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07.

關燈
你離開我之後,陽光和空氣就都變成了你。

現在你又回來,重新變成我的陽光和空氣。

***

——真糟糕!

方容國現在滿腦子就只在反覆默念著這句話。

給鄭大賢上菜的時候被他揪住,非要纏著自己和他一起喝酒。本想甩掉走開,沒想到金嬸替他出頭:“容國啊,大賢今天心情不太好,你看他又那麽喜歡你,你就陪陪他吧。”

心情不太好?!我現在被摁在這裏陪酒心情更不好!

喜歡我?!他怎麽不找他最愛的起司蛋糕來陪他喝酒!

方容國只好黑著臉坐在大賢的對面。

“容國哥,你就這麽討厭我嗎?怎麽也不對我笑笑呢?”

“看你那臉皺得跟個苦瓜似的,我能笑得出來才怪呢= =”

“哥你知道嗎,我剛剛失戀了啊!T_T就夜市上賣章魚燒的小妹,我今天向她表白,她卻說她很快就要跟旁邊賣大阪燒的臭小子結婚了!T_T她明明是喜歡我的,我每次買章魚燒她還會給我多擠點兒醬呢,嗚嗚……”

這什麽俗爛的街頭愛情故事?!給你多擠醬是想要齁死你就不會再煩她了吧!

“我好痛苦啊……哥你知道那種感覺吧?都三十多歲了應該失戀很多次了吧?”

“……”雖然語法語意都沒毛病,但怎麽有種被罵了的感覺呢……

不過,方容國也確實不知該怎麽回答。以他有記憶的二十年來說,期間從未談過戀愛。那失憶之前有沒有把過妹呢?看學校裏的女生對自己的態度,應該也是沒有。

“哥,你不會是……都沒談過戀愛吧?還是哥更可憐啊……不知道哥以前有沒有過喜歡的人,我啊,每次失戀都會重新想起初戀。我的初戀她啊,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我從不知道我喜歡她,那時我總愛欺負她,天天都欺負。可就因為我的欺負,她永遠地離開了我。那以後我才知道我有多想她……雖然後來搬家了、長大了,又認識了新的朋友,可是再也沒有她那麽可愛的人了啊,包括那個賣章魚燒的小妹!我的初戀,好想她啊……嗚嗚……>_”

方容國也沒去阻攔,任由鄭大賢借著酒意號啕大哭起來。

酒桌上的氛圍迷蒙又暈眩,會讓人想起一些自己平日刻意忽略的人和事。此時的方容國看著狂吼著“初戀”的鄭大賢,突然想起了燦。當初只是因為他長得像力燦才接近他的嗎?雖然像是紀念力燦一般給他起名為“燦”,但實際上自己根本沒有一點點關於力燦的記憶。相比而言,盡管是萍水相逢,這些天來對燦的了解累積起來倒更多一些。但如果他與力燦長得不像,自己還會像現在這樣願意親近他嗎?……

糾結了半天得不出結論,方容國便也端起酒杯,把杯中的燒酒一飲而盡。

“哥,看來你也有煩心事啊……來!今天咱們一醉方休!”

兩人就這麽一杯接一杯地喝到晚上十點,最後被金叔各自擡回了房間。

***

方容國一沾枕頭就睡著了。半夜被尿憋醒,七扭八歪地去洗手間,卻聽到了外面呼嘯著的風雪聲。對了,剛喝酒時聽到天氣預報說今天將有入冬以來第一場暴風雪。

……不對!木屋!

瞬間酒醒了一半,方容國快速上完洗手間,換上衣服就跑出了門。初冬的雪更像是雨,地上滿是積水,山路更是泥濘。方容國傘也沒打,強撐精神,就這麽跌跌撞撞地跑到了木屋。

推開屋門,很多地方都已經滴滴答答開始漏雨,門窗更是呼呼向裏灌風。燦正窩在床腳,裹著被子瑟瑟發抖。

這個木屋太簡陋了。自己之前就勸說過燦,讓他搬到町裏來住,但他死死抱住木屋的門猛搖頭不同意。容國猜想町裏或許有他不想見到的人,所以當初才不得不住進山裏。於是也不再強求。況且,他也害怕如果金叔金嬸見到和力燦這麽相像的人心裏會難過。

以前想著自己勤來照應著就好了,沒想到到了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卻來晚了。

“對不起啊,燦啊,我來晚了,很冷吧?等我一下啊,我去幫你把門窗的縫隙堵堵。”方容國跪坐上床,替燦掖緊被子,剛想下床卻被燦拽住胳膊不讓他離開。

“有點害怕麽?好,我不下去了。我陪著你。”

方容國緊挨著燦坐下,兩人就這麽裹著一床被子相互依靠坐著。木屋裏沒有電燈,風大得點不亮蠟燭,兩人在黑暗中蜷縮著,窗外的風雪聲使相互間的沈默顯得更為明顯。

過了一陣,方容國的酒勁兒又開始有點冒頭兒,想起剛剛喝酒時想過的話題,就覺得有些話需要對燦說清楚:

“燦,你知道我一開始為什麽願意和你做朋友麽?因為你長得很像我之前的一個朋友。”

燦眨了眨眼睛,好奇地看著容國,似乎想讓他繼續說下去。

“我那個好朋友,叫金力燦。沒錯,就是因為他才給你取名叫‘燦’的,你就暫且原諒我這麽自私吧……我倆從小一起長大。他啊,比我矮還比我胖,但聽說學習卻一直是全校第一名。

“15歲那年,我倆在放學途中一起跌落進了青池。結果……他死了,而我卻得救了。在醫院躺了整整一個月才蘇醒,醒來時已經失去了全部的記憶。別人的人生都是從娘胎裏開始的,而我的人生卻仿佛是從那個池子裏起始,最初的記憶就是黑漆漆的湖水和慌亂的掙紮……

“有時我會想,會不會是因為我他才掉進去的呢?或是,是我那時腦子抽筋提議游個泳什麽的?我最氣的就是我什麽都想不起來!!或許當初我對你好,就是因為我自己的愧疚感吧,真是……對不起……可是,請你相信我,我現在已經把你當成了真正的朋友,不為了誰,只是因為你就是你……

二十年踽踽獨行的生活,這些話方容國從沒對別人說過。失去記憶之後,他根本不知道誰曾經是自己的朋友,因此對誰都沒有辦法敞開心扉。在學校裏大家漸漸疏遠自己,從學校退學到工場之後,就更是每天與樹為伍,回家之後還要對養育自己的金叔金嬸扮演乖巧懂事。方容國需要一個能聽他訴說的人,需要這樣一個發洩的機會。

燦安靜地聽著他邊流淚邊訴說,眼底是無限的理解與柔情。方容國傾訴夠了,擡頭看到燦的眼神,突然心底微微沈了一下:你這家夥對誰都是這麽善良麽?你之前經歷了什麽才不會說話才來到這裏獨住?這樣的你又為什麽要相信我呢?

“燦啊我還是忍不住要說你一句:不要對所有人都這麽放松警惕。遇到我這樣的好人可不容易,要是換了別人,說不定你……”

!!!!一個突如其來的吻結束了方容國沒說完的話。這個吻,是安慰,是感謝,也是保證。過去的事情也可以不去介懷,感謝你對我這麽好,保證只相信你一個人。

輕吻之後,燦伸出手去,摸摸方容國的頭,摟住了他。剛才的疲憊與痛苦仿佛一下子都消散了,方容國回摟住燦,把頭埋在了燦的頸間,感受到了從未有過的溫暖。

兩個人就這樣互相擁抱著,在寒冷的風雪中度過了溫暖又特別的一夜。

早上醒來之後,方容國想到昨晚的傾訴和那個吻,頗有些不好意思。燦啊……轉頭看去,燦還睡著。白皙的皮膚映著晨光,長長的睫毛隨著均勻的呼吸微微顫動著,像是在一個糖果色的夢中。

方容國鼓起勇氣,輕吻了他一下,為他蓋好被子就出門上工了。

***

又過了幾日,方容國在燦的木屋裏待的時間明顯變長了。大賢有時會八卦“容國哥終於找到女朋友了嗎?好像昨晚一整晚都沒回來呢~~”都被方容國用沈默和白眼壓了下去。

工場最近總是有陌生人進進出出,惹得大家議論紛紛。這天快到下工時間了,方容國想去向吉田匯報今天的工作,不想走到門口卻偷聽到了吉田父子的對話。

“我跟你說了不行!你別胡鬧!”

“老頭子你傻不傻,環保局的新局長早被我用錢搞定了。現在整座山都是咱們的。放著北岸這麽好的一片樹林不砍,咱們拿什麽去吸引外國的投資商啊!”

“這山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是屬於美瑛的!我建場的時候風水先生就說了,北岸的樹木一定不能動!

“那些都是迷信!我今天還一定要證明給你看!手續我都辦好了,晚上就去北岸開工爆破,看到底能出個什麽風水問題!”

方容國聽後心裏一驚,完全顧不得其他就飛速跑走了。

***

趕到木屋,燦見他來開心地過來熊抱住。方容國拍拍燦的後背讓他下來:“燦,我有事情要和你說。”

燦有些掃興地放開手,方容國對他說:“燦,工場的人晚上要來北岸爆破,我要帶你現在就離開這裏。”燦聽了猛烈地搖起頭來。任方容國再怎麽解釋都聽不進去。

方容國心裏著急,拿起屋裏的剪刀拽著燦走出門去。一刀一朵,把屋門口燦最喜歡的山茶花全都剪掉了。燦哭著阻攔,不小心被花枝劃破了手。方容國見狀連忙扔下剪刀,握住燦受傷的手。

“燦你看到了嗎?今晚北岸就會變成這個樣子!”方容國的聲音也在顫抖著。

燦“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再不去反抗方容國。方容國進屋去收拾要帶走的東西時,燦只是緊緊攥著方容國送的哨子木然地站立著。

***

冬天天黑得早,方容國拉著燦的手穿過密林,走到下游北岸的河灘邊時,天已經完全黑了。方容國打算等夜深之後偷偷帶燦溜進旅店,所以現在就暫時坐在河岸邊,望著對岸美瑛町裏的燈火闌珊。

燦一路沒什麽動作也沒什麽精神,大概是離開自己久住的地方心情不好吧。想到一會兒北岸即將迎來的爆破,方容國也沒什麽精力說話,兩人就這麽悶悶地坐著。

大概是夜裏十一點多,突然聽到一聲悶悶的爆炸聲,隨後天空裏朵朵煙花絢爛地炸開,照得藍河波光粼粼。

這一定是明野這家夥為了掩人耳目而想出來的主意。

現在的美瑛町裏一定有很多雙眼睛開心地註視著天空吧,說著不知這是誰家有了喜事,在青池那邊放煙花敬神呢。其實他們都不知道,存在於美瑛傳說中數百年的神之居所,已經受人侵擾,被人炸開。

總覺得胸悶,總想要吶喊,方容國懷著難過的心情回頭看了看身邊的燦,燦的眼裏,似乎也流露出了從未有過的悲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