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叫醒自己，那就是自己沒有出現的必要。

一向很有自知之明的季向晚收回視線，神情懨懨地靠在座位上，目光不經意觸到後視鏡時卻是微微一滯。低頭看著身上的黑色西服，久久出神，原來這就是睡夢中讓她熟悉的氣息。正是這氣息如催眠香一樣讓她睡得安穩，她已經好幾天不曾睡得這麽香了。

隔著玻璃朝卓童看去，即便他和其他人一樣穿著白色的襯衣和黑色的西褲，她也一眼就能從人群中找出他。這個距離其實看不見什麽，可腦海裏自動描繪出那張俊美無儔的臉，或風流戲謔，或淡然自若，都是她熟悉的。

還好，老天不算對她全然絕情，至少，她身邊還有一個卓小胖。

明明擁有的那麽少，卻偏偏是個念舊的人。季向晚自嘲的想，命運這個東西其實怨不得別人。

推開車門，一陣風吹來，帶著絲絲涼意，她不由打了個寒顫，又坐了回去。

明明驕陽似火，誰知這陽光竟沒有半點溫度。涼風一陣接一陣，空氣中夾雜著泥土花草的味道，恍然到了另一個世界。再次環顧四周，這才發現眼前的景致和平時所見的有些不一樣。

等到再看見時間顯示此時已是下午四點過，驟然大驚。她這一覺也睡得太沈了吧，居然睡了三個多小時。

三個小時，那麽這裏，已經是在蓉城幾百公裏外了，怪不得氣候不一樣。

“醒了？”

卓童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季向晚擡頭疑惑的看著他，“這是哪裏？”

卓童並沒回答，而是將車門完全拉開，“下來，介紹幾個人給你認識。”

季向晚這才看見在他身後，還有幾個人，正是之前和卓童在那棟破敗房子前一起的人。

忙從車上下來，禮貌的對幾人笑笑，卓童指著旁邊的人依次介紹道，“這位是錦庭公司的監理劉工，盛禾鎮陳鎮長，三臺小學的周校長。”

季向晚伸出手去，“你好。”

餘光朝卓童投去詫異的一瞥，她連個打醬油的都不是，這麽隆重的介紹她沒有必要吧。正覺得奇怪，就聽卓童說道，“這是我的助手季向晚，以後三臺小學重建的事就由她來跟進。”

季向晚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原來卓童帶她出來是因為工作。不過三臺小學重建是個什麽鬼？而且就算是她無條件服從工作安排，卓童也應該事先打個招呼吧。

楞神的瞬間，陳鎮長已經伸過手來，“早就聽說過季記者的大名，這次三臺小學重建的事情由你來監督，那真是再好不過，只是這窮鄉僻壤的，接下來要辛苦季記者了。”

季向晚壓著一肚子疑問，擠出笑同他寒暄，“哪裏哪裏，不辛苦不辛苦。”

一番寒暄下來，她已經大致弄清楚了事情始末。

為了不浪費教育資源，這幾年撤銷了許多山村小學，原本在村小念書的孩子都集中到附近的鎮上、鄉上入學。這本是件好事，畢竟山村小學的師資力量比起鎮上鄉上要差太多，將孩子們集中到鎮上鄉上入學，他們就能夠接受更好的教育。

但是實際情況是有的村子實在太偏遠，加之農村交通條件太差，孩子們都是徒步上學。近一點的走半個小時，遠一些的要一個多小時，甚至一個半小時。

眼前這所破敗的三臺小學本是之前被撤銷的村小，撤銷之前附近十多個村子的孩子都在這裏上學。這些村子大都是貧困村，村裏的年輕人無一例外都外出打工謀生，只有老人和孩子。

三臺小學撤銷之後，孩子們都轉到盛禾鎮上念書，老人大都七老八十，做做飯尚可，要每天往返兩次接送就不大可能了，因此孩子們都是自己結伴上學。

沒人看管的孩子就像放出籠的小鳥，難免發生意外，短短一年時間，失蹤的孩子出事的孩子加起來多達十多個。而這樣的現象不止在三臺這個地方有，在其他地方也有。

事情報道之後，有位企業家決定出資重建幾所小學，讓附近的孩子實現就近入學，這其中就包括三臺小學。又因為三臺小學是第一所重建的學校，人們的眼睛都看著，因此為了預防有人中飽私囊，格外找到廣電傳媒，由他們來負責監督重建工作。

季向晚站在銹跡斑斑的鐵門前，看著雜草叢生的操場，視線回到卓童身上，表情覆雜，“找個財迷來監督，你就不怕那個中飽私囊的人是我？”

卓童不語，擡腳走到籃球架下，轉過頭來，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所以給你機會麽。”

季向晚嘆了口氣，現在卓童是她領導，領導讓她做什麽她就只能做什麽。“好吧，你贏了。需要我常駐這邊嗎？”

卓童似笑非笑，“瞧你一臉被流放的表情。放心，我怎麽舍得讓你駐外，你不在廣電我豈非不是要少了很多樂趣。監督的事情真要給我們做了那要審計部門幹什麽？”

季向晚不解，“不在這裏那要怎麽監督？”

卓童用一種朽木不可雕的眼神打量著她，“就你這樣竟然能在新聞中心待三年，也是稀奇。你不知道有個詞叫走過場嗎？”

季向晚哦了一聲，明白接下來自己要充當的不過是個打醬油的角色。換作以往，這樣的工作她一定會憤然拒絕，可現在聽卓童這樣說，心裏並沒有多大感覺，也不覺得失望。失眠的這幾天她想了很多，包括反思自己。

她曾覺得人生而在世，總該做個有用的人，因此事事用盡全力。然而其實並沒什麽用，無論她多麽努力，絲毫影響不了事情的發展。比如張航那次事件，又比如餘姿琪。所以，她大可不必這麽拼命，隨波逐流就好。

反而是卓童見她如此平靜的就接受了這份工作，有些詫異，“就這樣？你就沒什麽意見？”

季向晚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工作不是你安排的麽，我能有什麽意見。”

卓童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疑惑的嘀咕道，“沒發燒呀，怎麽變了個人似的。”

季向晚往後一倒靠在車上，擡頭望著山間繚繚升起的炊煙，似感嘆的說道，“以前一直以為持之以恒總能得償所願，卻沒想過堅持或許本就是錯的。”

卓童敏銳地聽出這就是她近期反常的原因。若說堅持，季向晚從來只在一件事上執著，那就是許言。腦子轉了幾轉，已然明白她和許言之間一定是發生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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