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心意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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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不能進入主殿。但我們的城市是很大的,你大可以在依諾廣場好好玩耍一番……”王後蒼白地解釋道。

尤利斯無聲笑了笑。

第一遍鐘——淩晨的三點到六點。

那在童話中是屬於惡魔狂歡的時間,也同時是人類陷入沈睡的時間。

斯普魯三世允許自己的兒子在這樣的時間活動,顯然並不想要看見他。

凱爾似乎也明白,然而臉上失望的神色僅僅停留一瞬,便又立刻高興起來:“我可以去藏書室嗎?哈桑給我講過的故事,都是他曾經在圖書館當傭人時,聽學士們講的。”

“當然可以,我的孩子。”對於凱爾並沒有繼續堅持想進入主殿這件事,王後似乎松了口氣。

又叮囑了幾句一定要在兩個小時內趕回這裏,不要引起慌亂的話後,王後也終於離開了。

地牢已經完全陷入昏暗,凱爾的眼睛卻像是裝滿了星子似的異常閃亮。他蹦跳著跑到尤利斯身邊,攥起他的手貼到自己臉上:“哈桑,父親允許我出去玩了,他還是在意我的對不對?”

尤利斯沒有回答。

但他的沈默卻讓凱爾誤會了,男孩發出一聲短促的“啊”,雙手捧著尤利斯的臉,聲音裏多出幾分小心翼翼:“對不起,我們可以用手比劃。哈桑曾經告訴過我,他見過許多人也不能說話,靠一種叫‘手語’的手勢交談……”

凱爾似乎對這一時期的記憶抱有特殊的感情,尤利斯本以為一覺醒來後,他又會進入到下一段幻境中,但他和凱爾朝夕相處了十多天,也始終沒能從這個啞巴侍從的身上脫離出來。

他只能日覆一日地無聲陪伴著凱爾,在他從噩夢中驚醒時拍著他的後背安慰,又或者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跟隨凱爾穿梭於地牢與圖書館。

凱爾幾乎不再喊肚子餓,尤利斯也不需要像從前那位仆從一樣出去給他討食。直到這天,地牢裏竟然飛來一只藍尾白鴿。

兩人都驚訝於這只迷途白鴿的突然到訪,而凱爾則把自己為數不多的面包掰了一半餵給白鴿吃。

“漂亮的小家夥,快飛回屬於你的藍天。”

凱爾踩著尤利斯的肩膀,把迷途的白鴿送出了只應屬於他的鐵牢。

然而,快樂總是短暫的,將自己一天唯一的一頓飯分給誤闖進來的小鳥後,凱爾餓壞了。

尤利斯不得不按照告訴他的路線,穿過地牢,摸到仆人的小廚房,拿著凱爾手中唯一值錢的胸針展示給廚師長,討要仆人們吃剩的飯菜。

“我還以為我們的王子殿下舍不得他的新仆從。”廚師長接過胸針看了看,嘿嘿一笑,露出發黑的一口爛牙,上下打量著尤利斯,“你比之前的更瘦,看來我們要小心地疼你才好。”

廚房裏其他的幫工這時也圍了過來,看著尤利斯,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

“看著像是沒被人使用過,應該格外的美味。”一個滿臉麻子的男人說道。

“但聽說是個啞巴,卻聽不見那美妙的哭聲了。”另一個胖得像個發面團的禿頭跟著笑。

尤利斯終於意識到自己即將面對什麽——從前的哈桑之所以能夠違背國王命令,與廚房傭人換取食物,竟然是以自己的身體為代價。

怪不得從前的哈桑,身上有那麽多被淩辱的痕跡。

尤利斯邁開弓步,左臂擋在身前,右手微張,下意識擺出格鬥的姿勢,看見他有這樣一番動作的廚師們卻笑得更加放肆。

“看哪,他還想反抗,你難道不怕你的小主子餓肚子?”

“這樣細胳膊細腿,還能打人不成?”

“好好聽話,我們會餵飽你,也會餵飽你的主人。”

廚師沒說錯。

當尤利斯矮下身踹向廚師長的膝蓋,想要將其蹬倒在地,趁亂逃跑時,他卻忽然雙眼一黑,向前栽倒。

長期的饑餓讓他難以反抗,當四只油膩的手攥著他的手腳,讓他再也無法掙紮時,尤利斯只能發出無助的啊啊叫喊。

他的雙眼流出淚水,但這並非他的本意,是這具身體主人面對暴行,流露出的最後脆弱。

“啪”的一下,他的右臉頰挨了一巴掌,燒燙的感覺麻木了半邊身子,尤利斯閉上眼睛,等待著他的最終判決。

也就是這時,他的胸口,原本契約之印的位置湧起一股暖意,尤利斯感覺自己的靈魂被巨力從那具身體中撕扯下來,飄蕩了半空中。

他從幻境脫離了!

但意識到幻境中的場景仍在繼續,暴行仍舊沒有停止,尤利斯卻不可遏止地顫抖起來。

這個世界從來不會缺少鮮血和痛苦,柔弱者、怯懦者,苦苦掙紮的大多數人,最終只會被吞噬。

身體的主人最初還會少許反抗,等到後來,他的雙目只是直直地盯著天花板,眼角的淚痕也慢慢變幹,在臉上留下一道白痕。

宣禮塔的第一遍鐘聲,宣告著新一天開啟的鐘聲,就在這時敲響。

不過,對於“哈桑”而言,時間已經失去了意義。

男人們的影子印在墻上,投在地上,像是一只只從地獄爬上來的惡魔,在看不見的角落唱著狂歡的歌,慶祝著又一個靈魂的被迫墮落。

但尤利斯卻不是這場暴行的唯一見證者。

“停下!”一個稚嫩的童聲響起。

男人們似乎吃驚於在這樣的深夜竟然還會有人在宮中游蕩,但是當他們看清來人之後,卻又毫不在乎的繼續著自己的動作。

“親愛的殿下,又到了您的放風時間啦?”男人們嘻嘻哈哈地打趣著。

尤利斯看見凱爾的肩膀在微微顫抖,不知是生氣還是害怕。

“我叫你們停下!”凱爾沖進屋子,瘦弱的手拍打著男人白花花的屁股,圍觀的廚師們哈哈大笑,隨手把凱爾揮開。

凱爾一屁股摔在地上。

“殿下,您的仆人正在給您討食呢,這不是您的命令嗎?”廚師長嘲諷著。

凱爾楞在原地。

“哦,我們尊貴的王子難道不知道?天底下可沒有白來的美食。”廚師長重重呼出一口氣,被他壓在身下的哈桑發出痛叫。

凱爾的臉上布滿淚痕,但他顯然沒有同時面對這麽多人的經驗,嘴唇徒勞囁喏著,卻說不出半句話。

就在廚師們的註意力被凱爾吸引過去時,一直布偶般毫無動靜的哈桑,卻找準時機,攥住桌上的刀,狠狠揮向了壓在自己身上的男人。

慘叫聲響起的瞬間,尤利斯閉上了眼。

“很可笑吧。”一聲嗤笑響起。

尤利斯悚然回頭。

成年的凱爾正站在他身後,與他一同看著地面的鬧劇。

“陛下。”尤利斯跪在他面前。

“我那時不知道獅堡是會吃人的地方,天真地以為僅僅憑借我‘伽曼大王子’的身份,就能讓哈桑幫我討到食物。”

凱爾抱著雙肩,臉上不再有往日張揚的笑,廚房昏暗的燭火投在他的雙眼裏,一明一滅,像是洇著水:“烏圖爾,如果我早知道人最脆弱的地方是喉嚨,我的哈桑,是不是就不會死?”

尤利斯看向地上咬著廚師長大腿不松口的幼年凱爾。

而被放置在桌上的哈桑,胸口綻開一朵鮮艷的玫瑰。

“我在穿過界門的時候和塔托斯失散了。”凱爾不再看向那近乎鬧劇一般的場景,攥著尤利斯的手腕,帶他轉身紮進身後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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