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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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淅淅瀝瀝下了一宿的雨,清早打開窗戶迎面便是陣陣微寒秋意。

徐長卿早早便醒了,見身旁的景天睡得正熟,淺淺一笑,替他蓋嚴實了被子便起身披上了衣衫。

咯吱一聲木門被輕推開,房檐上垂下的雨柱填滿了門口的坑坑窪窪,踏過之處便泛起一陣漣漪。

徐長卿捂嘴低咳了數聲,忽如起來的暈眩讓他禁不住靠向後墻,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

雨勢忽大忽小,擊打在不遠處的殘荷敗葉上,卻如弦音錚錚,說不出的蒼涼。

撐起油紙傘,徐長卿朝前邁著步子,走得卻是極慢極慢,仿佛本意便是想在這一片晨霭薄雨間停歇。

屋前的鳳凰花樹上掛著七月半時折的河燈,景天說想留著便一直掛到了現在,只是原本染上的顏色已褪去了大半,如今看來卻是慘白慘白,在風雨中不停搖曳。

徐長卿對著地上一片不斷回旋的枯葉望了許久,心底忽然生出些許惆悵來,原本滿腹心事的眸子更黯了幾分。

就算是與了景天二十年的陽壽,他的身子卻還是一日差過一日……

徐長卿握著傘柄的手徒然一緊,顫動著朝一邊倒下,沙沙落地。雨水肆無忌憚的澆註在他身上,淹沒了眼角幾不可見的濕潤。

仰天苦笑,徐長卿忽然覺得一陣無力。

景天大概也是明白的,卻從不多說一句,裝作什麽也不知的模樣。只是偶爾會怔怔望著自己,回望間總讓徐長卿覺得心悸。

原來這世間最可悲之事,是無可奈何。

無計可施,奈天如何。

突然間,一抹金影從他眼前忽閃而過,在灰蒙的空際劃出一道弧,閃爍著朝湖的另一頭而去。

徐長卿詫異擡起頭,卻聽見對岸傳來一陣龍吟,夾雜著戲水之聲。

“堂堂蜀山掌門,竟在這般山野之地落腳,還拖著個半死不活的累贅,可真真是道好風景。”

徐長卿微微蹙眉,點足而起,身形飄渺在湖光山色間。

只是尋了許久,卻仍沒有見到那隔湖傳音之人。

“你可是在找我?哈哈哈,別白費氣力了,我本就不屬於這汙濁之世,你又如何能尋到我,即便是尋到了,你也未必能擋我的去路。”

這聲音忽遠忽近,,徐長卿定神凝氣,暗暗念了一道咒,隔空畫了數下,直指向湖中央。

瞬得,只見一道金光從湖底竄出,竟是條巨大無比的金鱗龍,龍尾一卷掀起層層大浪,讓原本就灰蒙蒙的天顯得越發暗沈下來。

四周氣流翻滾,徐長卿只穩穩立足水上,淡然望向眼前逐漸現形之物。

“你還真是不死心!非要見到我真身不可!”

竟似戲謔的一句,那金龍化作人形甩了甩長過腳踝的發,碧藍的眸子沈載著海的影子,銀發銀衫在這片青山綠水間顯得各位出挑,赤足上一雙金鈴叮當直響。他不屑一望,高傲得昂起頭,只用餘光打量著徐長卿。

“百年不見,你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那人冷哼一聲,卻見徐長卿還是一副神游太虛的模樣,氣焰不禁冒起,冷笑道,“可別說你壓根不認識我,雖說上次相見在你三世之前,但如今你的修為早看透前生後塵,又怎可能記不得我。”

徐長卿回過神,淡淡掃了一眼,道,“天上地下,不知可有一處是你龍灝去不得的地方。若是有,我定與景天長居於那兒,不必與你相看兩厭。”

被徐長卿喚作龍灝之人眸色一寒,冷笑道,“景天景天,百年前在天庭時你眼中也只有飛蓬一人,之後他輪回六道,你就再沒對誰信服過。誰想就算你也歷經輪回,與女媧後人牽扯不清了幾世,到頭來還是只肯為飛蓬傾盡所有。我真不知該佩服你的定力,還是該為那叫紫萱的女子叫屈……”

“夠了,別再說了。這一世我是徐長卿,不是百年前的上陽清君,過去種種早已成空,你又何必一再提起。”

徐長卿厲聲喝住了龍灝的話,眉宇間卻是掩不住的倦怠。百年在這些神的眼中不過彈指一揮間,但對凡人卻早已是山河漸老,人事幾番。

龍灝冷哼道,“不提也罷,我今日來此不過是想告訴你,蜀山長生石已經不在太真閣。蜀山少了此石,就好比我龍族被抽去龍筋,邪魔歪道哪個不會想趁機吸光天地靈氣。到時動搖了蜀山千年根基,你這掌門難辭其咎。”

話音剛落,徐長卿神情大變,手撐在額間有些微微發顫。龍灝見他不太對勁,便湊近了幾分,不想徐長卿一個踉蹌,竟再站不住湖面,眼見就要落入了湖中。

幸得龍灝眼明手快,甩出了龍尾一把將他接住,轉而放倒在了岸邊。

“是誰動的長生石?”

徐長卿低咳了數聲,擡眼望向龍灝,雖是問句,卻又透著莫名的篤定。

龍灝瞥了他一記,眼神卻四散開來,躊躇了許久才不情不願道,“是我拿走的。”

徐長卿低嘆了口氣,緩緩道,“若我沒料錯,長生石已不在你手裏了。”

龍灝別過頭不語,腳踝上的金鈴卻叮咚作響起來,仿佛述說著主人的心事。

徐長卿站起身,疲倦得揉著眉心,淡淡道,“百年前你一遇到麻煩,就會是這幅愛理不理的模樣。別瞞著了,說。”

被踩到痛處的龍灝恨恨轉過身,碧藍的眸子透著怒氣,大喊道,“沒錯,長生石被我送給了地冥王!你要打要罵,我系數奉陪!”

“送?”徐長卿搖搖頭,苦笑道,“誰不知龍三太子只會扔不會送,只怕是地冥王從你手裏將長生石奪了去,才是實話。”

“你!”

龍灝被激得再回嘴不了半個字,只得悻悻然道,“沒錯,是被奪去了。我原本讓女媧後人勸你下山,再想用長生石讓你認清蜀山與景天孰輕孰重,哪裏知道半路會遇上……”

徐長卿淡淡揮了揮手,“是我的錯,若非我擅自離開蜀山,你又如何能拿到長生石,地冥王又怎麽可能從你手中將其奪去。”

龍灝心一緊,急急道,“長生石我定會奪回來!告訴你不過是……”

正想爭辯,龍灝卻見徐長卿面色一白,手撐著地不住重咳,鮮血沿著嘴角不斷滴落,竟是止也止不住。

龍灝見狀趕忙取出隨身攜帶的仙丹,卻被徐長卿單手攔下,“沒用的,我替景天逆天續命,這是懲戒。”

“逆天續命?”龍灝大驚失色,拉過徐長卿的手扣住脈門,發覺竟真是逆天之氣

“你瘋了!這麽做你自己也遲早會沒命!”

徐長卿不在意的拭去血痕,俯身涉水,卻對著湖中倒影沈默了許久。

龍灝見他根本不將自己生死當回事,氣急敗壞的跺著腳,高喊道,“景天若是知道你違背蜀山千年戒律,冒著天譴之險替他續命,恐怕會比殺了他還痛苦。”

“不要說。”徐長卿眸光閃爍,終於在他淡定如水的臉上找到了一絲動搖,“你若告訴了他,只怕就算到了地府,他也不會原諒我。你若還當我是舊識,就把此事埋著,永遠不要說。”

“哼!”龍灝狠狠瞪著他,冷笑道,“你可還記得自己為何會落入輪回?就是因為你逆天違命,放走了煉丹爐裏的一只小妖,誰想那小妖卻趁機偷了太上老君的靈丹,功力倍增,打傷了數名仙兵逃下凡間。為此天帝震怒,才罰你歷經幾世輪回,看清人間百態。如今你卻又為凡人逆天續命,若被發現,只怕就不止歷經輪回那麽簡單了!”

徐長卿低嘆一聲,擡頭苦笑道,“龍灝,你是怕我這一世為景天耽擱了飛天命格,才屢屢出手相阻。但你可知,能與景天像如今這樣相守的日子,我盼了有多久。既然得到了,又怎麽可能輕易放手。別說逆天續命,就算是與天爭命,我也不會遲疑片刻。只有他好好活著,我就什麽也不求了。”

龍灝面色鐵青,從袖間掏出一個金絲錦囊丟給了徐長卿,冷冷道,“你若想和他長相廝守,就別比他先死。這裏是三顆龍舍利,吃了它,保你一命。”

“龍灝,你……”

徐長卿吃驚一望,他哪裏不知龍舍利是何等的稀世珍寶,就算是龍族也難有幸得到。

“別廢話,是我把長生石弄丟,於情於理,都該給你個交代。如今地冥王得了長生石,只怕又會掀起一場人魔浩劫,你若死了,誰又能阻止!”

龍灝背過身,語氣卻不似剛剛那麽激動,反倒透著深深無奈。

徐長卿仰頭望向廣袤長空,風雨交織著淺淺桎梏,也不知鎖住的是蒼天,還是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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