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哈哈，非洲，你不會再回來了是不是？我知道，你不會再回來，所以，你才這麽無所謂……”

語無倫次的聲音把她從回憶中喚醒，季向晚看著餘姿琪，原來她知道自己要走。也是，簽證就鎖在抽屜裏，她連電腦裏的錄音文件都能弄出來，更別說一把鎖了。

只怕，這才是她報覆的關鍵吧。

事到如今也沒什麽不好說，季向晚點點頭，“我是要走，但卻不是因為這個無所謂。既然你知道我和季天祥之間的所有事，也親耳聽過那些錄音，就應該知道，只有我在乎的人才能傷害到我。你覺得像我這樣，連對親爹都說得出他會先死的話，還怕那些詆毀那些流言蜚語嗎？”

餘姿琪身型一晃，趔趄著後退好幾步才勉強站穩，不可置信的看著她，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傷害。

手指微動，季向晚最終沒有伸出去，“當初你轉學雖然我也不知情，但到底是因我而起，你要恨我無可厚非，今天這遭就算我還你了。不用再見了，各自安好吧。”

不再停留，大步向前走去。推門的瞬間，餘姿琪淒厲的哭聲震痛鼓膜，“向晚姐……”

她喉頭一哽，沒有回頭，只是深吸一口氣，最後一次叫她小花，“小花，沒有誰理所當然對誰好，也沒有誰能一直留在誰身邊，你要習慣分別，我也一樣。”

說罷毫不猶豫推開門，向樓梯間走去。

感應燈明明滅滅，餘姿琪的哭聲變得模糊不清，最終消失。

她坐在天臺上，透過眼前繚繞的煙霧看下去，昏黃的路燈下，餘姿琪站在那裏，久久不願離去。

收回視線，她深深吸了一口，卻被煙霧嗆嗆住，劇烈的咳嗽中眼淚濕了眼眶，像是找到了出口，如同洩閘洪水再也止不住。

她沒有去擦，一口接一口的抽煙，任憑眼淚悄無聲息溢出眼眶，滑過臉頰……

一包煙抽完，路燈下身影不再，她拍拍屁股站起來，像只幽靈般飄回辦公室，無人察覺。

拉開抽屜又拿出那封離職信，再次逐字逐句從頭看到尾，像是要把每個字都刻到心裏。

其實哪裏還需要看，這封辭職信她已經能夠倒背如流。

然而她並沒有因為這樣就放松，依然認真的看了一遍，這是最後一遍。

目光落在那個末尾那個龍飛鳳舞的名字上，停頓數秒之後決絕的移開視線，放下關抽屜，沒有半點拖泥帶水，走到沙發前躺下閉目入睡。

這一次她沒有失眠，卻夢見了卓童。

夢中的場景就是這間辦公室，卓童跪在她面前，一言不發的看著她。眼裏盛滿心疼憐惜責備……各種情緒不一而足。

她笑，在夢中說出那句一直盤旋在心頭的話，“卓小胖，再見，再也不見。”

這個夢太真實，醒來後她許久回不過神來，沈淪在夢境裏卓童的那個眼神中。

卓童聽見自己說再也不見，混身一震，繼而神情大慟，伸手將她拉到懷裏，力氣那樣大，就像要把她嵌進他身體裏，合二為一永不分開。

果然是夢啊，那樣的表情怎麽會出現在卓童臉上。

手機響了，她坐起來伸手去夠，身上的衣服掉到地上，遮住地上的一枚扣子。

江玉玉嚴肅認真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向晚，馬上到練歌房來，大家都在等你。”

又出事兒了？

不等她問，江玉玉已經掛了電話，她匆忙起身，洗漱後趕到練歌房。路上打開新聞一看，果然，網絡上對她的抗議聲前所未有的高。

推開練歌房的門，除了江玉玉，方小磊和蔣老師都在。

江玉玉兩個字將她定在門口，“換歌！”

“換歌？”

季向晚費解的看著她，這種時候換歌還有必要嗎？

“有必要。”說話的是蔣老師，她起身走過來，“我們都知道你和季天祥為什麽關系緊張，也知道你不屑站出來為自己辯解，但是我們不能真的什麽都不做。”

“可是……”

季向晚剛開口，方小磊打斷她，“向晚姐，我們知道你無愧於心，只想有始有終參加完這次比賽。我們人微言輕影響不了別人，也改變不了別人對你的看法，但不能因為這樣就不能說出真相。”

“真相？”

季向晚被他們說得越發一頭霧水。

江玉玉拍拍她的手，“是的，真相。我們可以不說出當年季天祥是怎樣將你丟棄的，但是必須讓大家知道，是你爺爺撫養了你，而不是季天祥。”

季向晚有些聽懂了，“可以是可以，但這和換歌有關系嗎？”

江玉玉沒有回答，回答她的是房間響起的前奏，當季向晚聽出這是那首歌，神情頓時變得肅穆。

……

沒有天哪有地

沒有地哪有家

沒有家哪有你

沒有你哪有我

……

這是電影《搭錯車》的主題曲《酒幹倘賣無》，季向晚是看過這部電影的，電影講述的是一個退伍老兵啞叔和一個棄嬰的故事。

啞叔以撿拾破爛為生，一個冬天的清晨他在高級住宅區撿回一個被遺棄的女嬰，取名阿美。此後父女二人相依為命，啞叔憑借著微薄的收入將阿美撫養成人。機緣巧合在時君邁的幫助下，阿美成了一名紅歌星。不料阿美成名之後，竟然遺忘了啞叔對她的恩情。為了喚醒阿美，時君邁去找啞叔，不料沒見到人，卻聽到了啞叔小時候哄阿美唱的小號《酒幹倘賣無》，靈感突發，為她寫了一首歌，就是這首《酒幹倘賣無》。

……

是你撫養我長大

陪我說第一句話

是你給我一個家

讓我和你共同擁有它

……

在蘇芮極富感染力的聲音中，季向晚淚流滿面，雖然她和爺爺的故事同電影大相徑庭，可那些相依為命的生活是一樣的。歌聲喚起了她對童年的回憶，那座矮小的土墻房屋，那位頭發花白的老人。

餘音繚繞，她明白了江玉玉的一番苦心，重重一點頭，“好，就是這首歌。”

不為正名，不為奪冠，只把它送給爺爺。

演唱的曲目早已報上去，臨時換歌很麻煩，方小磊說不用擔心，他會搞定。現在最關鍵的就是如何像蘇芮一樣有感染力的演繹出這首歌中的情感，給季向晚練習的時間只有一天。

對於方小磊的顧慮，江玉玉卻搖了搖頭，透過玻璃門，看著房間裏認真練歌的季向晚，“你聽，她不需要醞釀，只需要釋放出抑制在心底的情感就夠了。”

蔣老師看著他們如此輕松，說道，“我怎麽看你們似乎對冠軍勢在必得的樣子。雖然我也覺得這個時候唱這首歌是非常棒的主意，可你們別忘了，觀眾投票占大頭。按照現在這樣的輿論走向，要是發生在比賽之初，她連入圍賽都進不了。”

“我們哪裏是勢在必得，而是覺得無所謂。你看向晚，從頭到尾，她擔心過拿不到冠軍麽？既然她只想好好比賽好好唱歌，那咱們能做的，就是讓她完美的完成這場比賽，至於其他的盡人事聽天命，咱們也管不了。”

江玉玉拍拍她的肩旁，“走吧，我們去準備明天比賽要用的東西，這個時候她更希望一個人獨處。”

蔣老師若有所思的點點頭，回過神來才發現少了個人，“欸，方小磊呢？”

江玉玉神秘一笑，“接人去了。好了，咱們也動起來，去找耗子拿衣服。這個時候向晚不方便出現在公眾視線中，讓耗子過來給她試妝，避免節外生枝。”

練歌房裏，季向晚一遍遍唱著歌，激昂的旋律中她卻慢慢沈澱下來，一顆心前所未有的平靜，心如止水。

然而，當她站在舞臺上，看著那蒼老的身影出現在大屏幕上時，眼淚還是抑制不出脫眶而出，模糊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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