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院子，程又又把椅子放在了走廊上，又從公用的雜物間裏，翻出了一個巨大的麻袋。帶上毛線手套，把院子裏的那堆廢物全部清理到麻袋裏。

村子有一個巨大的垃圾堆，每半個月就會有人過來清理一次，她剛開始還有些不習慣，到後來，也慢慢適應了這種節奏。

只是裝好垃圾後，程又又試探著托了一下。

袋子裏有一部分是建築垃圾，已經不在她的承受範圍，拖著走了兩步就出了一身汗，還是放棄了。

只能等那位新鄰居來了後，麻煩他一下。

反正——人和人之間的關系，也是在一次次的彼此麻煩中建立的。

再者，她也算客氣，一開始還惦記著要送他一個窗簾呢，麻煩他搬一下公共區域的垃圾，應該也不算什麽。

一想到窗簾，心裏又多了點猶豫。

她當時是按照女孩子的標準來買的，給那位老師買的是和她同款的布料，她自己鐘愛那一片深藍，所以打算把暖色調的給他，可現在——

這個“他”並不是她以為的那樣，也不知道會不會介意。

這種想法在腦海裏不過轉瞬即逝，下一刻，又慢慢理清了思路。

本來就是贈送的東西，喜歡了他就用，不喜歡了，就丟在一邊，反正送出去後，也和她無關了。

程又又摘了手套，又去洗了洗手。

大學時也做了不少兼職，可到了這裏，還是有些力不從心，平時的運動量大得驚人，她甚至想要和程雙訴訴苦，程雙平時想方設法的助眠，都睡不好，在這裏累上幾天，保準倒床就能睡。

她倒是樂觀的性子，很能調節情緒，收拾完東西，又回房間換了一條寬松的睡裙。

這裏沒有空調，她只有一個老舊的搖頭式落地風扇，吹風時還有吱吱啞啞的聲音，吵得讓人容易分心，但聊勝於無，雖然很湊合，卻也是她在這裏唯一的救急避暑家電。

程又又給風扇調節了風向，又把椅子搬在窗前。

窗簾店的老板娘手藝精巧，特意給她做了很多褶子，窗簾片最上方還加了一些鐵質小掛鉤，只要把這些套在窗簾軌道上，窗簾就可以推拉起來。

程又又越看越喜歡，小心地站在椅子上，手腕上還套著一個裝著工具的塑料袋，目前來看，她需要先把窗簾軌道裝上去。

程又又身高將近一米七，自來都是被人稱為高個子，大學宿舍的窗簾，也是讓她踩在凳子上掛上去的，每次班級打掃衛生，也總會讓她去擦最上面的玻璃。

可現在……她倒是楞住了。

如今是住在小山村，這邊的房子，不像是平時住的宿舍樓，也不像是他們家。

這裏的房梁極高，就算是兩個凳子疊在一起，也只能勉強夠到邊角，還要防止凳子倒下，根本不能做出太大的動作。

程又又有些頭大，她當時計劃的極好，先把窗簾軌道裝上，再一點點把窗簾的每個掛鉤套上去，最外面再掛上快遞來的紗簾，一定會很好看！

心裏也做了頗多憧憬，藍圖已經先一步在腦海中出現，可現實不同於幻想，僅僅是開始，就已經碰壁了。

實在不行……

再去借個梯子？

她記得蔡大娘家裏，有那種老式的木頭做的梯子，只是連強壯的蔡大娘扛起來都有些費勁，她實在不想借這種。

印象裏……好像在校門口見到過一把折疊的梯子，要是有那個東西，就方便多了。

程又又打定主意，準備從凳子上跳下來，突然聽到了一陣腳步聲，還未開口，房門便被大力推開，春芽急急地跑了進來。

“又又姐姐！聽說你給我帶好吃的了！”

春芽的聲音清脆，一雙眼睛眨呀眨，微紅的臉上還帶著笑意。

一入門就看到了程又又的動作，春芽丟下給她帶的黃瓜西紅柿，忙小跑過來，幫她扶著兩個凳子，防止她摔倒。

“我們春芽真是個小饞貓，就惦記吃的，已經放到你們家啦，是不是被你媽收起來了？”就著春芽的動作，程又又從凳子上跳下來，正想捏捏春芽的臉，又想起她方才在整理東西，手上已經滿是灰塵，只好隨意地打趣兩句，“今天放學怎麽這麽早？作業做完了嗎？我今天可沒空陪你玩。”

“我知道，我知道。”春芽跟在她身後，笑意怎麽也藏不住，“我們今天沒上課，學校裏來了新老師，這個老師就像哥哥一樣，長得可好看了！”

果然是母女，說話的方式和感嘆的點都差不多，平時和這對母女接觸的最多，早就習慣了她倆的一驚一乍，只是附和著點點頭，並沒有放在心裏。

程又又從床頭抽出一張濕巾，隨意地擦了擦手，就在準備丟垃圾的一瞬間，突然想起了一個問題。

她的房間不算大，兩張桌子，一張床，一個簡易的櫃子，夠她平時生活和辦公用。

廚房是在外面，是公用的，平時洗漱什麽的，在一個公用的大衛生間，裏面隔了一個小房間用來洗澡，其實只有她一個人的時候，倒還覺得方便。

可如今，多了一個異性陌生人，那到時候怎樣去洗漱，還是要刻意避開。

若是遇見一個幹凈點的還好，要是遇見一個隨意的……

她雖是沒有潔癖，但也還是難以忍受。

春芽蹲在地上，仰著臉，仔細觀察她的表情，眼見她的眉頭輕輕蹙起，春芽頓時一笑。擡手拉拉程又又地裙擺，“又又姐姐，今天你給我買了零食，那我也對你好一點，給你一個驚喜吧？”

程又又擡擡眼，卻沒有多少期待。

她還記得上一次春芽給她驚喜——給她送來了一只刺猬，那只刺猬到了這裏，連夜就逃跑了。

再上上一次，是抓來了一只兔子，第二天，卻是春芽自己心裏惦記，又把兔子帶回了家，沒過幾日，她們就一起吃了麻辣兔。

如此一來，她便逐漸找到了春芽的規律，這種驚喜，沒準又是什麽好吃的，或是她又抓到了什麽小東西。

春芽看她沒有像平時那樣配合，頓時有些不滿，站起身，小大人似的叉著腰，“這一次是真的驚喜，我要帶你去看村子裏最好看的男人，你一定會覺得很驚喜！”

“去看你們的新老師？”程又又淡淡一笑，反問道。

她倒是不在意什麽最好看的男人，只是蔡大娘和春芽兩個人反覆安利，讓她也不自覺多了點好奇心。

這種好奇心就像是剛上大學那會，那時候，他們室友關系正好，周元和孟夢反覆給她安利學校新開的窗口，據說那裏是整個餐廳最好吃的地方。

她並不是一個喜歡嘗試新事物的人，但在兩個室友的反覆安利下，終於還是聽了她們的建議買了一份，至此之後，她再也沒有去過那個窗口。

那時候，她心裏明白，終究是眾口難調，現在想來，或許審美也是不同的。

但看面前的春芽過於肯定，又不好直接打擊小朋友的積極性，只得順著她的意思，再偶爾調侃一句。

“姐姐！我保證！他真的很好看，以後要是他教我上課，我再也不偷偷走神了，以後一定乖乖寫作業。”

倒是奇了。

蔡大娘以武力恐嚇，程又又以零食誘惑，都沒辦法讓春芽乖起來，今天這個她還沒見過的哥哥，只是露了一面，竟讓春芽下定了這樣的決心。

程又又忍住笑，伸出小指，“那我們拉鉤，我可要看看你會不會乖乖寫作業。”

春芽不服氣地勾上她的小指頭，“姐姐你是真的賴皮，明明我的重點是他真的很好看，你還這樣。不行！我一定要帶你去看看，看看你就會相信我了。”

程又又最扛不住的就是撒嬌，只好伸出手揉揉春芽的頭發。想了想，她剛好還要去學校借折疊梯，反正以後也同在一個院子，無論早晚，終究還是要見面的，也就答應了。

春芽歡喜地蹦蹦跳跳，又拉著程又又，示意她挑選一套好看的衣服。

程又又直接笑出聲，“打扮那麽好看幹嘛？我就是過去看看，還要打扮成什麽樣子？”

春芽也不管，認真盯著程又又的衣櫃，“雖然又又姐姐長得好看，但這件衣服，一點都不好看，感覺誰穿都一樣。我還是喜歡，姐姐上次穿的那條，像公主一樣的裙子。”

程又又挑挑眉，視線落在春芽身上，沒想到一個小姑娘，竟然還有點當媒人的潛質。

春芽察覺到程又又的眼光不太對，只好尷尬地笑笑，“今天醫務室的徐佳也過去了，她穿了一條特別漂亮的白裙子，仙女似的，周圍的學生都在那裏誇她好看，王小帥也在誇，竟然說徐佳姐姐像仙女，還和新老師很般配！我看才不是這樣呢，姐姐你一定要好看一點。告訴他們什麽才是真正的仙女。”

春芽的表情認真，語速有些急，似乎真的挺在意這件事。

程又又強忍住笑意，她心裏明白，這孩子在意的可不是，她會不會丟了氣場，反而是想要她打扮好看一點，給這小丫頭爭面子。

那王小帥是春芽的同桌,兩人青梅竹馬，從小打鬧到大,原本王小帥是春芽的小跟班，可這些日子，兩人又鬧了點矛盾，處處看對方不順眼，想來問題就出在這裏。

程又又看看身上穿得這條寬松的裙子，確實有些不太好，這種衣服她過去在學校裏，只會當成睡衣，現在到這裏，平時散步也會穿著這個，倒是挺舒服的。

平時也沒什麽，但真穿成這樣去見一個陌生人的話，確實不是很禮貌。

猶豫了一下，程又又從床上拿起那條剛拆封的衣服。

這是條深藍色的連衣裙，也做了漸變處理，外面還附了一層星光閃閃的紗，夢幻的像是群星閃耀的星夜。

衣服一拿出來，身後的春芽就發出“哇哦”的震驚聲。

拆了快遞後，她只是隨意掃了一眼，並沒有細看這件衣服的款式。只惦記感嘆那個紗簾的絕妙，感嘆程雙和她的默契，盲選的紗簾和她選中的窗簾還有些搭配。

直至把衣服展開，才發現更驚艷的是裙子。

雖然不像是程雙的審美，也不太適合在這裏日常穿。

但她必須承認，這條裙子狠狠狙擊到了她的心。

要不就穿這個？

程又又瞥了一眼，又有些為難。

這個裙子看起來有些奢華。

若是穿這個出去，會不會顯得有點刻意？

春芽卻在身後連連催促，還搖晃著程又又的手臂，連連撒嬌，“又又姐姐，你就穿這個嘛，這也太好看啦，我宣布！你就是萬湖山村最漂亮的女人，等我長大了，也要像你這樣。”

終究是被春芽連哄帶騙的上了頭，只好順著春芽的意思，換上了這條裙子。

為了配合衣服，又下意識地收腹挺腰，和衣服完美的融合在一起。

春芽直接看得楞住，圍著她轉了一個圈，眼裏閃過讚嘆，忍不住擡手輕輕摸摸，“姐姐真的太好看了，就像是仙女下凡一樣。”語氣格外認真。

程又又的眼底也現出了笑意，學著小時候在動畫片裏看到的樣子，一只腳後退一步，另一只手向前，行了一個公主禮，“那——小春芽，我們走吧”

春芽像是那個成功找到了灰姑娘的隨從,得意洋洋地帶著灰姑娘，回城堡向王子覆命，一路上蹦蹦跳跳的，又不忘給程又又補充學校裏發生的趣事。

直至到了學校門口，像是降臨了魔法一般，春芽的步子開始走得規整，臉上的笑意也慢慢收斂，變成了認真且虔誠的模樣。

程又又在心裏偷偷笑了一聲，這孩子雖然調皮，看似天不怕地不怕的，可偏偏就畏懼學校。

村裏雖然落後，但始終把教育放在核心。每個人都把這裏當做孵化夢想的巢，承擔著村子裏的未來。

想來蔡大娘從小在家裏給她各種勸告，以至於春芽在學校裏和在家裏，完全就是兩副面孔。

春芽拉著程又又一路走向學校最大的教室，那裏原本是三間瓦房，後來被村民打通，改成了一個大平房，市裏給他們援建了一架鋼琴，還有一些畫畫的材料和體育用具。

村民集體把大教室修整了一番，裝上了一塊大黑板，這個大教室也成了村裏開會的地方。

學校裏所有的音樂課、體育課、美術課也都在這裏上，最後方還放了幾排書架，也能勉強算得上是一個圖書館。

悠揚的鋼琴聲一點點傳了出來，大教室門外站了好多人。

程又又匆匆一瞥，就看到了王副校長，還有韓大娘，就連平時最調皮的王小帥，也乖乖站在門口，聽著鋼琴聲。

音樂似乎有某種魔力，能輕易與人們的心靈相通，程又又雖然分不清這究竟是哪首曲子，可裏面的節奏，卻讓她覺得輕松。

忍不住加快了腳步，可還沒有走到大教室，琴聲卻突然中斷，變得斷斷續續，像是雙手按在琴鍵上，隨意游走，偶爾又會被拉回正軌，沒多久，又再次偏移。

春芽小聲解釋，“是新老師在教他們彈琴啦，新老師彈琴可好聽了，大鋼琴放在那裏那麽久，我們就只聽過郭敏老師彈小星星，還是第一回 聽這麽多曲子，可真好聽！新老師還帶著我們一個個上去彈琴，我都已經彈過了。”

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春芽急急向前一步，拉著程又又的手往前走，“不知道來不來得及，姐姐你也可以排排隊，到時候讓老師帶著你一起彈琴。”

程又又忍住笑，她是會彈琴的，小時候為了應付爺爺，程雙給她請過鋼琴老師，只是她過於調皮，又不是很喜歡音樂，長大後就沒有堅持下去，但一些練習曲，還是能彈出來的。

臨到教室門口，突然傳來“嘩啦”一聲，琴聲終止，緊接著，便是一個人大哭的聲音。

圍在門口的人也向前探著頭，還有人在小聲議論。

眼看著人群混亂，春芽偷偷笑笑，拉著程又又的手，從人群中擠到了最前端，站在了教室門口。

大教室開著窗戶，如今已是黃昏，光線朦朧暧昧，從窗戶裏折了進來，光也似乎變得有形，灰塵在光暈裏起舞，像是星星點點灑落的星辰，夢幻又不自然。

地上是碎裂的舊凳子，一個小女孩坐在地上哭泣，身後還跟著幾個小孩。

可她看在眼裏的，並不是這些。

光影一點點拉長，周圍的聲音慢慢消退。

她的眼裏，只剩下那個蹲在地上，柔聲哄著小孩的男人。

他穿著幹凈的白襯衫，笑容淺淺，聲音輕柔，用拇指幫小女孩抹去了眼淚，“乖，不要哭。”

他溫柔的……就像是從幻覺中衍生而來。

就像是——

她的心事被拆穿，童話照進了現實。

心之所念，終有回響。（註1）

程又又想要轉身離開，可腳卻像是被焊在那裏一樣，動彈不得，只能用手緊緊抓著春芽。

她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大腦像是在不斷刷新，以方便接受信號。

他怎麽會在這裏？

他為怎麽會突然出現？

是巧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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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註1原句是：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這裏做了改動，想表達，又又一直在想著林寺（雖然嘴上不承認），他終於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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