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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契約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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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想到索帝裏亞會毫不隱瞞的將整件事情告訴自己,原本想好的質問也都在索帝裏亞的坦誠中變為了驚訝。

難道,索帝裏亞現在已經不稀罕用謊言來哄騙他?

“你以為我會撒謊騙你?”索帝裏亞讀懂了他的心思,不等尤利斯追問,反而率先責問道。

英挺的眉毛擰起來,藍色眼睛裏浮現一層委屈。

是的,尤利斯沒看錯,索帝裏亞委屈地看著他,像是在無聲控訴自己對他的不信任。

“我……”尤利斯突然慌了神,連說話也磕磕巴巴起來,“我尊重你的過去,你從不向我提起,我,凱爾他告訴我,惡魔也……”

原本板起來的臉有了小幅度的扭曲,終於,在尤利斯連聲道歉時,索帝裏亞直接把他拽到了床上:“我以我的愛對你發誓,我不是愛欲之神,也不是色欲之魔,‘薩波爾’只是我借用的身份。”

尤利斯的心臟不聽話地亂跳起來。

是的,他沒聽錯。

“愛”。

索帝裏亞說了,“愛”。

他一直藏在心底,小心翼翼地呵護的感情,他曾經無數次希望、揣測、試探,渴望騎士先生對他也抱有同樣的心情的感情。

竟然這麽猝不及防地,在兩人本該對峙的時候,從索帝裏亞的口中說出了。

尤利斯倒在床上,冷月的最後一絲血色也在此時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逐漸亮起的暖黃晨曦。他和索帝裏亞近距離對視著,看著騎士先生淺灰色的睫毛。

他們連鼻尖都抵在了一起,他的呼吸是熱的,索帝裏亞的呼吸,也是熱的。

“我此前不願向你撒謊,在之後也絕對不願欺騙於你。只是,Ulysses,有些事情需要我親自去解決,我不希望你為我擔憂。所以……”

“所以你選擇有技巧地將事實隱瞞。”尤利斯接道,“而隱瞞,不是欺騙。就像你不與我說明你的身份,不告訴我赫博利是希望之神……”

“沒錯。”尤利斯看著索帝裏亞的眼睛,“凱爾既然告訴我薩波爾和塔托斯的關系,也自然會告訴我,那個突然出現的‘赫博利’,曾經是阿波菲斯四位繼承人中,力量最強的一位精靈。”

“好吧,我幾乎沒有秘密了。”索帝裏亞故作輕松地笑道,“你還知道了些什麽?”

尤利斯接著把密室中發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索帝裏亞。

在聽見了自己出現在許多幅圖畫中,被凱爾戲稱為“播種之神”時,索帝裏亞露出片刻不解,隨即哈哈笑道:“這恐怕是赫博利那個家夥搞的鬼,他是精靈裏罕見的欲望充沛的家夥。”

索帝裏亞側過身子,躺在尤利斯身邊,一手支起下巴,像講故事一樣說道:“薩波爾作為阿波菲斯最寵愛的繼承人,無論做什麽都不會受到苛責,所以塔托斯和赫博利總是習慣於頂著‘薩波爾’的名頭去搗蛋,他們以為這樣我就不會知道。”

兩人對視間,尤利斯忽然走起了神。

他一早就想過,要找個時間和他的騎士好好聊聊自己和他的過去,他要開誠布公地對待各自的過去,也要鄭重地許諾未來,他總在設想該在什麽情況下提出這一要求。他原本計劃著當一切結束,他以國王的身份回到奧東,依照奧東習俗,將索帝裏亞帶到多瑪河畔的榕樹下,堂堂正正地向他求婚,讓自然與生命見證他們的愛情……

“Ulysses,你的小腦袋裏又在想什麽?”

“我有時在想,精靈、矮人、樹精……這些隱居在舊世界的,明明都是毫無攻擊力的生物,但那些流傳下來的故事,卻總是將它描繪得如此野蠻可怖。”

“也會有龍。”索帝裏亞說道,“會噴火,長有兩翅,饑餓的時候,他們會搶走人類牛羊的龍。但在世界邊緣出現後,這些生物只需要阿波菲斯的魔力,就永遠不會餓肚子。”

“毀滅之力……我曾以為擁有這樣的力量,只會使人變得冷漠殘忍。”尤利斯無意識地扭著索帝裏亞胸前的紐扣,只聽“嘣”的一聲,那牢固縫在襯衣上的紐扣,竟被他揪了下來。

尤利斯手忙腳亂地在騎士胸前摸了幾下,企圖為他整理好衣服,卻聽索帝裏亞一聲略微粗重的呼吸,床墊一沈,他被一個並不溫暖的懷抱擁住。

“Ulysses,Miar Ulysses.”充滿磁性的聲音響在耳邊,耳鬢廝磨般,尤利斯小腹突然不受控地熱了起來。

他屈起一條腿:“我們得好好談談!”

索帝裏亞笑道:“我在聽。”

尤利斯忽然嘆出一口氣,兩手拍在索帝裏亞的臉頰上,將那在自己頸間亂蹭的頭擺正,逼迫他看著自己:“我曾說過,希望你能將我視作能夠與你比肩而立的夥伴。我一直等待著你承認我的這一天。”

“在舊世界的傳說中,阿波菲斯曾經在他的居所裏栽下了一顆蘋果樹,因為是由神親手澆灌,這顆樹上結下的果實格外甜美。所有人都說,只要吃下那顆紅蘋果,就能感受到世界上最美妙的東西。”

索帝裏亞的聲音低沈,說話時胸腔嗡嗡震動,尤利斯被他壓在身下,只覺得身上那難言的躁動越發明顯,他咽下口水,沙啞地接道:“紅蘋果的傳說。”

“那是沒人能抵擋的誘惑。Miar Ulysses,你就是那顆蘋果,我只想保護你……”

“我寧願做樹下的刺藤。”尤利斯屈起的右腿用力踩在床墊上,雙手捏著索帝裏亞的肩膀,借著身體翻滾的力道,把他的騎士壓在床上,“我是奧東最年輕的劍術師,沒人能躲過我的快攻。”

索帝裏亞彎起眼睛笑著:“你是我見過最有天賦,也最努力的。”

空氣中似乎有種奇妙的味道,像是濃醇的蜂蜜釀成了酒,光是聞到散逸在外面的香氣,就已經昏昏欲醉了。

尤利斯一寸寸壓低身體。

他的胸膛抵著索帝裏亞的胸膛,兩顆心臟貼得那麽近,好像再近一點,就要彼此撞在一起。

“索帝裏亞。”尤利斯嘆出氣音。

他的嘴唇微微張開,眼光在索帝裏亞的唇瓣上流連,似乎想要趁人不註意,偷吃他嘴角的甜蜜。

“Ai.”索帝裏亞輕聲答道。

然而,就在兩人的嘴唇即將相觸的瞬間,一聲不大的響動從門外傳來。

尤利斯和索帝裏亞立刻翻身而起,木門被打開,然而走廊卻空無一人。

“不是錯覺。”重新將門關好後,索帝裏亞肯定道。

守在門外的侍從早被尤利斯回來的時候遣散了,而在知道哈桑將靈魂賣給惡魔後,尤利斯也不再吩咐哈桑服侍他。

現在是宮廷最安靜的時候,尤利斯的臥房又在偏殿最偏僻的角落,不會有宮人起夜時路過這裏。

一股冷意從腳底升起,現在顯然不再適合談心。

尤利斯收斂笑意,走到窗邊的寫字桌前,抓起羽毛筆,飛快地在羊皮紙上寫下一行上古語。

漂亮的花式字體在泛黃的紙條上組成一句拗口的咒語。

“這是凱爾召喚惡魔時念出的咒語。索帝裏亞,我無法聯系到神使,只有請求你。”

索帝裏亞不為所動。

“我會保護好自己。凱爾已經完全信任我,我只需要等你回來,我不會再參與接下來的戰爭,托特神使答應過我,他會給奧東恢覆生機的時間,而奧東,需要我。”尤利斯說道。

似乎終於下定決心,尤利斯深深吸了一口氣:“這將是我以奧神信徒的身份,為聖庭做的最後一件事。等這件事情過去,等你回來,我,我們……”

再也找不到合適的措辭,他停住,歪頭笑了一聲,擡起眼睛,手臂躍過桌面,一把拽住索帝裏亞的衣領。

騎士先生毫無準備地俯下身來,雙臂撐在桌子上。

尤利斯揚起下巴,睫毛微顫。

他們的影子在墻壁上纏在一起。

一個低頭,一個仰頭。

柔軟的嘴唇相觸。

猶如信徒,向他的神明毫無保留獻祭著自己。

**

尤利斯一直在書桌邊坐到黎明。

晨光從雲層中鉆出來,刷拉一下染上他的眼皮,在被那金粉色的朝陽刺痛眼睛後,尤利斯才終於回過神。

獅堡的第二遍鐘聲也在日出時敲響,以往這個時候,他必定要焚香洗手,拿出圓環吊墜,虔誠地向奧神進行早禱。

但是今天卻不需要了。

他早在拉那村就已下定決心,要正視自己的內心。

尤利斯一向以虔誠的信徒自居,但在斯坦尼潛伏的這短短幾個月內,他就已經打破了無數奧神戒律——不可殺人,不可撒謊,不可奢靡……

這些罪孽雖然讓他痛苦,但神使讓他始終堅信,這是完成聖庭任務所必要的犧牲,只要他在後半生誠心贖罪,他是可以被寬恕的。

直到他終於發現,他不可自拔地愛上了索帝裏亞,他的契約騎士。

對同性動情,這是奧神禁忌,觸犯禁忌的罪人無法饒恕,他的靈魂會在焚世凈火中永世灼燒。

然而——

神愛世人,愛男人女人,也愛老人稚童。

神愛萬物,愛山川河流,也愛日月星辰。

為什麽,作為信徒的他,在學會神的博愛的同時,要將同性的愛情視為邪惡、視為罪孽?

殺人是罪,因為剝奪了平等的生命。

撒謊是罪,因為辜負了他人的信任。

奢靡是罪,因為浪費了寶貴的資源。

那麽愛呢?

幼年時他也曾有過這樣的疑問,但伊赫神使只告訴他,曾有一名領主,犯下了同性.奸.淫之罪,奧神為這座城降下懲罰,使他們凈化在焚世的白焰下。

——“尤利斯,我們都不希望被懲罰,對嗎?”

尤利斯懵懂地點頭,他被動接受了同性相愛是罪的結論,可是懷疑的種子卻早早在心中生根發芽。

直到現在,他終於有勇氣告訴自己:

愛。

唯獨愛。

不該是罪。

尤利斯走到書架前,拿出那本黑色封皮的《舊神約》。

奧神播撒的知識教會他思辨,也教會他不該盲從。

那麽信仰也不該盲從。

他感念奧神教會了他仁慈與寬容,卻不能再認可奧神對於愛的獨斷論調。

他或許終究做不到如聖域的神使般,將自己完全奉獻給奧神。

與其如此——

尤利斯翻開書頁。

有一瞬間,他以為自己拿錯了書,但那泛黃的羊皮紙中央被挖出方方正正的空隙卻在告訴他,這就是《舊神約》,這就是他把圓環吊墜藏起來的那本書。

可是……吊墜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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