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不知道什麽時候浮起一輪圓月，可能是頂樓，月光格外明亮地灑落在天臺的雪地上。

曲知義重新整理了下服裝，手套，然後緩緩走到天臺正中間。他的衣服本來就單薄，北風刺骨，希望一會兒活動起四肢不要影響了跳舞。

他想過無數次，自己的第一次的登臺究竟是什麽樣的？

卻哪一次都沒想到，是現在這樣的情景。

天上的銀色月光是唯一的舞臺燈。

潔白的雪地是他的舞臺。

他轉了身，看到走過來時留下的一串腳印。雙腳埋在有點厚度的雪地裏會影響舞步，要盡量把腿擡高一些。

對著陸正男、小舟、姜鷹方向，曲知義緩緩鞠了一躬。

陸正男輕輕命令道：“開始。”

曲知義露出坦然的笑容。

突然覺得死亡也無所畏懼了。

這是他第一次，為了喜歡的人跳舞。

可以用舞蹈交換姜鷹生命，即使下一顆子彈穿過他的胸膛，也值了。

只可惜，最後還不知道姜鷹的答案……

“又是他，幾天沒說話了？”

“一個星期了吧。”

“不就是喜歡的模型轎車賣光了嗎，至於這樣嗎？”

“哎，姜鷹就是執著。”

執著。

姜鷹知道他一直很執著，尤其對得不到的事物。

就像他喜歡上蝴蝶，沒有得到回應一樣。

最後他只是執著沒有得到的愛情，而不是愛情本身了。

看蝴蝶跳舞，已經多少年沒有砰然心動了？

很久了……

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在意曲知義的？

第一次知道失去的滋味，是曲知義出車禍的時候吧。

他不惜離開他，疏遠他，換來自己心中的安全距離。

現在這個距離打破了。

曲知義就站在白雪中間。

陸正男的開始說出之後，曲知義邁出白褲緊裹的腿。修長的好腿形應該是家族遺傳。曲知義輕輕轉過身，甩開一頭長發，一身白衣，在雪地裏越發輕盈皎潔。

姜鷹是第一次看曲知義跳舞，短短幾個月的學習，他的每個動作都幹凈漂亮。他嘴角露出輕笑，似乎在看著姜鷹，然後在笑容還沒消逝的時候又轉過身。

猛地彎下腰，曲知義又變成倒影。那一雙眼仍然看著他唯一的三個觀眾。

沒有刻意瞇成細長的眼睛，笑起來也很攝人心魂，也許是月色賜予他的魔力。

陸正男的眼睛直了，他沒有叫停，表情在喜悅和糾結中不停變化。

曲知義騰空而已，陸正男的頭就仰起來，他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的目光。見鬼，曲知義是在秒鐘指向零的時候開跳，現在已經走了一圈還多了十五秒。

他所幸閉上眼睛，對著曲知義的方向開了一槍。

嘭的一聲，讓美好的氣氛頓時瓦解一半。

姜鷹被開槍的氣流沖擊一下，他手上的扣就要被金屬絲割開了。卻被這一聲槍聲把心徹底弄亂。

曲知義猛地後退兩步，接著肩膀處被血染紅了。

白色的衣服上，鮮紅的血是那麽觸目驚心。

但他很好地把後退加上一個轉身動作連接起來，仍舊繼續跳著，甚至還繼續扭動肩膀，連表情都沒變，笑容從未從他的臉上消失。姜鷹知道，曲知義在看他。

太傻了！受傷之後這樣牽動傷口，會加快流血的速度！

而且……很疼啊。

地上不再是潔白一片，血一滴滴的落下，好像盛開了一朵又一朵的的紅蓮。

曲知義甩了甩頭，額角滴下的汗珠把發絲粘在側臉上，有一種別樣的性感。

這麽冷的天臺上怎麽會流汗……

是疼的。

心臟激烈跳動的同時，姜鷹覺得身體好像被無數長矛戳中，不知不覺他也被汗水濕透。

他想閉上眼睛，卻一刻也舍不得。

結果就是，只能看著曲知義的衣服被血跡一點一點染紅。

那麽鮮艷的紅色。

他開始恨自己，其實他比曲知義還軟弱。

“他媽的……真好看……”陸正男在一邊小聲嘀咕著，隨即又是一聲。

嘭！

這一槍雖然有點偏，還是劃過了曲知義的臉頰，蹭出一道血痕。要不是正在做一個彎腰的動作，姜鷹都不敢想象，這發子彈會打到哪裏。

曲知義轉回身，騰空跳躍。姜鷹手上的動作因為發抖，變得慢了。不過還是隨著最後一下使力，將割得差不多的繩子完全掙開。現在他必須把腳上的扣子解開。

落地平穩，曲知義臉頰的血順著高昂的頭流到脖子上。

他的動作很幹凈，完全沒有受到傷口的影響。落地之後，曲知義舉起一只胳膊向天空，彎下身體。雪地上的腳印和血和變成一片，曲知義好像站在紅花的海洋上起舞。

猛地曲知義閉上眼睛，露出一抹笑，嘴角輕輕牽起，兩個酒窩很淺，但是在月光下剛好映出很深的影子。

這個笑只有兩秒不到，曲知義就轉了身，但是姜鷹卻清晰地捕捉到了。

好像即將沈睡之前，滿足的笑容。

姜鷹的心臟猛地收縮成一團，一種強烈的感覺讓他的視覺、聽覺一瞬間全都失去，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好像原子彈爆炸的一瞬間，自己正以一種無重力的形態破碎。

他感受到了曲知義的心，那是告別的笑容。

他第一次這麽清清楚楚地明白，自己有多麽蠢！

手上的速度加快，還有兩扣，似乎所有力量都用在這裏，解開之後，姜鷹猛地一掙，腳上的繩圈開了。路正男端起胳膊，閉上眼，要開第三槍的瞬間，姜鷹以前屈的姿勢，在屋檐的陰影下竄了出去！

胳膊上的繩圈還沒徹底甩掉，首先他用上身的力量狠狠地撞擊了路正男。

嘭！這一聲響出來還是向著曲知義的方向，但是姜鷹完全不能擡頭看，甩掉了礙事的繩圈的同時，他從後方抓住了路正男的手腕，手槍落地，沒等路正男和小舟反應過來，他就一腳將手槍踩住，同時握拳，帶著憤怒狠狠地擊打路正男的頸椎動脈。

幾秒鐘的時間發生了如此大的變化，小舟反應過來要幫手的時候，姜鷹已經先一步撿起手槍。

“別過來。”一手拿著手槍，一胳膊夾著路正男脖子的姜鷹壓低聲音，小舟楞了一下就定住了。老大都在姜鷹手裏了，看身手，他恐怕完全不是對手。

“小舟……你快……”沒等路正男說完，姜鷹就直接照著路正男後腦勺重重一擊，路正男直接昏倒在地。小舟見狀，轉身想跑，姜鷹對準小舟的右小腿就是一槍，小舟中槍之後還是踉踉蹌蹌地跑了出去。

算了，放他一馬吧。

姜鷹將手槍揣進懷裏，用地上的繩子把路正男快速綁在天臺的欄桿上，才轉身尋找曲知義的身影。

一串長長的紅色腳印延伸在黑影處，姜鷹飛奔過去。曲知義靠著墻坐著，一手按住傷口，皺著眉頭不語。寒冷和失血過多讓他的臉色泛著青紫色。

顧不了那麽多，姜鷹直接把曲知義抱過來。他發現，自己在發抖，聲音也哽咽住，沒辦法很好的發聲。

姜鷹仔細看了一下曲知義的傷口，除了肩膀上和耳邊的擦傷之外，大腿上也有被子彈擦過，應該是路正男的最後一槍。

似乎感覺到了姜鷹的溫度，曲知義緩緩睜開眼睛，和姜鷹的目光對視了一下，隨即又垂了下去。

“曲知義，別睡。”姜鷹輕輕托起曲知義的頭。

曲知義的睫毛顫動幾下，隨即露出一個輕笑，緩緩地吃力地張開嘴。

“第一次……聽你……叫我名字……”睫毛濕潤了，但很快就變成了小冰碴掛在上面。

是嗎？第一次對曲知義本人叫他的名字嗎？

對曲知義他究竟還虧欠多少？

“你想聽，以後天天都這樣喊你。”

姜鷹按住曲知義肩上的傷口，防止血液繼續流出來。

“以後……”

聲音弱了，姜鷹聽不清曲知義說了什麽，只能看到他睫毛撲在臉上，似乎擡不動了。

如果不是他貫徹這些無意義的堅持，曲知義不就不會遭遇危險了嗎？

無意義的堅持只會傷害一個又一個重要的人。

姜鷹可以感受到曲知義的呼吸，應該是昏過去了。

如果曲知義不在了，他要怎麽辦？

繼續用他的能力去威脅下一個人嗎？

不！

曲知義只有一個！

不是蝴蝶！不是蝴蝶！！不是蝴蝶！！！

哭了，臉被吹痛。姜鷹低下頭，任淚水滴落。

“別死，我愛的曲知義別死……”

姜鷹皺起眉，加重了些手臂上的力氣。希望他的溫度能讓曲知義再多堅持一下。

做了一個很累很累的夢，夢裏的自己沒有任何形態，卻還是一直奔波著。

然後他想，我是誰？

這時，他看到一只蝴蝶。

蝴蝶？

我叫蝴蝶？

不對，不叫蝴蝶。

我愛的曲知義別死……

曲知義別死……

曲知義……

這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他很想念的聲音。

對了，我叫曲知義。

白色的天花板是曲知義熟悉的景色，所以他睜開眼睛的時候的第一反應就是，又被送到醫院了。

然後用了好久，他才漸漸想起來了之前發生的事情。

如果後面的話不是夢……

雖然身上很疼，曲知義還是咬了咬牙動了幾下，然後扭過頭，看到一個坐在椅子上睡覺的男人，手裏拿著的書似乎再過一會兒就會掉到地上。

這次，終於不是孤單一個人了。

曲知義輕輕笑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家裏有事，更新耽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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