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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臨江夢龍(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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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涼一凜,擔憂秦蕓的安危,趕忙追近,拔劍護衛在秦蕓身側;楊仞與秋剪水對視一眼,也跟隨過去。

秦蕓快步而行,江海餘低低的嗓音倏起——“秦師妹,莫要再前行了。”

秦蕓恍若未聞,繼續邁步,相距江海餘已不足十丈。

江海餘頭也不擡,遽然喝道:“你再往前一步,江某便殺了你!”語聲怪澀,如弓弦般劇顫不絕,似乎一邊厲聲威脅,一邊自己卻恐懼已極。

“是我對不住你,你便殺了我也是應該。”秦蕓步履微頓,淒然一笑,隨即又邁出一步。

月光微晃,似有一物從暗影中閃過,葉涼倏覺異樣,急揮短劍格擋,卻擋在空處,一根枝條插入了秦蕓腳邊泥土,釘在她斜長的影子上。

葉涼驚凜之際,稍稍松了口氣,方才江海餘射來的枝條快逾光電,落地後夜風裏才掠出“咻”的一聲,委實難以防禦。

秦蕓低頭凝望著那根枝條,眸光清柔如水。

葉涼暗想:“江前輩終究不忍殺死秦前輩,卻只射中了她的影子……”凝神望向前方,但見江海餘面容扭曲畸變,眉目口鼻都糾擠成一團,緩慢地抽搐翕張,仿似有什麽磅礴無盡而又深切沈重的東西,即要從他臉上噴發出來——

葉涼從不知道,一個人的神態中能夠凝聚這麽多悲傷。驀然間,他深心裏響起了一道話語,不知來自何人,卻又無比耳熟:“那江海餘有一奇技,名曰‘悲弓射影’,即便能躲過他的弓箭,只消被他射中影子,也會頃刻間斃命……”他倏忽一驚,瞥見秦蕓呼吸微促,臉頰蒼白,卻是渾然無事,於是他明白了江海餘的這一箭並不能殺人,而是射在自己的心上。

秦蕓忽道:“張師兄……”這一聲輕喚悵然如癡,恍若對著遙遠的夢境說話,卻又透出一抹決絕的堅定,她邁過地上的枝條,加快了腳步。

葉涼側目望去,江海餘已擡起頭來,眼睛一霎裏變得赤紅,仿佛被那道越來越近的身影刺痛了雙目。

“別過來、別過來,你別過來!”江海餘宛如遭到驚嚇的孩童一般,以手撐地,急向後挪,猝然渾身一聳,似乎想躍進夜空裏去,隨即扭身連滾帶爬地逃遠了。

楊仞一怔,猶豫之際,弓魔的身形已然消隱在茫茫夜色中。

秦蕓雙手掩面,低頭佇立良久,聽見身邊葉涼輕聲叫她:“秦前輩……”秦蕓抹了抹眼角,轉身道:“咱們回去吧。”

楊仞與秋剪水也隨之返回院落;楊仞瞧著秦蕓的背影,倏而動念:“莫非秦前輩是算準了弓魔不敢見她,這才趁著方兄、雷兄尚在柴房中,故意將弓魔迫走麽……”回想秦蕓神情淒哀,卻也不似作偽,便只輕嘆一聲,也懶得再去多想。

不多時,木門吱呀一聲,方輕游走出柴房,葉涼趕忙奔近幾步,問道:“方大哥,雷兄現下怎麽樣了?”

方輕游道:“雷兄傷勢平覆了些,但精氣虧損仍多,方才已然睡下了。”說話中與賀風馗目光交匯——

賀風馗淡然自若,沖著方輕游微微頷首致意,渾如往常,隨後環顧眾人道:“夜色已深,諸位都早些睡吧,便請秋姑娘、寧姑娘在屋裏歇息,陪著秦姑娘母女;燕老伯年邁、雷纓鋒傷重,勞煩葉兄弟看護他倆,同住柴房;至於其餘的各位,便只得委屈在院子裏露宿了。”

眾人聽他安排得妥當,均無異議。陳徹料想今夜再無旁的要緊事,便轉身望向寧簡,寧簡瞧見他清澈發亮的目光,心中沒來由地慌張,搶先道:“陳徹,你、你早點休息。”說完不待陳徹開口,便快步進屋去了。

諸人各自睡去;下半夜,葉涼躺在柴房裏,久久難眠,耳聽身側雷纓鋒的呼吸聲較黃昏時穩健了不少,不禁暗自欽佩方輕游的能耐,心想:“雷兄能修成‘巖雷’,天資本就極高,真不知他領悟出的‘意勁’會是何等模樣……”又聽見燕海柱鼾聲大作,氣息粗重裏偶爾夾雜著一絲古怪的沙啞,葉涼心下微奇:“燕老伯畢竟年老體衰,似乎患有什麽疾病。”

又過良久,葉涼仍無困意,便起身拿著行囊出門,院落中眾人鼻息此起彼伏,葉涼穿過院子,一路來到山腳下的村鎮。

今日他初到臨江集,便想在這小漁村裏走逛一番,興許能喚起往昔的記憶,只是當時他怕“乘鋒幫”諸人難為雷纓鋒,一直不敢獨自離開;此刻眼見片片屋舍沈寂在黑暗裏,燈火零零星星,卻只引得他心中空冷,他沈下一口氣,倏而沿著粗陋的石街奔跑起來——

耳邊夜風呼嘯,雙足踩在凹凸不平的硬石上,葉涼神思微恍,想起似乎從前也曾疾奔在靜曠無人的小鎮石街上,卻是為了去救一個人……他胸口莫名一疼,喃喃道:“是了,當時我是要去救雷姑娘。也不知現下雷姑娘正在哪裏。”

想到雷纓絡,他不由得緩下了步子,卻已來到江邊,坐在一塊長滿青苔的石頭上,取出雷纓絡所贈的短劍端詳。劍身在月光下隱約映出他的面容,他微微搖頭,心想:“倘若這劍上能映出雷姑娘的容貌,該有多好……”隨即將劍身輕輕貼在自己的臉頰上,怔怔出神。

過得良久,他默默將短劍收好,又從行囊裏取出一個狹長的木盒,裏面卻是雷纓絡交給他的一張畫紙,他想:“雷姑娘雖沒告訴我紙上畫的是什麽,但她說這是名動江湖的蕭野謠前輩所畫,照此說來,難道這竟是蕭前輩從前為我畫的骨相麽?”越想越覺好奇,便打開了木盒,暗忖:“我的骨相定然也不過是普普通通的人骨,瞧瞧也無妨。”

但見盒中的畫紙已卷疊起來,轉念又想:“雷姑娘讓我見過吳重前輩再看畫,我還是聽她的話吧。”——正要將盒子蓋上,突然瞥見畫紙的背面似有字跡。

葉涼驚咦一聲,心說:“我只瞧瞧背面的字,也不算違背雷姑娘的話。”便將那畫紙從盒中取出,借著月光凝神辨去,但見紙上歪歪扭扭的寫著一行字:

“九霄潑墨,燕羽龍鱗,驚起飛虹一筆,可貫日月乎。”

葉涼神思一顫,仿佛一瞬間被那些糾亂如麻的筆劃鉆入了心竅,渾身禁不住哆嗦了兩下;隨後默念了幾遍那行字,想起那日在華山朝雲殿內,乘鋒幫送來拜帖,當時莊誠曾稱讚蕭野謠的書法“清奇峻拔”,那麽眼前這般醜拙的字跡定非蕭野謠所寫,也不知出自何人的手筆。

尋思一陣,葉涼將畫紙收回木盒,忽覺一陣疲倦湧來,閉目暫歇,那行字跡仍在心神深處纏來繞去,宛如拂不盡的蛛網。他索性睜開眼,望著不遠處暗沈沈的江面——水聲遠遠近近,不知不覺中,他在江邊睡著了。

嘩啦一聲,他夢見一團模糊的光影沖破了江面,帶著淋漓的水汽直飛雲端;那團光影變化翻騰,氣象萬千,離他時而親近,時而遙遠,時而又化作灑然笑語響徹天地。他在夢裏暗暗驚讚:“也不知是誰發笑,世上竟還有這等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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