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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平生盡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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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郤交代完一切,等小皇帝在自己懷裏哭了許久之後,終於才出了宮。

他的確是不想再多呆,明日一早就走。

國都景色尚好,他不想多呆。

繁華過往煙雲皆在此地。

第二日攝政王起了個大早,禦史大夫前來相送,送出城門五裏。

程郤的笑笑,對沈暮色道:“夠了,快回去吧。”

沈暮色看著遠方景色,沈默片刻,終究是頷首。

程郤坐上馬車,道:“早日娶妻生子,下次來看我不帶個孩子來玩玩,以後就不必來找我玩了。”

沈暮色苦笑:“那我怕——”

“沒有的事。”程郤回頭看他,道:“快回去吧。”

他笑的很輕,甚是好看,

沈暮色恍若又看到了曾經那個不可一世的國都小霸王,那個在田野間扶起小孩讓他心動不已的程郤。

然而等他回首時,車馬已經走遠。

程郤一路行至程府,小憩半日,,第二天居然瞞著元福,穿了一身粗布麻衣到市井上去玩。

元福找到他的時候,程郤一臉黑灰,在和小孩兒們鬥雞玩的正高興,他遠遠看著自家主子,不願打擾。

此後程郤依舊偶爾如此,有時起了興趣還揚言說自己要去種田。

他們當仆人的,自然是聽主子的話。

程郤還喜歡給自己找事情做,他們都一致認為程郤提前過上了老年人的生活。

但當事人程郤不以為意,在某天晚上又在倉庫裏找出了從細葉帶回來的時候細葉香,聞著覺得還不錯,就點上了。

他睡了一個好覺,第二天起來卻覺得周圍有些不同。

不同的是,是姜詔把他叫醒的。

姜詔的面容清冽依舊,程郤這裏快要溢出淚來,而後他當真哭了好久,弄的姜詔不知所措。

過了好久,程郤確認了這個姜詔是真的,才緩緩開口:“我夢到你死了,出了好多事,我一個人,好苦……”

姜詔看他哭的如此傷心,只得摸摸他頭,道皆是一夢。

程郤還是不確定,從他懷裏擡起頭來,又與姜詔對視了一眼。

姜詔眼底都是他。

都是他。

程郤把他抱的更緊,說都是夢。

姜詔沒有死。

程郤出征完之後就和他歸隱。

程郤沒有和宋轍鬧翻,只是宋轍依舊沒有和姜回端在一起,他帶著孩子來看程郤。

姜詔帶著程郤回國都姜家,背著他一步一步上山去見他祖母。

他們泡溫泉,看著彼此背後的傷疤,不忍笑了。

姜詔如初。

晚上姜詔會抱著他睡,會溫柔的喚他。

程郤覺得,之前在夢裏受的苦,一下子都甜了起來。

只要他還在,只要他還在。

程郤上姜詔背的時候,沒忍住問他:“你這麽一直背著我,累不累?”

姜詔搖頭,難得道:“再背一輩子也是願意的。”

程郤伸手去捂住他眼睛,他側頭來吻程郤。

冰冰涼涼的唇,又漸漸溫熱起來,真實的很。

然後姜詔忽然不見了,程郤又回到他抱著姜詔的牌位,在風雪夜中踽踽獨行。

他已白首,眼前漆黑。

程郤原本好像已經忘了那天晚上自己到底看見了什麽,方才忽然想到。

那天他看到姜詔就在前面不遠處等著他,從未遠去。

似乎只要他再走一步,姜詔就會握住他的手,帶著他一起離去。

可是冰雪模糊了他的視線,程郤漸漸地什麽也看不見了,他伸手去抓姜詔,只是一片虛無,再一眨眼,他又在自己眼前。

程郤連忙跑上去,撲入他懷中。

姜詔笑笑,摟住他,一邊給他披上大氅,一邊道:“都多大了。”

程郤埋頭不語,姜詔執起他的手,語調很愉快,說是玩夠了,外面冷得很,要程郤老老實實的穿好大氅,回家了。

他雙手很是溫熱,程郤心疼他,不要他背,握的緊緊的。

程郤猛地驚醒。

四周悄無聲息,夜已深。

只有香爐裏的細葉香,還在不停的燃著,更漏聲更加清楚。

涼夜。

他坐起,失神的把腳放在地上,冰涼的觸感才最真實。

程郤頓住了,伸手去擦臉的時候,已經是一片模糊,一手溫熱。

一夢耳,一夢罷。

就在此時,門突然被推開。

程郤擡眼看著元福,他有些驚慌,程郤只是淡淡說,“以後這小姑娘香不必再點了。”

元福頷首,有些喘不過氣來,然而很快開口:“主子、有人,有人來了,找你——”

“是誰?”程郤滿眼疑惑,把目光投向元福身後。

在他什麽也沒看到之前,程郤已經起身穿鞋,走了出去。

程郤頓在原地,看著眼前的人。

他別過頭,忽然心又揪了一下。

是夢?非夢?

非夢。

完。

番外:我寄人間雪滿頭

姜詔其實一直在想著,若是自己不讓出那最後一點洗澡水,程郤就不會與自己有那麽多交集。

他沒有跟程郤說實話。

程郤曾經問他:“你第一次看到我的時候是在哪裏?”

姜詔答的是住處。

程郤又問他:“那你第一次感覺有一點點喜歡我的時候又是在哪裏?”

姜詔答是在程郤在水中吻他的時候。

問完之後,程郤親了他一下,繼續在他懷裏睡大覺。

其實都不是。

姜詔沒有告訴程郤,他第一次看到程郤的時候,也是在哪家客棧,而後程郤才看的他。

他只看一眼,便不敢再看。

程郤在人群裏太亮眼,他怕自己移不開目光。

這一眼便記住了。

他生性寡淡,只是不知為何,偏偏對這個看起來霸道無禮的少年很有好感,所以他是心甘情願讓出了洗澡水。

但沒想到自己發了燒,還被程郤給背了下去。

姜詔第一次對他有那麽一點喜歡的時候,就是在他發燒那天夜裏。

醫師讓他們睡一起,姜詔半夜裏醒過一次,看著程郤睡的很熟。

少年的面容精致恬靜,雖然還在搶他被子,壓在他身上。

可那確確實實是心動的感覺。

姜詔那時就在想,完了。

自己恐怕這一輩子都要栽在這個人身上了。

姜詔自小喪母,對於母親的一點點記憶就是父親書房裏的畫像,而父親忙的厲害,只有祖母時不時來一點關懷,所以他獨立的厲害。

姜詔在姜家勤奮練武,專心聽課。

他還時不時會去滎陽觀察商人做生意,慢慢悟出了自己的心得。

他是長子,父親看重他,會親自抽出一些時間來問他一些問題。

也正因為這般看重,姜詔在九歲之前都只知道自己有幾個弟弟妹妹,而從來沒有看到過他們。

直到有一天,父親讓幾個弟弟妹妹都來見他。

恕他直言,一排孩子站在他面前讓他眼花,像是兒子見父親。

而一排孩子裏,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看起來有些切切糯糯的三弟。

姜詔想了想,他們是親人。

夫子親族,責任在他腦中更清楚了些。

姜詔開始有意無意的護著這個弟弟,他同時在爾虞我詐之中開始長大。

後來在父親的授意安排之下,他去了齊越書院。

然後遇到了程郤。

姜詔自小起,便對男女情愛不感興趣我。

迤顏是祖母放在他身邊的婢女,目的是為了讓他身邊也能有個可以說話的知心人。

但好像並沒有起任何作用。

姜詔冷淡的很,姜迤顏又是不服輸的性子,便覺得自己遲早要拿下他,這不這不覺,就跟了很多年。

姜詔不止一次叫迤顏走,可是迤顏也是不止一次想著他下次再這樣自己就真的走。

但這麽多年來,姜迤顏始終沒有離開姜詔,直到他死後,姜迤顏都還對他念念不忘。

姜詔想,自己其實是對不起迤顏的,所以對於她刺來的那一劍,他沒有多計較。

他那次養傷養了許久,身體落下了病,但是他沒敢告訴程郤。

不是怕程郤去尋仇,只是單純的不想讓他擔心罷了。

只當兩不相欠就好,他不想負任何人。

姜詔這一生追求的其實很簡單,他只是想承擔起自己該承擔的責任。

然後是程郤。

偏偏天公不作美,他為了第一個目的付出了性命,因為後者糾纏數年,好不容易要得到了結果,卻什麽都沒有了。

姜詔在齊越書院的時候,簡直把程郤寵到了天上。

連後來程郤都說,感覺自己雖然沒當過公主,但姜詔對他確實是駙馬對公主,捧在掌心裏的掌上明珠的那種。

姜詔失笑,看著程郤說完話後埋頭在自己懷中。

姜詔一直覺得,程郤其實是個很溫柔的人,而且很善良。

別人都只能看到程郤的霸道,暴脾氣,就連程郤自己都對於自己的優點否認,可是在姜詔眼中,程郤就像是個可遇不可求的寶貝,渾身上下無論是好是壞都讓他幾近癡迷。

只是……只是程郤自己看不到就算了,反正他以後都是要慢慢說給他的。

只是不曾想,安陽一別之後,他便再也沒有了那個機會。

姜詔去赴了約,因為他想幫姜回端鋪好路,然後也好離開姜家,他已經做了他該做的一切,此後也換的半生心安,盡了自己的責任,不枉享多年富貴。

父子兄弟,他無一慚愧。

姜詔去之前,其實是有預兆的,不然他也不會不顧一切都要抽出時間去安陽看程郤一面。

他覺得程郤這段時間太苦了。

他的阿郤白白遭受了很多苦難。

他和程郤分分合合多年,說到底還是放不下,尋不到。

他自己其實也仔細算過,齊越四年,分開五年,相守數月,到他這裏是十年,到程郤哪裏卻已經是將近十五年了。

姜詔喜歡程郤很久,他之前不願意說出來。

就像他從未告訴程郤,他偷偷去國都看過程郤很多次,就像程郤來看他一般。

程郤在青霞樓的竹林外等他時,他其實就在不遠處。

那時候姜詔一身血腥,手上拿著那副畫像,看著程郤站在竹林下。

他一開始沒有去看程郤,但月光照在他臉上,似乎有些刺眼,他忍不住別頭去看。

此後沒忍住,彎起了嘴角。

明明兩個人就在身邊,可是偏偏一個人願等,一個人願躲。

然後,也是因為如此,姜詔吹了一夜的冷風。

自然,程郤也是吹了一夜的冷風。

這兩人可能有病,而且還……病的不輕。

五年間,姜詔為了除去對手,殺了不少人,可是在殺一個小孩的時候,他手抖了一下。

那個小孩窩在角落裏,身上披著一件黑色的大衣,全身都在發抖,擡頭恐懼的看著他。

姜詔手一個抖。

他最後轉過了身,當做沒看見小孩一樣,直接離去。

離開之前,他聽到小孩兒很小聲的說了一聲謝謝。

姜詔沒有回答他。

因為滿腦子裏都是他的阿郤。

姜詔覺得自己此生做的最沒有把握的事,就是在五年之後去找程郤和好。

他一直以為,這件事情會很難,因為他不知道,程郤心裏居然還有他。

但是這麽簡單。

說明程郤也忘不掉他。

他在門外等了一宿,睡不著覺,想著屋裏的人在幹什麽。

他等程郤出來的時候,終於笑了出來。

姜詔笑起來的時候,其實很是好看,雖然說他很少笑。

在他生命中,沒有哈哈大笑這個詞,因為他真的……笑不出來。

他情緒甚少外露,是真的。

程郤曾經嘗試過使勁的咧開姜詔的嘴角,強迫他做出哈哈大笑的樣子,但是他做完後,很失落的對姜詔說:“不好看,還是微笑的時候我比較喜歡。”

姜詔看著他,一臉寵溺。

自家的調皮孩子,做什麽都要擔著的,沒事兒整整自己也就算了。

姜詔臨死前,掉在崖邊。

他身上出了好多血,他的意識已經漸漸模糊。

最後他看見了程郤給他的玉扳指,正在滾落,很快就要掉入海中。

姜詔用了最後一絲力氣去拿。

他和玉扳指一起掉入了海中。

抓住玉扳指的時候,姜詔身邊的水也出現了淡淡的紅色。

玉扳指重新回到他手裏的時候,他笑了。

同時最後一點意識被湧入鼻腔的海水湮沒。

阿郤,對不起啦。

我來生再來陪你,好不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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