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迎接程祁幾人的到來，林寺和程又又一連在他們的小院子裏收拾了幾天，才好不容易騰出了幾間還不錯的房間。只是相較於她和林寺的，還是差了點東西。

程又又和程祁的關系極淡。基本上除了過年問候，平日裏也幾乎不怎麽交流。程祁自小對程又又選擇了放養的方式，希望可以借此培養她獨立的人格。

和程雙的相處方式不同。程祁更像是程又又的靈魂導師。偶爾幾句交流，看似平淡，但會突然點醒她。

惦記著這是難得的父女團聚，程又又心裏有點期待，打算親自為幾個人整理一下房間。林寺給孩子們上完課，又特意找王校長借了車，準備帶她去鎮上買些東西。

程又又坐在副駕駛，抱著手機在備忘錄裏記錄要買的東西，剛打上了一大段文字，又一點點清除，最後懊惱地把手機放下。

“怎麽了？”林寺問道。

程又又猶豫了一下，看向林寺的側臉，“感覺要買的東西好多，怎麽收拾都差點意思。給我爸說了要輕裝上陣，所以他就只帶了他的兩個朋友，不知道讓他們住在那裏好不好。你看我呀，我可以去湊合，但是總不能讓我爸請來的人也湊合吧。”

林寺笑了一下。他今天帶了墨鏡，頭發梳得和過去不一樣，笑起來的感覺也變了，“所以你一直在苦惱這個？”

程又又點點頭，又搖搖頭。“其實也不是。”

猶豫了一下，程又又的身子向下滑了幾寸，毫無形象地鹹魚癱，“其實我還有點擔心。我和我爸很久都沒有見面了，微信上是聊的挺好，電話裏也沒問題。就是怕見面會尷尬。”

已經到了鎮上，恰好是紅燈。趁著等候的間隙，林寺掃了她一眼。

隔著墨鏡，她看不到林寺的眼神，也猜不出他的情緒。但看他唇角揚起的弧度，她也能猜出他大致的心情。

“其實你怕見面尷尬，不是因為這個吧。”

程又又頓了一下。

她聽見林寺短促地笑了一聲。

“你是怕到時候還有我會尷尬吧。”

“怎麽會？”程又又立刻急了，瞬間坐直了身子，“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就是談個戀愛，我還能怕他說我不成？”

可是越說下去卻越是心虛。

綠燈亮起。林寺踩了一腳油門，似乎在隱忍著笑意，“其實，你不要想這麽多。還是你覺得我太差勁，讓你拿不出手了？”

“才不是！”

“那你還要擔心什麽呢。我覺得像程導演那樣的性格，他更在意的應該是你喜不喜歡，你開不開心。因為另一個很愛你的我，也是這樣覺得。你的感受當然永遠在第一位，你開心才會更重要。”

程又又不說話了。

林寺又笑了一下，“其實還沒有面對就開始煩惱這些，只會讓你的心情變得糟糕。倒不如坦坦率率地去接受。沒關系啊，不管到時候面對的是什麽，你都不是一個人，別忘了你身邊還有我呢。”

“嗯。”

程又又點點頭，心裏的陰霾也散去了一點點。

其實林寺還是沒有猜到全部。她更在意的是，如果爸爸來了，她就不能天天和林寺見面了。至少不能像現在這樣，每天晚上纏著他，就只能保持著規規矩矩的樣子。

當然這些話她才不會告訴他。不然某個最容易得意的男人，一定會驕傲的不得了，反而會以此再“敲詐”她一筆。

程又又最喜歡的地方就是布料店。這一次一口氣定下了三套窗簾。

原本程又又精打細算，認為只要定下兩套就行了。當初林寺換下的那一套，還可以給程祁用。

但林寺這個小氣鬼，非但不願意，還把窗簾疊得整整齊齊，直接收在了行李箱裏，還特意扣上了密碼。

她雖然知道密碼，但也拿他沒辦法。只好出來再定制三套窗簾給他們換上。

窗簾店的老板娘早就對程又又印象深刻，“小姑娘，怎麽又是你啊。第一次你就來我這裏買了兩套，上一次你們兩個一人在我這買了一套。我本來還想著，你們兩個俊男靚女眼光竟然一樣，今兒個一看，你們倆兒竟然是一對兒，真是太巧了。”

程又又大方地笑笑。又拉上林寺的手。

林寺手裏還拎著幾個袋子，全是一路而來，某個嘴饞的買來的小吃，還有各種生活用品。

這個場景和她第一次過來時相似。只是那時她一個人，狼狽不堪。而現在，她神清氣爽地坐在一側，身邊已經有了專屬她的工具人。

老板娘的目光在兩人身上輾轉，然後又了然地點點頭。

“我還尋思著你們兩個怎麽又來訂窗簾，家裏哪有那麽多房間要掛。感情你們倆是剛領證的小夫妻啊？我就說嘛，這臨近年關，好多新人都領證了。前幾天還有幾對小夫妻，在我這裏訂了好幾套窗簾。”

程又又拉著林寺的手一僵，林寺還以為她要解釋，饒有興致地看著她，有多期待看到她臉紅的樣子。

程又又卻笑笑，眼裏帶著點狡黠，又向林寺移動了一點點，從牽手變成了挽住手臂，“老板娘真是好眼光。我們兩個剛結婚沒多久，你們家的窗簾好看價格又公道，就想著過來做幾個好看的，回去給家裏添添喜氣。”

老板娘也笑了出來，越看程又又越覺得歡喜，“那感情好，今天就給你們便宜一點，就當是給小夫妻隨禮了。讓我也蹭蹭你們的喜氣。”

程又又歡喜地應著。放下挽著林寺的手，像只小花蝴蝶似的，小跑到老板娘身邊，幫忙扯開布料，好方便老板娘剪裁。

她並沒有註意到，林寺的目光盡數落在了她的身上。那麽認真，那麽專註，眸色深了又深。

一轉身，紅塵間已是萬丈光華。

他過去興許是那個不入紅塵的和尚。

可如今，他卻願為她一人落入紅塵，四處漂流，只為尋到那一寸溫柔。

在這一瞬，他突然知道了信仰的意思。有萬千情緒湧到了心頭，把他拉扯於那個和她緊密相連的大網，深陷、沈淪，比過去任何一個時間還要難忘。

林寺想了想，在備忘錄裏記下了這一瞬間的靈感。

而心裏，也在一點點做著一個計劃。雖然他知道，此時某個小姑娘不過是為了砍價，才說了這樣一個謊。可他的心裏，卻因為她這樣一句話，又多出了一點點的方向。

或許有些事，他也到了該準備的時候了。

謊言又如何，他有信心變成真。

歡天喜地程又又絲毫沒有發現林寺的轉變，也沒有意識到她輕飄飄的一句話，就讓林寺做好了好多年的未來機會。

每一處環節，盡是她和他。

拍攝過程比程又又想的還要順利。程祁的團隊格外專業，雖然程又又已經和程祁說好了想要獨立完成。但獨立不是逞強，程祁還是給了她很多意見，她也一一接受了。

只是一開始，程祁是拒絕林寺和春芽一同擔任主角。

因為林寺身上自帶著流量，甚至熱度極高。若他成了主角，興許片子公開後，就會本末倒置。而程又又恰巧需要的就是林寺身上的流量，也同時想要借此鞏固林寺的口碑，助他返回娛樂圈。

父女倆就這一觀點產生了激烈的探討。

最終還是林寺出面，才中止了戰火。

程又又坐在小院子裏生悶氣。

這段時間下雪了，林寺總是會一大早出來掃雪，然後在院子裏給她堆出一排小雪人。

那些雪人做出各種表情，看起來生動活潑。程又又原本不喜歡冬天，過去在雲城，她也幾乎沒有看到過雪。但因為林寺的這一番動作，反而又讓她激起了心中的一點趣味。

等林寺從程祁房間出來時，程又又已經又堆出了一個雪娃娃。只是她的技術不太好，小雪娃娃堆得歪歪扭扭的，像是被人砍斷了脖子再次接上。

林寺在她身後噗嗤笑了一聲。

程又又聽到這個聲音，手一抖。這下雪娃娃徹底斷了脖子。

心裏一陣懊惱，忍不住擡頭瞪了他一眼。

心裏又在意另一個問題，又默默緩下情緒，小聲問道：“對了，你們兩個都說了些什麽啊？神秘兮兮的，講這麽久。”

林寺專註地盯著她，就在程又又不自在地想要轉移視線時，林寺突然笑了一下，“沒什麽，不過是伯父在教我怎麽拍好最後的幾個鏡頭。”

“真的就是這樣？”程又又不太相信。

“就是這樣。”為了增加可信度，林寺還認真地點點頭。

“可要是說這些，怎麽會這麽久？他就這麽挑剔？

好啦，不過你別擔心，我爸要是罵你了，等我去說說他。實在不行，我就去找我媽幫忙勸勸他。

我媽的演技才是真的好，我爸就知道瞎指揮，你也不用全聽他的，反正我們是紀錄片，又不需要表演痕跡，你就只需要做你的小林老師就很好了呀。再說啦，導演是我欸，我可是你的後臺！”程又又說得認真。

走廊上又傳來了一聲輕咳聲。嚇得程友友差點坐在地上。

林寺無奈地把她撈到懷裏，兩人再一轉身，就見程祁面色不善地站在走廊上。

程又又下意識躲到林寺身後，又從他的腰側探出一個腦袋。

程祁瞥了一眼，說不出究竟是恨鐵不成鋼還是無奈，“你就慣著她吧。”

這句話是對林寺說的。

林寺淡淡地笑笑，也不應答。

程又又偷偷用一根手指頭在林寺的後背上戳來戳去，心裏卻多了一點點別扭。

怎麽回事呀，現在這兩個人倒是突然打起了啞謎，盡說著她聽不懂的話。

林寺被她的動作點的脊背繃緊。不留痕跡地向後抓了一把，把這不安分的手攥在手心，又禮貌地沖著程祁點點頭。

程祁冷哼一聲，起身又敲了敲隔壁的房間，喊上同伴跟他一起去學校，去拍攝郭敏老師的部分。

整個紀錄片被分成了三個階段。

希望，歸來，新芽。這三個環節環環相扣，又代表著望湖山村不斷放飛的希望。

希望篇章放在了第一階段，由程又又全程拍攝，主角是到鄉村支教的小林老師。

而歸來則由程祁負責，變成了整個片子的初心。拍攝的主角是郭敏老師。

最終的新芽，主角則是小春芽。程又又和程祁協力合作，以此來升華整個紀錄片的主題。

春芽已經改了新的名字。過完年後，她將要去縣裏讀初中。蔡大娘原本不想要春芽出鏡，但春芽堅持要這樣做，蔡大娘也只好隨她去了。

在錄制片子的最後一部分。春芽對著鏡頭，綻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村子裏特意給她準備過發言稿，程友友更想讓春芽表達自己的情緒，當時原本想拒絕，但又知道，這個紀錄片還承載著村子的希望，最終還是裝作不知情，看著小春芽把發言稿背了一遍又一遍。

她也能猜到裏面都會講述什麽內容。可等到春芽真正發言時，程又又頓住了。

春芽並沒有完全按照村長的發言稿。她在中間又加入了很多自己的想法。

程又又看著鏡頭裏，小春芽一字一句，用有些模糊的聲音，說著對這個世界的渴望，以及對他們這些人的到來表達的感謝。

聲音是那麽的稚嫩，卻又如此真誠，帶著萬般情緒，聽得程又又的心泛起了一陣陣的酸澀。

她覺得，她其實還有很多地方沒有做好。如今所行的也不過是微薄的力量。

甚至，她最開始到這裏的目的是為了逃避。可她看起來根本不在意的東西，卻在別人的眼裏成了希望。

程又又握緊手心，在心裏暗暗發誓，她一定要把這件事做好。

做得很好。

紀錄片經過團隊幾人的努力，終於趕在新年前完成了。

綠色希望計劃到了末尾，林寺本就是為了追隨程又又而來，也到了歸去之時。

臨近告別的那一天，學校的全部學生都匯集在那間大教室裏。時間也一瞬間被拉回到了林寺剛來的那一天。

程又又牽著春芽的手，慢慢走向教室。程祁在一邊架起了鏡頭。原本他們還在思考片子用什麽結尾。設定了幾個方案都覺得差點意思，最終幾人商議以最後的告別做為結束。

他們這一場雖然到此為止，可這一場結束又算是某種意義上的新的開始。

學校的學生都沒有哭，他們早就習慣了分別。支教的老師來了又去，每一個都在他們心裏留下了痕跡。

即便是短暫分開，也會永遠留在心裏。

程又又看著坐在大鋼琴前的林寺。他手指飛揚，彈唱著一首她從未聽過的曲子。

琴聲在此時編織成了一張大網。譜寫著世間種種情緒。

有初識，有分離，有相聚，有思念，有竊喜。

歌詞裏唱著在望湖山村的生活。唱著他們一同前行的種種，唱著時間倉促、歲月的顛簸。朦朧又清晰，好似一場幻覺。

程又又的手緊了緊。她知道，這是林寺這些日子捕捉下的靈感。他也在用他的方式，在為望湖山村做些什麽。如今的這首歌，是要送給在這裏的他們，也送給曾經來過這裏的那些人。

來的時候程又又輕裝上陣，沒有帶多少東西，回去的時候，行李卻多了幾倍。

蔡大娘去摘了新棉花，給她縫上了一床厚實的被子。她記得程又又害怕冷，還誇過她縫的被子很軟。

王小帥特意找了木枝，給程又又做了一個發簪當做離別禮物。他記得有一次小程記者在學校拍照片，沒有找到皮筋，就隨手撇了樹枝挽著頭發。那時候的小程記者真好看。

王小帥雖然帶著一群男孩起哄小程記者在頭上別樹枝，可到了這時，還是想辦法給她做了一支木發簪。

郭敏老師給了她一個本子，裏面是由一頁一頁的作文紙拼湊而成的。

程又又翻了幾頁，眼眶不自覺紅了。

那是郭敏老師組織孩子們寫的一次作文，好多孩子們都寫到了她，寫到了小林老師。

林寺看著她淚眼朦朧的模樣，有心想勸告她別哭了，但又知道她現在需要抒發感情，只好默默送上肩膀，給她遞上紙巾。

臨近市區，程又又才止住了眼淚。

程祁一行人為了保護設備，是開車直接過來的。

程祁計劃讓兩個人跟他們一起回去，但被林寺果斷拒絕了。

“伯父可能不知道。又又她有時候會暈車。從望湖山回雲城，晝夜不間斷的開車，也需要三四天，難免會不舒服。不如我帶又又坐飛機回去吧。”

程祁的手頓了一下，又深深看了一眼跟在林寺身後鵪鶉一般的女兒，張張口，想要說些什麽又摸不得方向，只得點點頭。

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女兒會暈車。

或許曾經他見過她暈車難受的樣子，但那個時候根本就沒有放在心裏。甚至偶爾也會覺得有些不耐煩。不過也好，如今已經有另外一個人，把關於她的種種細節都放在了心上。

程祁點點頭，讓助理開車先把兩人送到機場，行李大部分留在了車上。

程祁看著兩人牽手離去了背影，心裏又多了一點悵然。

這些年他的眼裏，只有藝術和程雙，確實忽略了他的女兒。雖然沒有完全不關心，但也的確沒有幾分在意。大部分時間，也只是隨著程雙的意思覆合兩句，很少會主動去關心他。

那時他一直想著，孩子大了總會有她自己的想法。

可現在，突然看她完全要成為別人的寶貝，心裏還是有點失落。

旋即，程祁又輕笑一聲，失落感轉瞬即逝。

他低下頭，翻出手機，給程雙發去了消息。

【程祁】：那小子人很好，你沒有看錯。

【程祁】：只是，他那天竟然給我說，想等對對畢業後結婚。這怎麽可以，我家女兒的事業才剛剛起步，怎麽能被愛情阻攔。

程祁心裏越想越不是滋味，可心裏的想法又被程雙一句話全部撥了回去。

【程雙】：結婚？那不挺好。反正他們都是圈裏人，互相幫襯著，不就像過去的你和我嗎？

一句話又把程祁拉到了過去的回憶。

他認真想了想，如果像過去的他們兩個，好像……還真的挺不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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