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自己要告家長，那是故意放的狠話。

但是董坤說要告訴他媽媽，卻是說到做到。

“你有沒有碰過那不幹凈的東西。”媽媽坐在沙發上，語氣疲倦，這讓周向星意識到——自己讓家長擔心了。

他站在媽媽面前，沒有挨打，卻真切地感覺到自己做錯了。可這個時候承認，還如何能拯救那個小動物呢？於是他只好低著頭，不吭聲，餘光掃視書包。

那個小東西沒有動彈，很乖。

或許是相信自己孩子的確沒有這個膽量，母親並沒有去檢查什麽。她叫孩子去寫作業，並再次叮囑道：“你要學會像個高層次的人一樣，不要為了一點事情得意洋洋，也不要去管那些低層次的人的閑事。”

周向星點點頭。

他不知道什麽叫“層次”，他們家和小區裏的其他家庭一樣，都是普通人家，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家就要比其他家“更有層次”。

但是他學會說知道了。

媽媽擺擺手，叫他走開，他便抱著書包回房間去。

坐在書桌前，周向星註意力不在作業本上。他知道媽媽會時不時來轉一眼，看看他是否在認真學習，所以即使在自己房間裏，也不能光明正大地將那個荔枝一樣的小東西拿出來。

可他怕它憋壞了。

一番糾結之下，周向星還是選擇悄悄將它從書包隔層裏拿出來。與第一次見時不太一樣，這個小東西依然是圓形的，表殼也有點偏硬，捏上去手感都和荔枝一樣。由於摸不到心跳，也看不到這個小東西的眼睛，他不敢確定對方是否還活著。

“你還好嗎？”他將它放在作業本上。

小東西很快做出了回應——它將自己伸展開，攤回巴掌大小。

周向星笑了一聲，伸出一根手指去摸摸對方，隨後很快又笑不出來了。他皺著眉，將這團小東西拎起來，發現下面的作業本已經濕了一層，不是水，而是黏糊糊的某種暗紅色的東西。

他湊上去聞聞，也不是血。

“完了。”

他用衛生紙使勁擦拭，擦掉大部分，但最終還是留下了永久的紅色印記。

周向星一只手拎著新寵物，一只手指著作業本，平靜道：“你能自己把這些東西吸回去嗎？”

小肉團蠕動了一下，顯然不可能，它辦不到。

那怎麽辦，這可沒辦法跟媽媽解釋。

周向星將寵物放下，皺起眉，今天有這項作業，媽媽會檢查，所以他不能將本子藏起來。可他也不能就這樣頂著寫，難以解釋為什麽這上面會紅乎乎一大片。

他看一眼旁邊乖巧呆著的小肉團，面色如常，內心卻皺皺巴巴，最後做下一個決定。

“又怎麽了？”母親擺弄著手機，賺上面看短視頻提現的錢。聽到兒子走過來的腳步聲，她一邊念叨一邊擡起頭：“說過很多次了，寫作業時候要心無旁騖，做任何事情都是這樣，不然怎麽成為——你手怎麽了？！”

她站起身，快步走到孩子身邊，捧起那只流血的左手左看右看。

“剛剛拿書的時候，不小心被桌子下面的木刺劃傷了。”周向星說。

“怎麽這麽不小心，我是不是說過很多遍，拿書的時候不要毛毛躁躁的，看著點，慢慢拿！”

聽訓斥的時候，周向星難得走了一次神。

手很疼，但是是左手，所以不會影響他重新寫作業。他想到剛剛自己劃破手時，那個小肉團的表現——一直不怎麽愛動的它突然移動過去，將滴在桌面上的血液舔舐幹凈。

所以這個生物到底吃什麽？

這個問題困擾了周向星很久，他查了很多書，還每天換一種食物投餵給他的秘密寵物，可是對方下咽後都顯得怏怏不樂。

直到有一天，他發現對方在偷偷吃他剪掉的指甲。

“很臟。”周向星將這個小東西拎起來——好吃好喝伺候幾個星期，這生物已經越長越大，完全想象不出第一次遇見時“荔枝”的模樣。

聽到他嫌棄，小生物怪委屈地嘰嘰一聲。

然而周向星不是會寵孩子的人，他將對方放在地上，用手指點著它腦門，批評道：“你本來長得也醜，再吃這種臟東西，會越來越醜的。”

“嘰嘰！”

“不許駁嘴！”

小生物便氣呼呼爬走了。

不過最後，周向星也不知道它到底喜歡吃什麽。

隨著小生物越長越大，它成長成了一個小學生已經難以隱藏的秘密。從書包到桌洞到櫃子，最終它被吸塵器從床底拖出來，嚇了母親一大跳。

周向星想用自己優秀的期末成績作為交換，然而最後交換了一頓揍。

“你要養一些高級的，正常的寵物。”媽媽這樣說：“而不是這種——這種——”

這種低層次的、惡心的東西。

秘密寵物最終由周向星親手扔去垃圾桶，身後媽媽看著，他不敢跑去放生。轉身的時候，聽見身後垃圾桶發出細細簌簌的聲音，小生物好像不知道為什麽他要這樣做，還想要爬出來跟上，他只能轉過頭，再度將它摁回去。

“你別跟著我了。”周向星小聲說：“去一個更好的地方吧……或者等我長大了。”

等他長大，那將是一段非常非常漫長的時光。

小學兩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大學四年——周向星算著算著，再轉回頭看到媽媽時，忍不住就哭了。

“給你長個記性。”母親帶著他往回走：“不是什麽東西都是可以隨便撿的，你要做個有層次的人，這種非主流的東西，撿了是要遭人笑話的。”

而它趴在垃圾桶裏，嘰嘰叫了兩聲，沒能讓人類回頭。

一開始，它沒感覺到這裏與其他任何地方有什麽不同。直到第二天早上，它爬動著想要去找某個人時，突然發覺自己被丟掉了。

是因為它太醜了。

那什麽東西應該算“不醜”呢？他的人類會喜歡一個什麽樣的生物呢？這個事情讓它十分費解。

於是它開始繼續它漫長的摸索——從真正變成一個地球上的生物開始。

從昆蟲開始，它飛去周向星身邊，被揮開，於是它知道周向星不喜歡這個外表。

它爬去周向星腳下，嚇得對方僵硬喊哥哥救他，於是它知道周向星不喜歡老鼠。

在漫長的，摸索周向星到底喜歡什麽的過程中，它還知道了自己不喜歡誰。

“看到了嗎？我新染的頭發！”高個子男生拉著周向星，不停炫耀：“黑色的！”

它不喜歡這個人類，因為他總纏著周向星。

周向星不好意思直接甩開，但染成黑色有什麽好炫耀的？他只好禮貌道：“我覺得你之前的顏色好看。”

董坤便操了一聲：“我特地為了你染回去，你跟我說之前的好看？”

周向星於是奇怪地看他一眼。

“我又不喜歡——”但是話到嘴邊又停下來，他抿抿嘴，移開目光，平靜道：“黑色也很好看，健康，正經。”

是正常人應該喜歡的東西。

它記住了。

為了打破這種令它討厭的氛圍，它沖過去，將那個討厭的人嚇走。

可是僅僅是自己不斷註視是不夠的，周向星身邊還有其他人類，這讓它感到焦慮。它想知道人類什麽時候才算“長大”，也想知道怎樣才能獲取人類的喜愛。哪怕後來它變成貓、變成狗、變成蜥蜴……變成任何周向星願意撫摸的，飼養的東西。

但這些都不夠。

終於有一天，它決定了。

高中時候，周向星放學，在校門口看見一個奇怪的同齡人。黑色短發，以及板板正正的藍色校服。一直在盯著他，沒有絲毫掩飾地與他對視。

他便走過去，以為是對方找他有事。

“你是？”周向星問。

對方沒有回答，只平靜地看著自己。那雙黑色的雙眸顯得有些不近人情，還挺恐怖的，讓周向星想要走開。

但出於禮貌，他還是多問了一句：“你是來找我的嗎？”

這回對方毫不猶豫地點了頭。

“啊……那你找我有什麽事嗎？”周向星調整一下書包帶，繼續問。

它又搖搖頭。

好奇怪一人！

本來就不習慣主動搭話，這下周向星頓時渾身不舒坦，他再次問：“你叫什麽名字？”

不回答。

好，周向星決定，不要再跟奇奇怪怪的人聊天。

然而他剛想找個借口離開，面前人便先一步拉住了他。

“荔枝。”

聲音很怪異，聲調也奇奇怪怪，像是強行擠壓空氣模擬出來的人聲。周向星頭腦風暴了好一陣，才反應過來：“這是你的名字？”

對方點點頭。

“李枝？是這個嗎？”他再次確認。

對方像是思考了一會兒，但最終還是點點頭。

從此它有了一個人類的名字——是他的人類為他取的。雖然中途好像進行了一些加工，但它不在意。

它已經等待了漫長的時間，從很遠的過去，一直等待到它的人類再度將它帶回家。

而現在，他的人類回憶起來了。

“你是，那個小肉球？”站在空空蕩蕩的小廣場上，周向星顯得有些磕磕巴巴，他雙手圈出個圈：“你不是，只有這麽大嗎？”

李枝看看那個小圓圈，也就只有現在的他拳頭那麽大。

他想說，那年的周向星也只有那麽一點點高，還很瘦，還很弱小。然而僅剩的一點情商沒讓他說出口，而是點點頭。

前面的二十年時光都已經無所謂了。

對於周向星的拒絕，它也已經習以為常。

它找到人類最喜歡的形態了嗎？這個問題，或許他現在還得不到答案。

“走吧。”

它聽見自己的人類這麽說。

李枝低下頭，感覺有點難過——人類什麽時候才能算長大呢？這次它走了以後，下一次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找到令周向星滿意的皮囊。

它轉過身，蔫噠噠地往遠處走。

然而下一刻，周向星的聲音再次響起。

“走反了。”他長嘆一口氣，指向右側：“家在這邊。”

陰雲過去，月亮逐漸展示出它最柔和明亮的光。李枝有些發懵地擡起頭，看見它的人類頭上一縷跳動著的，銀白色的月光。

他沒動，周向星只好說得更明白一點。

“回家吧，外面有點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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