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大的淚水劃過了肖瑜的臉頰，剎那間，肖瑜的腦袋仿佛被什麽東西刺穿了似的，疼得他渾身止不住地發抖。他張開嘴巴呼喚著媽媽，然而回應他的卻是江濤的聲音。

“你醒了？”

兩個小時以前，肖瑜由於傷勢過重，躺在李斌的懷裏暈了過去。劉樺君則被扣上了手銬，在醫院裏處理完傷口以後，就被送回了盧安市公安局進行審訊。

為了證實肖瑜說的話是不是真的，江濤特意找醫院裏的保安，調出了醫院今天的監控。

監控拍的非常清楚，劉樺君從病房裏逃了出來，然後偷了醫生的白大褂和病人的輪椅，來到了肖瑜的病房，強行帶走了肖瑜。而晏清從早上出去為肖瑜打過早飯以後，就再也沒有離開過病房。江濤在病房裏搜尋了半天，最後在廁所裏找到了昏迷不醒的晏清。

肖瑜說的都是真的，他手機裏的錄音也是真的。

江濤起初懷疑這段錄音是偽造的，後來送到鑒證科經過一系列的檢查後，這段錄音錄制的時間與劉樺君進入肖瑜病房的時間，前後差了大約5分鐘左右，並且這段視頻沒有任何剪輯過的痕跡。

不過有一點很奇怪，那就是這個手機沒有sim卡，短信記錄和通話記錄全部被清空了。

其實找回這些丟失的信息非常容易，只要知道他用的是哪個營業廳的電話卡，就能從數據庫中調出他所有的通話記錄及短信記錄。然而沒有sim就相當於沒有這個查詢條件，大海撈針的搜查方式只會耽誤時間。

所以江濤一直守在肖瑜的病房，等他從昏迷中蘇醒過來。然而讓江濤怎麽也沒想到的是，肖瑜醒來的第一句話喊的竟然是‘媽媽’。

肖瑜哭了，哭得渾身都在顫抖。他的眼神充滿了絕望與無助，這樣的眼神以肖瑜這個年齡階段，是絕對裝不出來的。

人在最脆弱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會是誰？

是占據他心裏最重要的人。

不難想象肖瑜的母親，在肖瑜的心中占了多大的分量。

肖瑜的身世可憐，母親被父親和繼母害得跳樓自殺，從小遭到了虐待和精神上的折磨，後來又被強行送進了精神病醫院。即便是一個精神正常的人，到最後也會被逼得瘋瘋癲癲。

江濤不禁在想，難道他之前的猜測都錯了嗎？肖瑜其實是受害者，真正案件的主謀不是肖瑜，而是他的心理醫生夏濯清。

“別哭了，我知道你的心裏很難過，但是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你必須要學會堅強。”

江濤抽出了兩張紙巾遞到了肖瑜的面前，肖瑜被沒有接下紙巾，而是雙眼空洞地望著天花板道：

“媽媽消失了。”

江濤聽得一頭霧水，脫口而出道：

“你的媽媽不是早就已經死了嗎？”

江濤話音剛落，就知道自己說錯話了。等他再看向肖瑜時，就見肖瑜一邊流著眼淚，一邊勾起嘴角，絕望地笑著道：

“是呀，我的媽媽早就死了，被爸爸和張姨給害死了。”

“你……你別難過了，警方會還你母親一個公道！”

“公道？二十年以後才還得公道嗎？”肖瑜側頭對上了江濤的眼神道。

江濤被肖瑜的這個眼神嚇了一跳，仿佛他心中所想的一切都被肖瑜看穿了。

“呵，江警官，錢真的是個好東西。不知道當年徹查我媽媽死因的警官，線下收了多少現金。當年的警察局局長，又收了多少賄賂將此事壓了下來。哦，對了，還有盧安市的市委書記，又是通了多少層關系，聯系到了國土局的領導，把金達商業區的地皮，批給了肖氏集團。”

肖瑜話中的信息量太大了，聽得江濤心驚不已。肖瑜說的都是真的嗎？還是說……這些話都是肖瑜為了迷糊他而編造出來的謊言？

“造謠是違法的，沒有證據你不要亂說話。”

不知道為什麽，江濤的心臟開始劇烈的跳動，他的潛意識裏竟然認為肖瑜說的都是真的。

“是真是假，一查便知。江警官，你聽說過狗咬狗嗎？”

肖瑜的眼睛逐漸變得有神，就見他用指尖抹去了眼角的淚水，而他的臉上依舊是保持著譏諷的笑容。

“你想表達什麽？”江濤握緊了拳頭，緊張地看著肖瑜道。

“林警官的母親，和我爸是一條船上的螞蚱。她的兒子現在失蹤了，想必她一手經營的公司也出事了。如果我猜的沒錯的話，舉報她公司稅務造假的人，應該就是我父親身邊的秘書。她現在自身難保，必定會將我的父親一起拉下水。你們想要找到案件的突破口，可以把這位林母帶到警察局進行審訊。”

肖瑜話音剛落，江濤頓時瞪大了眼睛。他本以為肖瑜是什麽都不懂的小白花，沒想到肖瑜的思維邏輯會這麽縝密。他對這幾個人物之間的關系了如指掌，甚至已經預判到了林母下一步的計劃會是什麽。

這樣邏輯清晰的人，絕對不可能是神經病。通過這一點可以證實，劉樺君收了張麗的巨額匯款，偽造了肖瑜的精神證明，把肖瑜強制送進了精神病醫院。

但是問題又來了，根據調查收集的資料來看，肖瑜這些年確實自殺了很多次，而且每一次都是有驚無險。如果他精神正常的話，他又為什麽想要以自殺的方式來結束自己的生命呢？

“這些消息你是從哪得知的？”

“當然是夏醫生告訴我的，我被他囚禁的那段時間，夏醫生告訴了我很多被隱藏了多年的秘密。”

“夏濯清還告訴了你什麽？”

肖瑜歪著腦袋沈思了片刻，然後開口笑著道：

“夏醫生說他會讓當年害死他父母的人全部下地獄。”

江濤聽後頓時覺得毛骨悚然，夏濯清這樣的危險人物，必須盡快抓到！

肖瑜伸出了右手，一把抓住了江濤的衣角，道：

“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你問吧。”

“江警官，你相信這個世界上存在怪物嗎？”

“不相信。”

江濤眼神堅定的看著肖瑜，這句話他已經聽到過很多遍了，但是他的回答依舊是不相信。

他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怪物。

當一個人做了錯事，是不會從自身找問題，而是把所犯的錯誤推卸給別人。這些人都以自我為中心，並且堅信自己沒有錯。欲望蒙蔽了他們的雙眼，他們的內心需要一個寄托，來掩蓋所犯下的罪行與真相，而這個寄托就是這些人口中的怪物。

“江警官，你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怪物，是因為你還沒有看到怪物的樣子。”

“是嘛，被你這麽一說，我還真想看看怪物長什麽樣。”

江濤嘴上說著反話，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看向了肖瑜。

“你一定會看到的。”肖瑜松開了抓著江濤衣角的手，然後擡頭望著天花板道。

“看到什麽？”江濤心裏忽然咯噔一下。

“怪物。”肖瑜道。

“肖瑜開玩笑也要有個限度，你覺得我會相信你說的話嗎？”江濤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你已經滿足了看到怪物的條件，所以我才會說在不久的將來，你一定會看到怪物。”

“什麽條件？”

“殺人，江警官，你開槍打死了我的繼母。”

隨著肖瑜的聲音落下，病房內陷入了詭異的沈靜。

無論有什麽樣的理由，江濤開槍打死人都要被停職處分才對。然而江濤之所以還能繼續辦案，是因為盧安市公安局的局長，看中了江濤破案的能力，還有一個原因就是肖建華撤掉了對江濤的起訴，決定不追求江濤的刑事責任。

‘嗡嗡嗡——’

江濤的手機突然傳來了震動聲，江濤一看是小劉的手機號，便立刻接起了電話道：

“鑒證科的人到了嗎？”

“都到齊了！根據現場采集的血樣進行比對，確定是肖琰體內流出來的血。還有鑒證科的同事在集裝箱門縫銜接處凸起的卡扣上，檢測到了夏濯清的血跡。因此可以斷定，是夏濯清打傷了肖琰，然後在打鬥的過程中，夏濯清傷到了後腦勺。”

“那輛無牌的面包車還沒找到嗎？”

“我已經打電話聯系交警隊了，我想應該很快就能通過監控定位到那輛面……”

小劉話還沒說完，電話突然被掛斷。江濤急忙回撥小劉的手機號，結果卻聽到了一陣女人的聲音。

“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請稍後再撥 ……”

電話占線了，難道金灣碼頭又出什麽問題了嗎？

“出什麽事了？”

肖瑜好奇地看向了江濤，江濤握緊了手機，神情疲憊道：

“夏濯清襲擊了肖琰不知所蹤，肖琰傷得非常重，到現在還沒有脫離生命危險。”

“我爸爸來醫院了嗎？”

肖瑜思維跳躍太快了，江濤還沒反應過來，肖瑜便將話題轉移了。

“警方已經通知他了，應該很快就會到醫院吧。”

江濤話音剛落，他就接到了小劉打來了的電話。

“出什麽事了，怎麽突然掛電話了？”

“江哥！我剛才接到了交警大隊打來了的電話！他們通過監控找到了那輛無牌的面包車！交警已經趕到現場了，然後……”

“然後什麽！說重點！”

“他們在面包車裏，發現了一具剛死不久的男屍！”

江濤瞪大了眼睛，只覺得脊背發涼渾身的汗毛根根豎起。

這具男屍會是誰？

是失蹤的林晨，還是要和肖家父子同歸於盡的夏濯清？

“你有那名交警的手機號嗎？”

“有！”

“快點發給我！”

掛了電話，江濤收到了小劉發來的手機號，便立刻撥通了那名交警的手機號。他告訴交警想看現場的畫面，然後和交警互加了微信後，點開了視頻通話。

江濤拿著手機的右手在顫抖，躺在病床上的肖瑜則緊緊地攥著床單，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江濤的手機屏幕。

手機屏幕上出現了現場的畫面，交警拿著手機，將手機鏡頭對準了駕駛座上的男性屍體道：

“這個人你們認識嗎？”

鏡頭晃動了兩下，很快就聚焦在男屍的臉上。

怎麽可能不認識，就算化作灰肖瑜也能認出，駕駛座上的男人就是他的心理醫生——夏濯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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