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蘇行闕此刻才清醒地意識到，處理完那些使他的公司陷入危機的人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蒙蔽自己，為賣掉沈祝開脫的借口了。

一口飯嚼了半天也沒咽下去，只能從喉嚨裏擠出一個幹巴巴地嗯。

沈祝臉上浮現出笑意，“那我給你過生日吧，好嗎？”

生日……

蘇行闕放下碗筷，猛地起身，餐椅在瓷磚上發出刺啦刺啦的聲音。

“我忽然還有事，你先吃。”他對上一個問題避而不答。

如果可以，蘇行闕希望自己這個生日永遠都不要來。

因為他的生日一過，很快就要到那位買方大佬規定的交貨日期了。

分別的時間越近，老宅裏以沈祝為首的一切就越是以強烈的存在感提醒他自己曾做過的蠢事，在過去這不長不短的一段時間裏，沈祝已經成為他的習慣，他生活的一部分，想要突然剝離，無異於天方夜譚。

可是再難也得忍著，因為都是自己造的孽。

蘇行闕在家裏一秒也待不下去，幹脆換了衣服，叫上秦在嶼出門喝酒。

秦在嶼不想蹚這趟感情的混水，即使到了酒吧也只是冷眼在旁邊坐著玩手機，直到蘇行闕把一瓶烈性酒喝得見了底，才忍無可忍地起身制止。

“行了行了我真是服了你了哥。”秦在嶼終究是心疼蘇行闕，“你在這裝什麽深情啊？人家又看不見。”

“是啊，裝什麽呢？”蘇行闕明顯已經喝醉了，坐在沙發上，兩手撐著腦袋喃喃自語。

不能和醉鬼講道理，秦在嶼翻了個大白眼。

他想了想，還是決定多嘴幾句，把自己了解到的都告訴蘇行闕。

他讓蘇行闕靠著沙發背坐好，錘了對方肩膀一拳，意思是仔細聽他講話。

“你真喜歡我嫂子，真心的？”

“真的，很愛。”

“那我勸你放手吧。”秦在嶼抽出一沓資料拍在蘇行闕胸口，“這是我托人找到的那位大佬的資料，我提前看過了，怎麽說呢……”

“如果沈祝能放下你，去他那裏，會過的比現在幸福。”

蘇行闕胡亂扒拉掉那幾張紙，“不可能。”

“不可能……”

仿佛只要這三個字重覆的足夠多，就能改變秦在嶼的調查結果。

“你醒醒吧！”秦在嶼忽然拔高音量，起身站在蘇行闕對面，雙手抓著他的肩膀，把他提起來。

“事到如今還有你說不的餘地嗎？承認自己很渣就那麽難嗎？你要是真的喜歡他，那就趁早放他走，讓他沒有牽掛，沒有負擔地走！”

蘇行闕被擊中軟肋，一句話也說不出，整個人卸了力氣，重新癱在沙發上。

秦在嶼說到氣頭上，胸腔劇烈地起伏，“你沒了他還有事業，還有左一批右一批想往你身上撲的小男生，你想要什麽樣的沒有啊？放過他不行嗎？”

“沈祝除了你就什麽都沒了，你想讓他就這麽在兩方之間撕扯嗎？你想讓他因為放不下你在大佬那邊一輩子都過不好嗎？”

蘇行闕沈默著，抓起被自己甩到一旁的資料，手顫抖地厲害，幾次都沒翻開第一頁。

秦在嶼重新坐在他身邊，覆述資料上的內容，“大佬對自己身份保護的很好，這些也只是從其他之前幫他牽線的人那了解到的。”

“大佬常年居住在國外，資產在世界都排的上名次，和他接觸過的人都說他非常平易近人，沒什麽太大的架子。”

“下面這些，就是些私下相傳的八卦了，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

秦在嶼自顧自地往下說，“大佬比你大不了幾歲，之前有個竹馬，後來也走到一起了，但是後來那位竹馬病故，大佬用情太深，一直陷在過去的感情裏出不來。”

“有一段時間，大佬的精神狀況甚至非常糟糕，經歷過很長時間的治療，直到現在也還有輕微的抑郁傾向。”

“所以大佬四處尋找和竹馬相像的男生，每次的要求都是要乖順，要漂亮，不要那些妖艷倒貼的。”

“就當做是精神寄托吧。”

“所以你懂了嗎？”秦在嶼轉頭看向蘇行闕，“趁早放手，趁早讓沈祝對你死心。”

蘇行闕又把臉埋在手心，看不出表情，肩膀微微顫抖。

蘇行闕生日當天，沈祝特意起了個大早，親自下廚給壽星做了長壽面。

經歷過那天不算愉快的晚餐之後，蘇行闕對沈祝謊稱要出差，本想以此為借口躲過生日，但看到沈祝的滿眼期待後，臨時改口說會在生日前一晚回來。

那一刻，他做了個萬分艱難的決定——

長痛不如短痛。

沈祝對自己頭頂正緩緩下降的捕獵網毫無察覺，甚至因為蘇行闕願意和自己一起過這個生日而重新雀躍起來，仿佛回到兩人剛剛確定關系的時候，每天哼著歌做那些曾無比討厭的家務。

聽見樓上傳來腳步聲，沈祝趕緊摘了圍裙，坐在那碗面條對面。

“生日快樂。”蘇行闕落座時，沈祝第一時間送上祝福。

其實他是想趕在零點送祝福的，但昨晚蘇行闕回家時看起來十分疲憊，甚至都沒理會站在門口迎接的他，徑直上樓鉆進臥室，所以他也沒好意思打擾對方休息。

可是經過一整晚的休息調整，蘇行闕的狀態並沒有變好，連一個眼神都沒分給他，陰沈著臉色嗯了一下，當成是回應。

可能是出差太累了吧。沈祝想。

“晚上我來做飯，你想吃什麽？”沈祝不氣餒，拖著下巴不停和蘇行闕講話。

經過這段時間的思考，他得出一個結論，那就是自己不想讓這段感情陷入僵局，所以要主動一點，向剛開始那樣拿出無限的包容給蘇行闕。

這樣一定可行的，當初蘇行闕根本不喜歡他，他也是逢場作戲，可最後不還是打動了這個冷臉暴躁狂嗎？

況且現在有戀人的身份加成，必能事半功倍。

可蘇行闕的態度依然敷衍。

“隨便。”

他這樣說。

“那……”

那你能不能早回家一會兒。

沈祝的話還沒說完，蘇行闕就起身，留下只吃了幾口的面條，“我去公司。”

腳步聲從樓下轉移到樓上，換好西裝的人在門口換好鞋，然後是關門的聲音，車子啟動開遠的聲音……

沈祝雕塑一般靜默在原地，暫時切斷對外界的感知，腦海中不斷回放蘇行闕極其敷衍的三句話——

嗯。

隨便。

我去公司。

管家站在沈祝身後，目睹整個過程，嘴巴開開合合幾次，最終只能把手放在沈祝的肩膀上拍一拍，蒼白道，“少爺他可能是出差太累了，小少爺您別放在心上。”

“沒事的劉叔。”沈祝擠出個難看的笑，不知是在安慰自己還是什麽，“我最開始到蘇家的時候，他態度比這還惡劣呢。”

伸手打翻咖啡把他燙傷什麽的，可比現在疼多了。

他總不能打翻今晚的蛋糕吧，沈祝扯扯嘴角。

“蘇總，您病了嗎？”司機小心翼翼地看著後視鏡，猶豫再三還是開口詢問。

蘇行闕自從上車後便是一副萬分痛苦卻又隱忍不發的樣子，沒了平日的挺拔高傲，像是剛從前線丟盔卸甲落荒而逃的敗軍，整個人散發著頹廢。

“沒事。”蘇行闕開口，發現自己嗓子啞到快要不能說話。

“要不還是去醫院看看吧，最近公司沒什麽事，可您還是整晚整晚地熬在辦公室，連家都不回，太過勞心傷神了。”司機不放心。

蘇行闕的頭仰在椅背上，輕輕搖了搖，嘴角扯出自嘲的弧度。

前一陣子的不眠不休導致他接下來的一個多月可以閑的連休幾個年假，在辦公室住只是因為要躲著沈祝。

而今天，就是他策劃好的，讓沈祝徹底失望的日子。

親手推開愛人是什麽感覺？蘇行闕在聽見沈祝說生日快樂的瞬間就感受到了。

天塌地陷、心如刀絞、萬念俱灰……

這些都不足以形容。

他特別想在收到沈祝的祝福後對沈祝說謝謝寶貝，也特別想吃完那碗面，然後給對面滿臉期待的小東西一個擁抱，告訴小東西他很開心有人為自己慶祝生日。

可是他不能。

秦在嶼說得對，如果分開是早已既定的事實，那麽讓沈祝短暫痛苦之後開啟新的人生，由他來經受後半輩子的折磨，總比兩個人糾纏不休互相折磨強。

他在辦公室發了一整天的呆，把手機關機，狠下心來不去看沈祝發來的，問他怎麽還不下班回家的消息和電話。

晚上十一點，蘇行闕獨自開車回到老宅，遠遠便看見燈火通明的窗格裏映出一個小小的影子。

蘇行闕一直不回消息，打電話便提示對方已關機，沈祝記得團團轉，生怕是出了什麽意外。

看到蘇行闕的車後，他幾乎是一路小跑著到門口。

餐廳裏的晚餐已經熱了好幾遍，他考慮到今晚應該是浪漫的，不被打擾的，於是給所有傭人提前下了班，諾大的宅子只剩他們二人。

哢噠一聲，門從外面打開。

沈祝立刻揚起笑臉：

“你回來啦？怎麽這麽晚？”

蘇行闕只是瞥了他一眼，一言不發，徑直向屋裏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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