玙璠公館有一座後山，站在山頂可以俯瞰整座津城，還能欣賞日出，不過很少有人會來這座山上欣賞風景，現在正值夜晚，下了一天的雨仍在繼續，山上更是一點人氣都沒有。

皮鞋踩在樹葉上發出沙沙響聲，在寂靜的山林裏顯得尤為突兀，江應龍雙手插兜十分愜意，冒著雨悠閑地往山上走。山路每隔幾十米有一盞路燈，勉強能夠照亮周圍兩三米左右的地方，也陪伴上山的人通往山頂。

大約半個小時後，江應龍終於走上山頂。山頂修建了一個觀景臺，站在觀景臺山上，津城的夜景盡收眼底。

江應龍手臂撐在觀景臺的圍欄上，安靜地欣賞夜景。他收了法力，讓微涼的雨水撲在自己臉上，緩緩呼出一口氣，讓因為上山而發熱的身體冷靜下來。

山風夾著細雨吹來，讓人感到愜意而舒適。不知什麽時候，他身後的長椅上出現兩個身影，一黑一白看著他的背影，默不作聲。

江應龍嘴角勾起一個弧度，看著山下如繁星般的燈影，緩緩說道：“黑白無常這麽閑嗎？”

“閑的話早來見你了。”巫陽的聲音幽幽傳來。

“恭喜你化龍。”游陰一如往常冷靜淡漠，聲音裏聽不出什麽情緒。

江應龍沒回頭看他們，揮揮手算作回應。

三人又安靜下來，看著遠處的夜景沒人說話，好像都在享受這種難得的相處時光。

有多久了呢？他們有多久沒有這樣在一起待著了？

“餵！”巫陽突然對江應龍大喊，“請你去地管局和我們一起工作，你願不願意！”

江應龍靜默了一會兒，緩緩轉過身，手肘撐在身後的圍欄上，歪著頭笑得一臉玩味說道：“你們要挖天管局的墻角？”

巫陽被他說得表情呆滯了一瞬，然後有些慌張地說：“我……我不是這個意思，你是地界的人，幫地府做事不是更適合嗎？”

江應龍緩緩搖搖頭，說道：“我覺得天管局可能更適合我。”

游陰一直在旁邊聽他們說話，他註視著江應龍，似乎想從現在的他身上尋找過去的身影。直到聽江應龍說完話，游陰的聲音響起。

“你不想回去了，是嗎？要一直待在妖界？”

江應龍和他對視，敵不過他審視的眼神，笑著低下頭卻不回答他的話，算是默認了。

巫陽皺眉問他，“是因為水虺族的事情嗎？聽說族長已經懲戒那些背後議論你的人了，而且你已經化龍，大家也都看見你的實力，不會再像從前那樣……”

“不是。”江應龍打斷巫陽的話，“不是因為他們。”

他擡起頭，眼神堅定地看著面前這兩位他從前最好的玩伴，說道：“我願意留在妖界，完全是我對自己未來規劃的原因，和別人沒有關系，更不會因為水虺族而受到任何影響。”

巫陽和游陰似乎被他的眼神震懾住，有些楞怔地看著江應龍。

他們似乎到現在才真正發現，江應龍變了，他不是從前那個在地府受人欺負打罵，需要他們兩個保護為他出氣的江應龍了，現在的江應龍已經變得強大起來，他有足夠的能力保護自己，甚至保護更多人。

巫陽吶吶地說道：“那水虺族怎麽辦，下一任族長沒有比你更適合的人選。”

這個問題江應龍自然是考慮過的，當初化龍之後，他願意回去見他父親，其實是因為冥王將他召喚了回去。在見他父親之前，江應龍先去見了冥王，冥王也問了他這個問題。之前江澤蛟因為單恒的事，已經受到冥王懲戒，再無成為水虺族族長的可能，如今族內沒有更合適的人選，再培養一個也需要很長時間。江應龍的父親雖然還能繼續勝任族長的職務，但是仍然需要一個候選人來安定族人的心，而且水虺族作為守護地府的龍，如果後繼無人，對地府的影響也很大。

即使這些問題江應龍都清楚，但他仍然堅定自己的選擇。他跪在冥王面前，懇求冥王準許他進天管局工作，他以一百年為期，想要向冥王和整個地府證明自己，他可以走出自己的路。看他堅持，冥王意外地同意了他的請求，準許他進天管局，最後只讓他回去見見父親便讓他走了。

想到這裏，江應龍很是輕松地笑了一下說道：“冥王大人自然會有所考量。”

“我支持你。”游陰清冷的聲音帶著對他的肯定傳來，“我相信你能走好自己選擇的路。”

巫陽看看游陰又轉頭看看江應龍，最後說道：“我也是，我支持你的選擇，也相信你可以。”

江應龍楞了一下，笑容在臉上逐漸放大。即便這麽多年沒有聯系，他們各自也朝著不同的方向發展，但是這兩個人永遠站在他這邊，從前是保護他，現在是支持他相信他。原本以為的疏遠只是自己的妄自臆想，其實他們在彼此心中都有著沈甸甸的份量。

不知為什麽，他很想把自己的想法和他們分享，這麽想著他也說了出來。

“當初離開，也許真的和族裏那些指責我嘲笑我的人有關。但是現在回想起來，反而要感謝那些人，如果不是他們，我也不會來到妖界，收獲那麽多難忘的經歷和難忘的朋友。當然，地府也有值得我留戀的人，那就是你們，但是我不可能一直依賴你們的保護，我總是要學會長大，學會自己保護自己。”

江應龍笑著，看上去真的非常高興，他說：“能來到妖界，是我做的最正確的決定，在這裏我認識了宮逾明，是他也是在妖界的種種經歷讓我知道，化蛟期並不是限制我的門檻，我依然有能力做很多事情，可以有很多選擇。如果我在地府，可能我只有一條路能走，那就是為了化龍而無休止地提升自己的法力，然後按部就班地繼任父親的位置，這未必不好，但是我的人生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豐富這樣開心。”

“其實我也存了想證明自己的想法，想讓那些嘲笑我的人知道，就算不能渡過化蛟期，我依然有能力在外面混得很好。現在我也算做到了，既渡過化蛟期順利化龍，又在天管局獲得職位，哈哈，當初嘲笑我欺負我的那些人肯定打臉了吧！”

巫陽和游陰坐在長椅上，看著站在他們面前笑得一臉開心的江應龍，兩人轉頭對視，都在對方臉上看到既欣慰又無奈的神情。

巫陽笑著轉過頭，站起來走道江應龍身邊，他一只手攬過江應龍的脖子，另一只手捶他的胸口，半開玩笑半生氣地說道：“臭小子！你自己在外面過得倒是開心，躲著我們，讓我們在地府替你擔心！”

江應龍笑著縮在巫陽臂彎裏說道：“沒混出名堂來，我怎麽敢出現在你們面前，而且你們把我擼回去怎麽辦，我可是好不容易才逃出來的。”

游陰也走過來，看著鬧在一起的兩人，臉上難得有了一點笑意說：“當初你和我們說清楚，我們未必會不支持你。”

“就是，說不定我們還能幫幫你，讓你少受點苦。”巫陽說。

“別，我就是不想連累你們，不想依賴你們才一聲招呼不打跑出來，如果說了還不知道是什麽結果，現在這樣就挺好的。”

巫陽和游陰看著他，微微嘆一口氣。

江應龍站直身體，轉過身看著山下的夜景，現在已是深夜，星星點點的燈光依舊布滿這座城市的各個角落，好像一盞燈就代表一個在這座城市奮鬥的人。當初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他甚至不能在這個世界亮起屬於自己的微光，後來經歷種種挫折，比在地府所遭受的有過之無不及，他認識了宮逾明，宮逾明帶著他一起，他們互相照拂、打拼，才在這個世界落腳，有了一盞小燈。

如今他不僅有一盞燈，他甚至有能力照亮他人，他過往種種挫折和努力都得到證明，往後他也能繼續用自己的燈照亮未來的路，這便足夠了。

巫陽和游陰轉過身一起欣賞夜景，江應龍擡手攬住兩人的肩膀，三位舊友再在一起，不用說什麽都知道彼此心意。

未來的路，他們可以並肩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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