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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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發生的這些動靜,百裏屠蘇聽得一清二楚。這一瞬間,他幾乎以為一切都是一場夢,煞氣仍然還在自己體內。因為此時此刻他又覺得煞氣侵心,屠遍世間焚毀萬物的欲望幾乎把他淹沒。

襄鈴猶自在哭,蘭生仍撐著笑臉,這一刻時光仿佛凝固,隨後環繞著六人升起了一股巨大的、暴躁的靈力波動。

百裏屠蘇雙目血紅,看向蜀山諸人的目光中盈滿殺意。心裏仿若有烈火在燃燒,催促他殺!殺!殺!

百裏屠蘇體內的火屬性靈力不可遏止地帶著暴虐的氣息暴動起來。

蜀山道士們均覺得一股令人身心都震顫的狂怒的惡意撲面而來,天罡陣中修為較低的弟子甚至被這股透出濃厚絕望的強大氣息震攝地無法維持禦劍,掉下地來。

緊接著以百裏屠蘇為中心,一道肉眼可見的紅色靈力光圈飛速擴散開去。“嗡”一聲靈力共鳴,剩餘的猶自踩劍強撐的人也被擊落下地。這光波擴散到外圈後,又極速地升高收縮,最終在半空中匯於一點,凝成了任何人也無法直視的一個耀目的金紅光團。

隨後那光團爆閃,似煙花一般炸了開來,綻開的火靈在半空中繪成了一只燃燒的火鳳。火鳳憤怒的雙目環視著周圍的蜀山派諸人,發出一聲乖戾的嘯叫,撲向已被震倒在地的蜀山諸人。

“木頭臉不能殺人——”方蘭生情急之下大喊出聲,卻又被逆上來的鮮血堵住了喉嚨。

火鳳仍是撲了下來,蜀山弟子無一幸免,均口噴鮮血委頓在地不省人事。

方蘭生方才喊完那一句話,已再沒有力氣大聲說話,卻仍是強自開口,氣若游絲的問道:“木頭臉……你……沒有……”

百裏屠蘇眼裏恨不能流出血來,回身抱住方蘭生,連忙道:“沒有,沒殺,只是昏過去了……蘭生!別說話了!”

方蘭生卻還是笑了起來。

“木頭臉……我就知道……你……不會……”

“別……擔心……我沒事……”

“真的沒事……你看……我笑給你看……”

“上回……都被劍……吸回去了……”

“現在……還有點力氣……待在外面……根本還……都沒事呢……”

“真的……我一點……都不疼……”

“你……你別哭……”

“你個……木頭……不會開花……倒會哭……”

“真……難看……”

百裏屠蘇從未想到過,自己居然有這麽多眼淚可流,雙頰上濕濕熱熱的。烏蒙靈谷被屠村時他年紀尚幼,事後痛快嚎啕了一回,之後便從未流過這麽多眼淚。那之後不過是,親手燒掉化作韓休寧的焦冥時哽咽了一下,又在覆生後見師尊時落了兩滴淚。蘭生的事情,本就好似軟刀子割肉,他先前憂心的時候,本也已做好了無法挽回的心理準備,便以為自己再也不會落淚了。

哪知道他的淚竟然比襄鈴還多,不要錢似的自雙目中滾落下來,幾乎糊了他的眼。

方蘭生的絮叨聒噪向來是很煩人的,但說得上讓百裏屠蘇覺得刺耳的,這還是第一次。屠蘇一再告訴自己,蘭生不會有事,一定要讓他保存體力,便故作鎮定地低聲喝道:“閉嘴,很吵!”聲音似隔著一片濃霧傳來,其中有些叫人無法分辨的情緒。

方蘭生卻笑了,抖抖索索地撫上他的臉頰,又鉤住他脖子,吃力地擡起頭,吻著他側臉上滑落的淚珠,接著癡癡低笑道:“你認真對我一個人……說的……第一句話……便是……這個呢……以此為始……又以此為終……倒也……不錯……”

百裏屠蘇的心,痛的已經麻了。

見到方蘭生這副樣子,紅玉連忙上前,急促道:“猴兒,不可在外面待著了,聽話回劍裏去,有益於你保存氣力,方才魔尊想必也並未想就此殺死公子,沒有認真使力,焚寂現在也僅是有些裂痕,一定來得及,切莫放棄!”勸完方蘭生,又急對屠蘇道:“公子!不可失了方寸!時機萬不能延誤!有主人在,定不會無法挽回!除我之外公子腳程最快,速帶著焚寂趕赴劍冢,我這便回劍裏,直接告知主人需立即開爐鑄劍!”紅玉說完也不等待屠蘇回應,立馬掐了法訣,身影一閃便不見了。

屠蘇便低了頭,低喚道:“蘭生。”然後再無多言,只凝目望著他。

方蘭生眼前本已有些昏花,這時卻陡然清明了起來。這種眼神他從未見過,卻無比熟悉,因為他自己曾無數次用這樣的眼神望著那個羽毛項圈。是絕望,但又充滿希望。是挫敗,卻又充滿鬥志。是失望,卻又充滿信任。

正如方蘭生堅信,百裏屠蘇即便經歷散魂也一定能回來一樣,百裏屠蘇也信任著方蘭生,有生存下去的鬥志。不談這大千世界種種美好,即便只是為了彼此,也一定會用最大再更大的努力存活下去,這種努力沒有盡頭,他們始終會互相尋找,就像天生的兩極,之間的阻礙再寬廣,也會互相吸引,哪怕這阻礙是生與死。會為相遇相守一再付出代價,直到世界都化為灰燼。

我信你,我等你回來,正如你信我等我。

於是方蘭生笑了,他使出最後的力氣,將脖子上染了血的羽毛項圈摘下,放在屠蘇手中,語聲強韌地說:“這已經,是我的……去重鑄,不要弄壞了,你……替我保管——等重鑄……回來,要還給我……我……一定……回來!”說罷,形影一滅,便不見了。

屠蘇捧起閃著不祥紅光且彌漫著黑氣的焚寂,將沾滿方蘭生鮮血的羽毛項圈掛在自己脖頸上,以眉心抵著焚寂劍柄,低語道:“你答應過我,要與我回禮。”接著便騰翔而起,瞬忽之間,身影便看不見了。

尹千觴望著百裏屠蘇離去的方向,嘆道:“少恭,弄成這樣,也不是你如今本意了吧?”此時已恢覆寂靜的山野間無人應答,琴亦不鳴,只有一旁襄鈴的低低抽泣聲隱約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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