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郤很快回到了自己房裏，龍鳳燭還在緩緩地燒著，落下許多蠟淚來。

無人陪他共賞。

程郤走到床榻邊，動作十分小心的抱起了姜詔的牌位。

程郤一手抱著牌位，一手撫平了紅色喜服上的褶皺，走出了門。

今日是他和姜詔大婚的日子，本該是高高興興的，他哭成這樣算什麽，程郤想著自己又把淚痕擦了個一幹二凈。

外面在下雪，很大的那種。

吹到了程郤的眼睫上，把還沒有流出的淚水都給封住了。

程郤閉眼，想問雪地裏是不是姜詔。

冰天雪地把他圍住，正如姜詔抱他，凍住他眼睫淚，像是姜詔微涼的指尖輕輕為他拭去淚水。

姜詔從來不會這般對他。

他永遠站在程郤身後，讓程郤一想起，仿佛就充滿了力氣。

姜詔常說，阿郤很溫柔，雖然他看起來很兇。

姜詔的那一箱他的早就讀完了，可是姜詔還沒回來，他也時常會給姜詔寫信，只是沒人看。

然後……然後……然後現在在他懷中的，只有一方牌位，刻著姜詔的名字，僅此而已。

今日下午之後，國都就已經開始下起了大雪，方才越下越大，到將黑之時，已經開始墊了起來。

程郤身上沒有穿大氅，他手已經凍的通紅，可他似乎沒了感覺。

沒有人記得他其實最怕冷了，也沒有人來給他送上一個小暖爐。

姜詔……姜詔。

程郤一閉眼，恍若就看到姜詔站在眼前，他撐著傘，手上拿著一件大氅，一個小暖爐，在等程郤回去。

程郤記憶裏最美好的下雪天，就是在滎陽時，那時候他與姜詔整日泡溫泉，賞雪，姜詔帶他出去玩，還見了姜詔的父親，那時候他緊張的要死。

式微，式微!胡不歸?

他要去找姜詔。

雪越積的越來越深，慢慢到了程郤的半個小腿上，街上已經沒有行人，剩他踽踽獨行。

慢慢的，他眉眼處也都是雪了。

白首。

他曾說要和姜詔共白首，兩人一起在北方的程府裏頭養老。

程郤手凍的僵硬，卻還是死死地抱著手中的牌位。

他沒有去拂掉牌位上的雪。

這就是共白首。

姜詔，姜詔為什麽不等等他。

姜詔，他真的好冷啊，來接他好不好。

沒有人要他……沒有人。

前面好黑啊，沒有燈了，雪下的依然很大。

程郤擡步，以一種毅然的姿態走了進去。

姜詔那麽勇敢，他自然也不會差，不是嗎。

最後程郤是被沈暮色和程嘉帶回去的。

找到他的時候已經快要天明，他倒在大街上，離程府很遠，他半個身體都浸在雪裏，程郤蜷著身子，手上卻還是緊緊的抱著 那塊牌位不放。

程夫人看到程郤之後，沒忍住哭了許久，給程郤泡了澡之後，他還是緊緊的握著木牌。

他有意識之後，就一直喃喃的喊著姜詔的名字。

程母在他身邊照料著，一聽到程郤昏迷不醒還在喊姜詔，哭的更難受。

自此之後，攝政王大病了一場，一直到開春都還沒好。

除夕夜是陛下一人主持，眾人看著沒有啊程郤的宴席，居然覺得舒心又有些不適應。

他們都說是程郤殺人太多，遭了報應。

倒是禦史臺的沈大人，天天往程府跑。

程郤原本身子硬朗，但就是在冰天雪地裏呆了這麽久，把各種舊疾都扯了出來。

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疤不說，再是最近各種操勞，最後是積郁成疾，種種原因，直接把不可一世的攝政王給壓垮了。

直到天氣稍稍回暖，程郤才讓元福在在外面放了一個床榻，自己看著外面開的正好的梨花，等陽光曬到身上的時候，愜意的瞇起了眼。

不料他剛休息不到片刻，外面就傳來消息，說是小皇帝來了。

程郤厚顏無恥，老不要臉，仗著自己大病未愈不下榻，宋奕自然也沒說什麽，只是關心他的身體，問了一句又一句。

讓程郤頗感意外的事，宋奕說了半天，最後還是問他朝政上的事。

程郤笑笑，道：“我給陛下主權，陛下應當自己多做決定。”

光照在宋奕臉上，他竟然有些不好意思的說：“朕……”

他楞了楞，低聲道：“朕說已經把您當做長輩家人呢，您信嗎?”

程郤看著少年靦腆的神色，竟然十分實誠的笑了笑：“我怎麽不信，陛下的話我，我自然是信的。”

宋奕低頭，不知道該說什麽，臉又紅了。

程郤看著，心裏暗想，這宋奕還算是個有良心的，和宋轍一樣，都是從小開始培養感情的，宋奕偏偏比宋轍說的話要舒服多了。

程郤想了想，還是決定開口說：“宋轍……已經放走了。”

宋奕頷首，沒有任何其他的表情，道：“意料之中。”

程郤聞言，知道宋奕向來聰穎，於是也沒有多說，又瞇起了眼。

陽光實在是太暖，讓他甚至都有些不想起來了。

宋奕身為皇帝，在此時居然親自起身為眼前的攝政王拉了拉被子，攝政王睡的舒服愜意，他心裏也要好受一些。

攝政王卻不領情，只是笑了笑，道：“哪有皇帝的樣子?”

宋奕沒有多說，又與攝政王講了幾句話，但是不想不僅他一人來這裏看望攝政王，沈大人很快也端藥進來了。

他見到宋奕顯然還是有些意外的，但還是不慌不忙的行禮，接著給矜貴的攝政王遞藥。

攝政王接過，一飲而盡，末了還不忘說了一句“比上次的還苦些。”

沈暮色不滿罵道：“明明是一樣的藥，事兒多。”

程郤放下藥碗，道：“是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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