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V

黑發少年單手支頤，交疊雙腿讓自己慵懶地陷進華貴舒適的扶手椅。他若有所思地盯著不遠處壁爐的火光，臉上掛著一抹似有似無的譏誚笑意。

救世主出乎他意料的單純，居然對一本很可能是黑魔法物品的日記都能敞開心扉，他實在是不理解為什麽未來的自己會敗在這樣一個孩子手裏——還不止一次。他嘴角的弧度漸漸變大，點漆般的眼眸中卻是冰冷一片。

他從記事起便生活在排斥與猜忌裏。在孤兒院時，他因為乖巧懂事被科爾夫人偏愛，也因此收到了其他孩子的嫉妒與惡意。他們的欺負他還可以忍受，但是他們殺死了他唯一的朋友——那條偶然闖進院子、被他救下的蛇。作為報覆，他絞死了那個孩子的兔子。他永遠都記得那只兔子慢慢漂浮到空中，被無形的力量扼住脖頸，拼命掙紮最後痛苦咽氣的樣子。他不知道那是什麽力量，但是他看得到其他孩子眼神裏的嫌惡與恐懼，他沒有感到害怕，而是由衷的快樂。有孩子叫來了嬤嬤，他被關進一間冰冷黑暗的屋子餓了三天，但是他一點也不在乎，而這只是一切的開端。

當他十一歲的時候，接到了霍格沃茨的入學函。當那位年長的和藹巫師笑呵呵地站在他面前時，他永布陰霾的小小天空似乎都迎來了一抹亮色。他不知道科爾夫人和那位巫師說了什麽，讓他也開始用冷淡審慎的眼神看他。他開始問他一些瑣碎的問題，似乎是想從對話的細節中得知什麽，他據實回答了，然後看到那雙銳利得仿佛能看透人心的藍眼睛裏流露出明顯的不讚同與惋惜，但是他沒有再說什麽，仿佛連一句責備都吝於給他。他感到不甘心，問他：“可是，先生，難道我們不是特殊的嗎？為什麽我們要被這些不會魔法的普通人欺負而不反抗？”

“因為他們不會魔法，孩子。他們是弱小的，所以需要保護。”

從那時候起他便知道他們完全存在於兩個世界。鄧布利多堅持愛能拯救一切，要寬恕那些傷害過你的人——愛是什麽？世上有這種東西存在嗎？這種觀點真是愚昧至極，他自認一輩子都不可能做到。後來鄧布利多提出他需要購買學習用具的時候，他便堅持要自己一個人去，因為不想再看到那刺痛他的疏離眼神，那讓他感覺自己像是被放棄了一樣。

是的，他一直是一個人，行走在一條布滿荊棘的小路上。不知道來路，看不清前方。

最初的最初他無力反抗，只能躲在黑暗中舔舐傷口。後來他逐漸擁有了力量——這真是美妙讓人沈醉的東西——這讓他的道路變得開闊，身後也有一些人沈默著跟上他的步伐，但是他們只是跟隨著，從沒有人站在過他身邊。

明明是在和他相似的環境裏成長起來的，那個孩子卻純潔善良，對著誰都能露出這種毫無防備的笑容。失去了父母，從小被表哥和同齡的孩子欺負，他都只是咬牙默默忍受。面對其他學生的猜忌懷疑，他雖然會難過，卻只是一笑置之，比誰都希望事件結束。從沒有什麽事會讓他傷懷，他一直笑得那麽溫暖，只是看著就能讓心變得柔軟。他說霍格沃茨是他的家，告訴他能在這裏上學他有多麽幸福。他說他很開心能進格蘭芬多，能認識羅恩和赫敏這些好朋友，現在又認識了他。他說他不討厭麻瓜，他說他恨……他。

無法解釋這一瞬間胸中略微的刺痛，他疑惑地蹙起眉，疼痛一閃而逝，很快笑意又舒展開來。

他真的很期待能看到那個男孩崩潰的樣子，被絕望籠罩的失神眼瞳一定會美得眩目吧？被背叛刺傷或者被仇恨扭曲，那張稚嫩的小臉上出現的表情一定會可愛絕倫吧？這美妙的場景讓他不能不期待啊——

他近乎惡毒地想著，然後突然感覺到哈利在跟他說話。於是他換上一個溫和的笑容，日記本飛到他手中，他將它平攤在膝上打開，算不上工整優美卻仿佛感染了它們主人歡快的字跡映入眼簾。

“湯姆！我可以進來嗎？”

嘆了口氣，他頭疼地扶住額頭，打開通道迎接他唯一的來訪者。

哈利在能站穩之前就向他撲來，給了他一個能讓人窒息的熱情擁抱：“湯姆！”

後者一臉無奈地看著他，發現是白費力氣後他幹脆放棄了把哈利樹袋熊波特推開的嘗試。

“你幫了大忙！”哈利終於放開了他，翡翠綠的眸子閃爍著喜悅的光芒——噢，該死，他開始後悔給他那瓶魔藥了。沒有醜兮兮的眼鏡遮擋，那雙初春湖水般綠色眼眸更加明媚動人了，它們正溫和地看著他，帶著掩飾不住的快樂，湖面上仿佛正泛著盛著細碎陽光的漣漪……

湯姆挑眉假笑：“我很榮幸——你不會期待我這麽說吧？”

“當然——不，”看到他的眼神變得危險哈利悻悻補上，“好吧，我想我發現密室的入口了。

“桃金娘告訴了我她是怎麽死的……她說聽到一個男孩的聲音，然後在水池前看到了一雙黃色的大眼睛，然後就死了——要我說，這真是奇怪的死法。”哈利遺憾地聳聳肩，“然後我檢查了那個水池，發現有個不出水的龍頭，側面刻著一條小蛇，我想應該就是那裏了。不過，是什麽東西會讓人看到眼睛就死呢？我想到了美杜莎——”

“是蛇怪。”湯姆不假思索地回答了他，“這樣就能解釋為什麽你能聽到別人聽不到的聲音了。”

哈利一臉無辜的表情，對著他大眨眼睛，湯姆□□了一聲扶著額頭——他發現這個動作他做得越來越習慣和順暢了：“好吧，好吧，我怎麽會愚蠢到指望你那空空的腦袋裏能裝著什麽有用的東西呢……”

“也許我們可以談談魁地奇？”哈利委屈地小聲抗議，被湯姆無視了。

“蛇怪是一種體積很大的蛇，可以長到五十英尺，壽命很長，它是從一只公雞蛋裏、由一只癩蛤蟆孵出的。蛇怪的瞪視和毒牙都能致人死亡。”

哈利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可是沒有人死啊。”

湯姆用憐憫的眼神看著他。

“我……好吧，”哈利思索著，“也許他們都不是直接看到蛇怪的？洛麗絲夫人被發現的時候身邊有一大灘水，科林是透過照相機看到的……賈斯廷是透過差點沒頭的尼克看到的，尼克——幽靈當然不能再死一次是嗎？這樣就都能說得通了！”翠綠的眼眸頓時又從打擊中恢覆了精神，哈利一臉得色看著他，似乎在期待著他的誇獎，他仿佛能看到一根貓尾巴正在得意地搖來搖去，這讓他很無力。

“如果你覺得我會為這種簡單的推理誇你的話……”湯姆輕聲說，然後開門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

哈利好奇地看向門口，另一個湯姆正站在那裏——他意識到這是湯姆記憶中的自己，他正背對著他們，讓另外兩個人進來之後關上了門。高個子的那個有著一頭顏色極淺的柔順金發，容貌精致，嘴角掛著一個邪魅的笑容，這讓他看起來更有吸引力——哈利堅信他姓馬爾福。另一個少年眼眸是一種透明的藍色，及肩的黑發稍顯淩亂地垂下，他表情淡漠跟在最後，即使不說話也有著讓人無法忽視的存在感，當然，他的長相也很出色。

金發少年正在說話，語氣輕快腔調華麗，這更讓哈利肯定了他和馬爾福家的關系：“你們真該看看當時他的樣子，”他輕蔑地笑了一聲，徑自變出了一把扶手椅坐下，“簡直就是純血的恥辱。”

“噢，我想我們早就了解他是個怎麽樣的人了。”湯姆聳聳肩，也坐了下來，他順手揮揮魔杖，給黑發少年變出了一張椅子。湯姆漫不經心地笑著，回應著同伴的話，墨色的眼眸斂去了光華，凝視著自己交叉的指尖，但這並不妨礙他成為三人中最耀眼的那個。

金發少年聳聳肩，似乎對這個話題失去了興趣，但他很快又想到了什麽，熱切地探過身來：“Voldy，再過幾天就是你生日了，我們辦個舞會怎麽樣？”一邊平靜的黑發少年好像也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他擡起眼眸看著湯姆。

這個名字出口的時候哈利身邊的湯姆頓時緊張起來，他裝作不經意地掃了哈利一眼，發現後者正一臉惱怒地瞪著他：“嘿！你的生日！居然又不告訴我！”

“阿布拉克薩斯，雖然我能理解你那孔雀般的表現欲，但是，”湯姆的臉色逐漸冷下來，他危險地瞇起眼，話語裏帶著可怕的寒意，“我想你並不是不知道？我覺得我的生日完全沒有什麽好慶祝的。”

阿布拉克薩斯滿不在意地笑笑，似乎完全沒意識到湯姆的低氣壓：“好吧好吧，那我們自己慶祝一下？就我們三個？我想你可能不知道，”他對著湯姆促狹地擠擠眼，依然情緒高漲的樣子，“這個聖誕節，我們可都是為了你才留在學校的。”

“我讚成，12月31日是個好日子，代表一切的破滅與重生。”黑發少年接口，他的聲音低沈悅耳，聽起來讓人很舒服。說完這句話他又陷入了沈默，開始盯著地毯上的圖案發呆。

湯姆對著哈利聳聳肩：“你看，我實在是看不出我被拋棄的日子有什麽好慶祝的。”哈利敏感地發覺他雖然語氣裏帶著抱怨，看向他昔日朋友的墨色眼眸裏卻帶著溫暖和懷念。

可能他自己都沒發覺吧。哈利笑了笑，他發現湯姆對自己的感情很遲鈍。他還註意到阿布拉克薩斯看著湯姆的眼神很溫柔，溫柔得過分了，這讓他心裏有點不舒服。

記憶裏的湯姆無奈地嘆了口氣：“好吧，連Orion都這麽說了，看來我是只能接受了？”他笑得輕快而愉悅，似乎剛才那尖銳的怒氣是別人的錯覺一般。

湯姆揮了揮手，回憶的影像一下子消失了。五十年前的塵封身影回到了記憶的罅隙裏，這讓他的表情有一點茫然。

“你沒有被拋棄。”哈利突然說，他定定地看著他，眼神堅定而柔和，那綠色讓人想到春日裏生長的草地，“你的想法太偏激了，你的母親是因為難產才離開你，她甚至拖著即將生產的身體找到了一家孤兒院，你有了容身之地她才安心離開了這個世界。如果她不愛你，她完全可以選擇不把你生下來——這樣她也不會死。你是她用生命換來的。

“恰恰相反，你還活著，活在這個世界上，這正是她愛你的證明。”

湯姆的瞳孔縮了一下，他帶著被冒犯的譏諷表情看他，語調陰冷得可怕：“你根本就什麽都不知道，難道一個女巫會死於難產？”

“為什麽不會呢？生孩子是一件很消耗精力的事，你怎麽知道她還有力量去施展魔法呢？在連生命都奄奄一息的時候？”

“她愛上了一個拋棄她的麻瓜，僅僅因為她是個女巫，他就扔下了正孕育著他子嗣的女人。”

哈利嘆了口氣，他握住湯姆的手，後者下意識地想掙脫，於是他握得更緊：“所以你才討厭麻瓜嗎？可是，湯姆，人是不可能靠仇恨生存的。它只能帶來痛苦，讓你感覺不到生活中美好的一面。”

清澈的翠綠眼眸如此溫暖，讓他的心情逐漸平和下來。不想承認這一點，他用力甩開握住他的那雙手，冷笑著說：“又是愛和寬恕的故事？看來老蜜蜂把你教導得不錯。”

“我只是想讓你開心一點。”哈利撅起嘴不滿地說，圓乎乎的小臉氣鼓鼓的樣子看起來很可愛。很快他又開心地笑了起來：“話說回來要送你什麽生日禮物呢？時間還真緊啊……”

“我說了我不想過生日。”湯姆微弱的反抗很快便淹沒在哈利的絮絮叨叨裏。他微蹙起眉看向眼前的人，漆黑的眸子裏瀲灩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作者有話要說： 預計會有一篇VA的番外。。窩真的好喜歡阿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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