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吾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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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端陽。

景天自淺夢中醒來,未及睜眼就已聞到一股撲鼻荷香。

原本取瞬死石之事,景天打算只與長卿同去,卻沒料到龍灝與金小樓知曉始末後,也執意要同行。

如此,四人便沿著書中所提路線,一路往北而行。

直至昨夜天降大雨,禦劍之術難以駕馭,才投宿於街邊客棧。

這幾日一直牽掛著取石之事,早忘了人間又到了滿口糯香的節日。

景天伸了伸懶腰,仰頭喝了幾大口茶水,就見金小樓將幾個香噴噴的大粽子擱在桌上。

“景大哥,你總算是醒了,瞧瞧外頭,日頭都照屁股了。”

金小樓伸手剝下一只粽子皮,露出裏頭白如玉的糯米來,幾顆甜棗兒鑲在裏頭,格外惹人喜愛。

景天嬉笑了兩聲,摸了摸腦袋,“這麽熱鬧的日子,你怎麽不去逛逛。”

金小樓小啃了一口,不在意的答道,“早在京城看膩了,再熱鬧也只覺得吵雜。”

景天見他吃得享受,忍不住也伸手摸了一只,但還沒等扯開線,就被金小樓給換了一只。

“你拿的是蛋黃餡兒的。”

景天微微一怔,笑問道,“那這個呢?”

金小樓想也沒多想道,“白粽。”

景天眼中閃過一絲驚詫,邊剝起了粽子。

金小樓吃完了一只,猶覺不夠,又伸手取了只。

“喲,都吃上了。”

龍灝竄了進來,見兩人都吃得歡,便把手裏的酒給斟上了。

嘗嘗,藏了五百年的女兒紅。”

景天品了口,剔眉驚呼道,“普通人家的女兒紅藏了三十年已算是珍品,這五百年的女兒紅簡直是人間極品了。”

金小樓只嘗了一小點,就已蹙緊了眉,連連喊沖。

龍灝笑道,“小孩子家家的,連口酒都受不住。”

金小樓不在意得推開酒杯,繼續吃起了粽子,回道,“我不愛喝,喝多了嗓子疼。”

景天笑道,“也是,唱戲的嗓子得好好顧著,萬一傷了可就是罪過了。”

正說著,就見金小樓正打算拿過第三只粽子,景天卻按住了他的手,道,“好吃也不見你這吃法的,吃多了會撐。”

金小樓鼓鼓嘴,盯著粽子一臉舍不得,還是放了手。

景天見他的模樣覺得有些不忍心,便安慰道,“粽子是別吃了,但今日街上定有許多不常見的小吃,不如去嘗嘗鮮。”

金小樓聽了立馬面露喜色,竟有幾分稚氣。

龍灝見狀,大笑道,“景天,你這哪裏像他大哥,壓根兒是他爹。”

誰知,此話一出,金小樓臉色大變,一聲不吭得沖出了房門。

“我……說錯什麽了?”

龍灝與景天都被震在原處,卻都不知他為何而惱怒。

正納悶著,長卿剛巧進門,手裏也端著一碗熱騰騰的粽子。

“小樓怎麽了,我剛才見他一臉恍惚,滿是心事的樣子。”

“這……”

景天為難得撓撓頭,卻也難說出個所以然。

“不好了,不好了!”

忽然,店小二沖了進來,對著三人大喊道,“和客官一道的那位小公子,落水了!”

三人俱是大驚,瞬得便往河邊而去。

待他們離開了屋子,那店小二卻轉瞬化作了黑煙散去。

待三人趕至河邊,果然看見已經被救上岸的金小樓,只是他面色泛青,已然斷氣。

三人中龍灝最先沖上前,查探了片刻後,驚訝道,“他陽壽未盡,怎就被硬生生掐斷了命脈!這哪裏是溺水,明明是被抽取了魂兒。若十二個時辰內尋不回,可就真完了。”

長卿聞言立即施法,在金小樓四周布下陣,頓時金光四起。

景天在一旁急得冒火,卻什麽也做不了,只得眼睜睜看著兩人神色凝重。

忽然,原本在四周圍觀的百姓都僵直在了原地,一陣風過,竟紛紛如細沙般風化散盡,只留下一件件尋常衣衫散亂於地。

天地,頓時一片寂靜。

明明前一刻還人聲鼎沸,此時的小鎮卻如同廢墟,荒涼得讓人骨子裏滲得慌。

一切就如同古時流傳下的荒誕鬼事,被施了法的草草木木化作人形,荒廢的破屋點成了金屋,就等著該來的人栽進這場黃粱夢裏頭。

事已至此,除了眼前的的確確沒了氣的金小樓,別的都已是散場的戲。

長卿閉目凝神,並未對轉瞬間突變之事有絲毫驚詫,一心只想替金小樓保住最後一點魂魄。

龍灝隱忍多時,終於忍不住踢飛了腳下一枚倒黴的石頭,破口大罵道,“混賬東西,不過幾百年的道行,居然敢在老子面前耍威風!待老子逮到你,非將你剝皮拆骨不可!”

話音未落,只見河中緩緩升起一朵蓮,卻是朵紅如血的赤蓮。

蓮中坐著一人,或者該稱之為半浮在蓮上,發長過腳踝,卻是純若初雪的銀白,一串金鈴系在發尾,鈴音陣陣。

景天打從剛才起心中便憋了一股子氣,此刻早管不了三七二十一,抽過寶劍便朝眼前之人飛奔而去。

那人似乎早料到,只緩緩睜開雙目,不緊不慢道,“魂魄在我手中,你可想害他魂飛魄散。”

龍灝拉住景天,朝那人罵喊道,“哪裏來的妖孽,本太子這就收了你!”

“哦?收我?”

那人眉目一瀲,竟有帶著七分妖嬈,發尾金鈴微搖,不屑道,“三百年前你便說滅了我,時至今日,你怎還是此話,好沒意思。”

龍灝聽言微微一楞,脫口道,“我見過你?”

那人沒答話,眸色忽而一黯,卻又猛得怒瞪向龍灝,嘲諷道,“區區小妖哪裏入得了三太子法眼,多說無益,還是想想怎麽救那小戲子的好。”

龍灝冷笑道,“就憑你?就算再加十個,本太子也照樣能將你打回原形。”

那人哼笑,緩緩起身挽衣,眉目清亮道,“小妖郁漣,早想會會三太子高招。”

“郁漣……”

龍灝瞪著眼前人,卻覺得這名字萬分熟悉,但又記不得何時聽過。

郁漣見他此番模樣,一記冷笑,忽而飛身而來,身形淩厲至極。

龍灝不敢怠慢,瞬即出手相迎,兩股氣息狠狠沖撞,河面頓時下陷數尺,水光四濺。

郁漣出手靈敏,花樣百出,直叫龍灝應接不暇。

雖妖氣橫生,卻也始終被龍灝的仙氣壓至著,得不了半分便宜。

人間但凡溪河江海,哪一件不是歸龍族所管治,如此本因是龍灝占盡天時地利,但交戰後他卻越發覺得後勁不足,這條河就好似吸著他的龍氣,助長郁漣之勢。

再觀郁漣,雖激戰連連,卻仍一副傲氣十足的模樣,似乎與龍灝之戰志在必得。

忽然,龍灝一記掌印狠狠劈在郁漣左肩,連帶著註入了三分煞氣,那滋味便好比是被三味真火烤著,巨疼無比。

果然,郁漣一記悶哼撤回掌勢,連退數丈才停下,暗暗壓下心口翻騰血氣,擡頭怒視。

龍灝被他那麽一瞪,不知怎的只覺得心悸,沒由來得喊道,“你如此強行壓制反噬更重。”

喊完卻連自己都覺得莫名,也不知為何看不得他自傷。

郁漣倒也沒懷疑,於是內息一松,幾大口血隨即噴湧而出。

龍灝不自覺松了口氣,嘆道,“我們與你遠日無冤近日無仇的,何必以死相搏。人的魂魄乃精元之本,離體久了終會有損陽壽。我看你也非十惡不赦之徒,何不就此放手?”

郁漣拭去嘴角血痕,冷笑道,“妖在你們這些仙人眼裏從來就是賤物,就算我們修煉千年,若你們一時看不順眼,還不是說滅即滅!如今竟然還想讓我放手,憑什麽!”

龍灝被他如此一說,竟也一時語塞,腦中卻隱隱浮現出一張熟悉的面容,這些話也似曾相聞。

郁漣眼色一絕,身影瞬間移至龍灝眼前,伸手便要出掌,卻只見他神情一恍,喃喃道,“漣漣……”

郁漣手一顫,掌風劃過了龍灝臉側,留下一道紅痕。

這兩人忽然像被定了型,竟站在河中央久久不曾動彈。

景天被弄得暈頭轉向,只隱約察覺這兩人間定不尋常,回頭望向長卿,卻只見他微微搖頭,頗有些無奈。

正當一切看似風平浪靜之時,忽然天空煞灰,正對著河中赤蓮一記天雷滾滾,瞬間化作烏有。

赤蓮一毀,郁漣隨即面色刷白,儼然受到重創。

正當第二記天雷劈下時,龍灝竟鬼使神差得將郁漣擋在身下,硬生生接了這驚天巨雷。

轟響過後,就算是龍灝有仙氣護體,竟也經不住半跪在河面,額間龍角時隱時現。

郁漣直起身,見龍灝此番模樣,隱忍了片刻後竟破口大罵道,“這是我的天劫!你憑什麽替我接下來!莫以為如此,我就會還那凡人的魂魄!”

龍灝忽然笑了笑,眼底竟浮現出從未有過的溫柔,“我知道你會救他的,漣漣。”

郁漣呆了片刻,伸手手指抵上龍灝的額間,一字一句問道,“你記起我是誰了?”

龍灝重重咳了幾聲,頭靠著郁漣的肩,悶笑道,“原來,我已經忘了你三百年了。莫不是這記天雷,我竟還記不起你是誰。漣漣,漣漣,你怎麽這麽傻,萬一我真出手傷了你可如何是好。”

郁漣似乎還未完全相信,固執得掰過龍灝,面色陰晴不定。

龍灝淡淡一笑,伸手拿下腳踝處的金鈴,在他面前晃了晃,“這鈴,是百年前一條赤煉小蛇送我的,那是我還未升天化龍,只是條小蛟。”

郁漣眼底的冰一化,一下子沒了剛剛的氣勢,扯下發尾的金鈴,緩緩道,“這鈴,是條笨蛟送的,可惜他化龍後就把小蛇給忘了。”

龍灝眼眸閃了閃,低喃道,“漣漣,你變了。從前你絕不會出手傷人的。”

郁漣沒吱聲,只伸出手,只見自他掌心緩緩升起一只靈球,球內便是金小樓的魂魄。

“你們三只傻瓜,好好看看,這是什麽。”

景天與長卿飛身而至,在看到靈球裏的魂魄後,皆是一驚。

郁漣冷笑道,“這的確是那凡人的魂魄,只是早被陰魂侵占,奪了神智。據我所知,那陰魂是個未成形的鬼胎,自打進了渝州城便伺機混入永安當,若非我將它拿下,不出三日那凡人就再也別想恢覆了。”

景天不可置信得瞪著靈球,“你是說,我所熟識的小樓是……鬼胎”

郁漣點點頭,見三人都還有些難以置信,猶豫了片刻又道,“與其說是鬼胎,不如說是景掌櫃的……兒子。”

此話一出,更激起了千層浪。

“金小樓,金小樓……景小樓……”

喃喃念了數遍,景天只覺得頭一昏,隱約記得從前與雪見說過,等有了孩子,無論男女都叫……小樓。

“小樓,小樓……怎麽會這樣……”

郁漣嘆道,“你夫人去世時孩子成形才三個月,你不知也不足為奇。”

龍灝也聽得摸不著頭,不禁問道,“漣漣,那你是如何知道的?”

郁漣指著景天,忽然狠狠瞪道,“那魔物吃了我上百妖友,又四處害人,我追查之下才知它是自地府脫逃,隨即又借神果仙氣幻化成形。這鬼胎沾了仙氣竟也成精,占了凡體混入渝州城。我既知曉始末,自然不能放過它!”

接著,又指著三人道,“地冥王早在瞬死石之處侯著你們,只要踏入塔內,必死無疑。如此,你們仍要去送死?”

長卿微微點頭,道,“即便是知道了有去無回,卻還是要去的。”

景天盯著郁漣手中的靈球,半日也不說一句,末了才猶豫問道,“小樓他……會如何?”

郁漣掃了一眼,淡淡道,“從何處來,自然歸何處去。更何況它連鬼魂都算不得,不過是不成形的鬼胎而已。幸得並未害過人,想來閻王處不會太為難的。”

景天小心得結果靈球,垂著眼,低言道,“我仍是不懂,他為何要這麽做。”

長卿拍了拍他的肩,嘆道,“想必是對人間親情向往不已,才會想回到你身邊。畢竟,他還是個孩子。”

郁漣見狀,無奈道,“其實也不盡然,若我沒猜錯,它替你擋了不少災。否則,你的境況定更糟。”

景天回想過往,才發現無論是初見時的戲臺大火,還是城中瘟疫橫行時,小樓都在自己身邊,且自己似乎真的都化險為夷。

原來……

想至此,景天只覺得心口一緊,脫口而出,“能不能……放過他……”

但剛說完,也自覺失言。

留下他,不就意味著真正的金小樓就永遠也醒不來了。

郁漣聞言,只哼笑一聲,似乎也不意外,只轉身揚揚袖,道,“我來不過是為了你體內的魔物,這等事全在你自己。”

龍灝見郁漣就要走,急忙拉住他喊道,“你這就走?”

郁漣微微側首,笑道,“難不成還隨你們去送死?”

龍灝心有不舍,卻又想不出有何理由留下他,也只好放手。

郁漣走了幾步,卻又停下腳步,回頭瞪著龍灝,怒目道,“你啞巴了,連個留字也說不來!再不說,我可真走了!”

龍灝大喜,連忙奔上前,拉著他喊道,“留下來,我可真舍不得你走了,漣漣。”

這頭皆大歡喜,那頭卻是愁雲滿布。

景天捧著靈球滿臉糾結,長卿站在一旁也不搭話,只靜靜看著,似乎無論景天做出什麽決定,他都不會阻止。

“白豆腐,你來吧。”

鄭重的將靈球交與長卿,景天背過身不忍看,只是揪成拳的手冒起了青筋。

長卿遲疑了片刻,終轉身朝陣內的肉身而去。

“魂魄分離後,我只能保住他片刻……景天,你可以同小樓道個別……”

長卿也知這根本無濟於事,卻還是說了。

景天走過來,眼見著靈球沒入體內,漸漸金小樓的臉恢覆了生氣。

揉了揉眼,小樓尚有些迷茫,見到景天與長卿後便甜甜一笑,似乎清楚發生了些什麽。

“ 小樓……”

景天握著他的手,帶著幾分哽咽。

小樓反握住他的手,淡笑道,“其實就算今日不被識破,今夜我也已經打算離開了,畢竟這不是我的身體。這些日子真的很開心,長卿道長,餘賬房,餘大嬸,還有好多人都對小樓很好,真的已經足夠了。尚是鬼胎時很寂寞,才想來找你,娘親已經不在天地間了,小樓也該走了。”

景天狠狠抱住了小樓,喊道,“為什麽不早說,我……我……”

小樓搖搖頭,笑道,“何必徒增煩惱,我是借了娘親的神果仙氣才得以明白世事,如今只要爹爹過得好,小樓就很高興了。塵世這一遭雖短,卻已得到了足夠的溫情。爹爹莫哭,小樓下輩子一定還要當爹爹的娃兒。”

小樓的目光移向了長卿,“長卿道長你是好人,我與娘親都走了,爹爹不能再沒有你。你們此行兇險,原諒小樓沒法陪你們走下去了。那魔物再可怕,但也終是世人的愛恨嗔癡所化,相信一定等除去。”

長卿伸手握住他另一只手,點頭道,“你放心,我一定會救他的。”

小樓安心一笑,終緩緩合眼睡去,景天與長卿皆默默不語,眼見他最後一絲魂魄消散於天地間。

“長卿你知道嗎……其實我早該猜到了……這世上能知道我不吃蛋黃粽只吃白粽的人,除了你就只剩下雪見了……金小樓景小樓……我簡直笨得無可救藥……”

長卿只伸手握住他的手,一句話也沒有多說。

過了良久,金小樓再度睜開眼,驚恐萬分得望著眼前二人,語無倫次得喊道,“你們……你們是何人!我怎麽會在此處!老板,老板!救命啊!”

景天充耳不聞,只朝著無暇碧空釋懷一笑,喃喃道,“兒子,慢慢走,路還很長。”

眼角落下一滴,很小卻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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