白過來這味道是什麽。

這是葉三的“氣息”。

他的氣息散去了,也就意味著葉三他……

他死了。

阮嘉心裏空落落的,他獨自坐在黑暗中,周圍滿是屍體,懷裏抱著一具軀殼。

他楞楞坐在原地,既不想動,更不想按照葉三說的那樣茍活。

那樣有什麽意思?拋棄葉三、拋棄來幫忙的劉猴兒和唐白、拋棄村裏人,任他們被夜梟軍屠殺。

然後跟個孤魂野鬼一樣活著?

他雖然沒經歷過大風大浪,他雖然渴望活著,但是如果是獨自茍活,那還是算了吧。

他寧願和葉三死在一起。

阮嘉這樣想著,抱著葉三,遲疑一瞬,親吻了下他的嘴唇。

冰涼的,還帶著血銹味,但阮嘉並不害怕。

遲來的吻,我的騎士。

此時夜梟軍終於發現了有什麽不對,把人聚集起來清點人數,發現少了十八人。

然後又是一番折騰,找到了好幾處屍體,拖到一處擺開,正好十八具屍體。

全是一劍穿喉,手法極其的漂亮。

夜梟眾人一片死寂,每個人都覺得寒毛聳立。

連首領都沈默了陣,緩緩說道:“所謂驚才絕艷三皇子,果然名不虛傳。”

阮嘉躲在角落裏,他身邊放著葉三的軀殼,一臉漠然地望著人群。

他沒聽清什麽驚才絕艷三皇子,又或者是聽到了,卻早已喪失了理解能力。

他只低低地自言自語:“我會為你報仇。”

誰料手腕一下子被捉住,一個聲音道:“為誰報仇?”

阮嘉一驚,低頭望去,卻看到了一雙冷酷如毒蛇的眼睛。

他瞬間心冷了,毫不留情地一口咬在男人手腕上,男人吃痛縮手,阮嘉則轉身便跑。

他跑動時帶出的沙沙聲響驚擾了眾人,首領直直看過來,怒喝道:“誰!”

阮嘉已然重新藏入夜色中,眾人匆忙趕來,什麽也沒找到。

阮嘉這才發現“葉三”不知何時不見了。

他剛閃過這個念頭,忽然聽得有人慘叫一聲,聲音淒厲可怖,仿佛經受了莫大的痛苦。

夜梟首領眉頭一跳,帶人看去,原來是站在人群外圍的一個手下出了事。

他被直接捏爆了頭顱,紅白的粘稠物體淌了一地。

即使眾人身經百戰,也覺得腹中翻湧。

而阮嘉只看了一眼,便生理性地幹嘔起來。

他克制著一點聲音都沒發出,嘔吐完一擦嘴角,繼續看著人群。

他手腳虛脫,卻又莫名充滿了力量;腦海一片空茫,卻又十分清醒。

他知道那是“葉三”做的,夜梟首領也知道。

首領眼見殺人風格驟變,心知葉少淵已經癲狂且暴走了,離自爆而死只有一步之遙。

所以他勉強維持著冷靜,下令眾人聚在一起,互相防守。

然而並沒有什麽用,那人依舊輕而易舉地得了手,人群瞬間倒了一大片。

阮嘉數了數,加上首領,還有十二人。

而夜梟軍眾人從開始的勉強鎮定,到惶恐不安,到驚恐萬狀,只用了不到一盞茶的工夫。

不過一盞茶時間過後,那人再沒有出過手。

首領驚慌了會兒,忽然反應過來——這是“葉少淵”力有不支,即將身死了!

他這樣想著,心下一喜,大喝道:“葉少淵,你死到臨頭,還是不要垂死掙紮了!”

他說罷,又簡要說出了葉少淵中毒蠱的真相,以安撫抖到連刀都握不穩的手下們。

眾人果然安心了不少,卻聽得一陣大笑,那人從樹後慢慢走了出來,現出了身形。

他身上又是泥又是血,完全不成樣子。

但眾人都跟見了閻羅一樣,恐慌畏懼地望著他。

男人只是大笑,一面笑,嘴角一面流下血來:“我的好哥哥!我的好妹妹!”

首領深吸口氣:“江山之爭向來殘酷,昭王殿下和明玉公主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男人斂了笑,冷冷道:“我跟你說話了嗎?”

首領立馬不敢做聲了,心裏盤算他還有多久才死。

男人掃了夜梟眾人一眼,眾人剛回覆的勇氣瞬間消失,手一抖,長刀當啷掉了一地。

男人又自顧收回目光,轉過身望著阮嘉的方向,擡起手道:“葉少淵,他死啦。”

他笑嘻嘻的:“我也要死了,你還不出來嗎?”

夜梟眾人一臉懵逼地聽著,卻見山林中真的慢慢走出個人來。

那是個身材纖細的年輕人,滿身狼狽,卻依舊美的像一抹月光。

他抱著一把刀——是從夜梟軍屍體上摸出來的。

阮嘉站定,男人側開身子,指了指夜梟軍:“給,你要報仇,這些留給你殺。”

首領眼中露出不可思議的神色:“就他?他——”

他話音未落,男人隨手撿起木枝扔出去,戳瞎了首領的雙眼。

首領悶哼一聲,男人則道:“快點,葉少淵看著呢。”

阮嘉靜了靜,猛地看向他:“你什麽意思。”

男人咳出幾口血,不耐煩道:“就那個意思!葉少淵在我腦子裏指指點點!要我保護你走!”

“但我覺得你是不想走的,對吧?”男人忽的一笑,“比起獨活,還是報仇有意思。”

“不過你得快點,再過一會兒,不論是我,還是葉少淵,都得死翹翹咯。”男人無所謂地攤手,順便幫阮嘉戳瞎了剩下十一人的雙眼。

很殘酷,但阮嘉逐漸習慣了。

古代就是這麽殘酷,或者說,戰爭就是這麽殘酷。

他痛恨戰爭,卻又被迫參與了戰爭。

何時能重歸和平?無人得知。

阮嘉抱著刀,一步步往前走。

那些人察覺到他的靠近,又早已失去了拿刀反抗的勇氣,一個個跪地求饒,痛哭流涕。

阮嘉沒有理會,而是道:“就算不算上葉三,你們手上想必也有很多血。”

“殺人,償命。”

第一個人在他面前倒下了。

第二個人瑟瑟發抖,連連說自己只是奉命行事,連聲咒罵昭王如何如何,全然沒了先前大喊“昭王威武”的樣子。

阮嘉有點想笑,手起刀落解決了他。

第三個人倒還有些骨氣,睜著雙盲眼望著阮嘉:“大人說殺人償命,我們死有餘辜,那麽大人也殺了人,該當怎樣?”

“你不必擔心。”阮嘉心平氣和道,“我殺了你們,自會自我了結。”

一邊的男人插嘴道:“葉少淵不想你死。”

阮嘉冷冷道:“我也不想他死!”

可他還是死了,所以我該如何做,他也管不著了。

最終第三個人撿起地上的刀自刎而死,剩下的人面面相覷,有覺得掙紮無望的,也跟著自刎了。

最後還剩下三個人,夜梟首領,以及他的兩個親衛。

首領已然冷靜下來,他此時盲了,卻依舊記得看到阮嘉的模樣。

他如山中名花,有一種天真無辜、平和寧靜之美;又像月中人,了無牽掛,好像下一刻就要奔月而去了。

如此絕世之人,怪不得被葉少淵看中了,還帶在了身邊。

不過,他美則美矣,卻不該是那個拿刀的人,而合該是被養在豪華宮殿裏的花朵才是。

畢竟他的全身上下都在說:我不想殺人。

首領想到這裏,心念一動,緩緩開口道:“你看起來是個守序之人,為何違背本心,拿起屠刀?”

阮嘉道:“亂世無序,不拿屠刀,何以自保?”

男人則哈了一聲:“守個什麽序,稍微老實一點,便是任人宰割,誰守誰是糊塗蛋。”

首領立馬望向阮嘉:“你也這樣想嗎。”又道,“拜托大人告訴我您的想法,讓我死個明白。”

他嘴上說的誠懇,實際卻是想拖時間,等“葉少淵”撐不住了,哪怕他已經瞎了雙眼,這小兔崽子還不是一手一個?

阮嘉沒回答,而是擡起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首領沒想到他心狠至此,渾身僵硬不敢動了,只閉上眼等死了事。

誰料阮嘉並未立刻殺他,而是道:“我要的守序,不是守什麽規則,而是守自己的良心。這一點,很多人永遠不會明白,畢竟太多人是沒有良心的,自然無從說起。”

“你就是這種沒有良心的人。”

阮嘉說罷,剛要動手了結了他,卻聽得身邊的“葉少淵”嗷地吐出一大口血來,跪倒在地上。

便在那一瞬間,首領暴起發難,擡手震飛了阮嘉的長刀,轉瞬間朝他撲了過來!

阮嘉眼見無法逃脫,居然不退反進,朝他迎了上來,反而先手咬住了他的脖子。

首領怒喝一聲要推開他,阮嘉聽到自己的骨頭在他手下咯咯作響,卻怎麽也不放開他。

他滿口都是血腥味,腦海裏想著——就是他!

就是他害死了葉三!

還有什麽昭王,什麽明玉公主,甚至還有雍王。

那些人離得太遠,他可能來不及報仇了。

但是眼前這一個,一定得死。

阮嘉掙紮著伸手,摸到自己被甩出去的刀,反手紮進了首領的脖頸。

首領抽搐一下,頭歪到了一邊,不動了。

阮嘉看了他一眼,眼神茫然沒有焦距。

然後他踉蹌著爬了起來,走到了“葉少淵”的身邊。

男人撐著最後一口氣,緩緩坐了起來,側頭朝阮嘉笑了一笑:“你很不錯。”

阮嘉靜靜望著他:“能不能讓我最後看葉少淵一眼?”

男人遺憾搖頭,又道:“其實你看我也可以,我和葉少淵嘛,本就是同一個人——雖然我們平時都不想承認。”

“我是他的執念,是他的一部分。誒,你別這麽看著我,我說的都是真的。”男人笑著咳出點血,“你別看葉少淵那小子平時人模狗樣,實際上可瘋了。比如那天你和他上/床,他是不是很瘋?哈哈哈哈咳、咳,那才是他的本、本性——誒,這樣看來你們還真挺像的,絕、絕配,可惜現在變成絕命鴛鴦了,哈哈哈哈哈!”

他再次大笑起來,咳出滿胸襟的血:“唉我真要死了,但我不想死在這兒,又臭又臟。”

阮嘉有了預感:“你要去哪?”

男人看了他一眼,猛地拔足狂奔,一面大笑:“與你何幹!”

阮嘉咬咬牙站了起來,拼著全身的力氣追上他:“你去哪!葉三!葉三!葉少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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