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向晚才想著要去看心理醫生，卓童卻是早就找過心理醫生，還不止一個。三個心理醫生最後都是一致結論，那就是創傷後應激障礙。

一個不應該存在的人出現一次兩次，可以說是幻覺，可如果每天都出現她還覺得那是幻覺的話，解釋只有一個。那就是她固執的認為這個人已經不在了，不管你出現多少次，做什麽，哪怕有身體接觸，她都不會相信這個人是活生生的人。

換言之，那就是她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只相信自己堅持的，至於其他，她都看不進眼裏去。

別想著出現次數越多越能喚醒她，那樣只會讓她覺得自己深陷幻覺無法自拔。所以，這也是為什麽卓童沒有像以前一樣死纏爛打纏著她的重要原因，只在背後時刻關註著她，非必要不出面，她現在不是一個人，容不得半點閃失。

一番話說得江軍也沈重起來，“那你決定怎麽辦呢？”

“等孩子生下來再說吧，來日方長，我們還有一輩子，我不相信她會一直縮在自己的牢籠不出來。”說完，卓童站起來，走到門口停了下來，“這段時間辛苦你了，費心給她安排的工作不說，還照顧她，只是我現在實在沒心情，等她好了，我再請你吃飯。”

江軍搖搖頭，“我們誰跟誰，只希望小晚今早恢覆健康，你們一家三口早日團圓。”

“一定會的。”

四個字擲地有聲，人已經走遠了。

卓童和江軍都沒有想到，這個祝福會遲到那麽久，會在一年後，還是以那種，嗯，不可思議的方式。

死亡，新生。

掃墓回家沒多久，季向晚就發作了，一直住在她隔壁的卓童立即將她送到醫院。

生產一度危險，孩子是安全生下來了，產婦卻開始大出血，好在醫生緊急治療下最後血是止住了，可產婦沒有任何醒來的跡象。

“我們已經盡力了，產婦能不能度過危險期，就要看她自己的求生意志了。”醫生如是說。

蹲在床邊的卓童握著她的手，看著她蒼白的臉頰，嘴唇蠕動著說不出話來。

求生意志嗎？她分明早就打定主意不想醒來，不然不會去給他掃墓，更不會說那番話。可是他不會放棄，眼看就要出現的happy ending的時候。

“我知道你累了老婆，沒關系，我可以等你。你放心的睡，我會照顧好我們的寶寶，和她一起等你回來，你一定會回來的對不對，你也舍不得我們的女兒沒有媽媽是不是？你說過的，你沒有一個好媽媽，你會做一個好媽媽……”

讓卓童欣喜的是，他並沒等多久，七天後季向晚悠然轉醒。

季向晚是被卓童吵醒的，雖然她睜不開眼，可意識卻是時有時無，只要有意識的時候，都會聽見卓童在碎碎念。開始她以為自己已經死了，然而死人會疼嗎？不會，所以她知道自己沒死，至於為什麽會聽到卓童的聲音，還是幻覺吧。

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摸肚子，雙手落到扁平的肚子上時不由得怔住了，孩子呢？

“哇哇……”

嬰兒的啼哭聲適時響起，她轉頭看去，就看見張航抱著一個小繈褓走來，在他後面跟著的是卓童，一臉緊張的看著他，不停囑咐著慢點慢點。

“男孩兒還是女孩兒？”

沙啞的聲音讓兩個男人猛然擡起頭來，下一秒，卓童激動的撲過來，“晚晚，你終於醒了。”

是醒了，只是某人在她看來，依然還是幻覺。

對於這一點，江軍，張航，馮雪，包括許言，一直認為這是他活該。

當時就算他爸媽看得再牢，他就真的找不到時間遞消息出來嗎？如果那時讓季向晚知道她沒死，從死神手裏撿回了一條命，那麽現在會是真正的大團圓吧。

然而卓童沒有，連他自己潛意識裏也是想瞞著季向晚的，怕自己萬一沒有搶救過來，季向晚遭受二次失去的痛哭——雖然季向晚口口聲聲說恨卓童，可誰還不明白那是刻骨銘心的愛？季向晚疏遠他，是不想把他牽涉到危險中來。更別說，出事之後，她還力排眾議，堅持生下他們的孩子。

別人都知道，卓童自然更知道，因此對於現在這個局面，他半點怨言都沒有，努力當好自己的“幻覺”。

季向晚已經習慣生活中隨時隨地出現的幻覺，她想自己是真的生病了。都說人的潛意識反映出的是心底最深處的願望，原來她是這麽離不開卓童，那就這樣吧，這樣也不失為一種圓滿。

所謂的不可思議，就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比如，懷上“幻覺”的孩子。

季向晚看著桌上的化驗單，久久的發不出聲來。

女兒丫丫剛過完周歲，這一年裏，工作照顧女兒，她完全沒考慮過再找個男人，更別說什麽親密接觸。真的要說有，那也不過是一場春夢——卓童不過是她的幻覺，和幻覺出來的人做了不可描述的事，可不是夢麽？都說春夢了無痕，為何還有後遺癥？

對面的馮雪輕輕嘆了口氣，“直到現在，你還想逃避現實，覺得他是幻覺嗎？”

季向晚落在化驗單上的視線沒有焦點，腦子有無數畫面閃過——半夜床頭櫃上的溫水，醒來時餐桌上的早餐……

所以，不是幻覺？他是活生生的人！

馮雪見她眼神恢覆清明，知道她是徹底清醒過來了。

“你現在準備怎麽辦？”

原諒他，還是離開他。

沈默許久，季向晚伸出手拿過桌上的化驗單，對折之後再對折，小心放進包裏。這才擡起頭來，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長的淡笑，“幻覺麽，就要有幻覺的自覺。”

看著她淡定的走出咖啡館，馮雪一臉訝然，什麽叫幻覺的自覺？

馮雪不知道，卓童卻是體驗深刻。

比如，剛要一親芳澤時，小女人忽然轉開臉，推開他毫不猶豫的抽身就走，一邊搖頭一邊嘴裏還念叨著，“幻覺啊幻覺。”

又比如，夜裏給女兒餵完奶回到床上剛躺下，就有一雙柔若無骨的小手摸過來，天雷勾動地火時她卻鳴金收兵，果斷翻過身對著他，“這是心裏需求不滿麽？居然會做這樣的夢，看來是時候去找個男人了。”

還找男人，當他是死的麽？是可忍孰不可忍，卓童當即掰過她的身體，徹底滅了她再找男人的心。

諸如此類，不甚枚舉，卓童要再不知道她是故意整自己，那真是對不起他120的智商。

既然她愛演，那就陪著她演下去，人生何嘗不是一場戲，只要她開心，只要他們一家人在一起，以何種形式相處，又有什麽關系。

只要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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