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將軍發現，這一戰程郤打的異常兇猛。

點兵的時候，他隱隱約約覺得程郤有些奇怪，可是又實在是說不上到底是哪裏奇怪，只能看著他嘶吼著喊出鼓舞人心的話來。

但他沒看到，程郤翻身上馬，背對所有人的時候，一低頭，眼淚就掉了下來。

劉將軍尾隨程郤，打出手勢，讓士兵跟上。

他們身處的這座城，是從羌胡那裏奪得的，這一戰，是繼續和李敏徹配合，直取羌胡都邑。

羌胡當初為了獲得更好的侵略優勢，選擇把都邑建在了偏南方，成為優點的同時，也成了羌胡致命的缺點，因為只要宋軍一鼓作氣，便可直破羌胡都邑。

而都邑一旦被占據，羌胡也就是名存實亡了 。

劉將軍知道，程郤一心主戰，因此在朝中已經得罪了太子一派，若是此戰不勝，那程郤就真的是在劫難逃哦，以後的日子，恐怕要不好過了。

面臨羌胡大軍時，他自己先帶五千精兵沖了出去了，開始廝殺。

程郤身姿矯健，他向來不拿刀槍，手中的劍卻是沾了無數的鮮血。

劍過之後，一人倒下，血濺得程郤滿臉都是，他看起來有些麻木，轉過身，一劍又刺死了一個想在背後偷襲他的人。

程郤感覺，自己從未把姜詔用過的這把劍握的這麽緊。

好像這就是他唯一的牽掛了。

馬兒直沖上前，所到之處，流血無數。

戰馬嘶鳴，大門被攻破，程郤劍指前方，吼道：“羌胡蠻夷，一個也不許放過!”

他說完話後，似乎為了掩飾手上的無力，只能揚鞭策馬，率先沖入城中。

箭雨向程郤射來，他擡手舉劍，一一打掉，忽地從左臂上傳來一陣劇痛，他看都不看一眼，直接將左臂上的箭拔了出來。

士兵們似乎收到他的鼓舞，一下子沖進了城門。

程郤要做的是屠城。

那天羌胡都邑街上血流成河，遍地屍體，據他們說，程郤攻入羌胡皇宮之時，隔著老遠，一把劍射過去，直取羌胡王子項上人頭。

程郤是踏著屍體進入羌胡大牢的。

他的父母在大牢深處。

他一劍砍斷了牢門，這樣一位鐵血將軍，當著全軍戰士接出父母的時候，竟然這樣不顧一切的直接紅了眼睛。

程父和程母看上去滄桑不少，程郤看的難受的很，但因為還要同李敏徹會合，與他們說了不到幾句話之後，就讓人送他們先出了城，自己繼續廝殺。

程郤與李敏徹會合的時候，李敏徹已經活捉了羌胡首領。

程郤請他們先回去，李敏德頷首，笑著拍拍他的肩，誇獎他幹的很漂亮之後離開。

程郤自己一個人站在羌胡皇宮殿門口，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他滿臉是血，原本束的好好的青絲在一場場廝殺時候已經淩亂，額前的長發垂下，著了汗，濕濕的，但很快又被風吹了起來。

程郤低頭，控制不住自己的淚水一大把一大把掉出來。

明明他已經做到了，不是嗎?

他已經救出了父母，回到國都之後，就……

他腦中思緒萬千，一邊有些慌亂的拿出了出征前放在懷裏的信件。

程郤打開折疊著的信紙，要打開最後一層的時候，手忽然一抖，信紙落在了地上，他連忙去撿，撿的時候，眼淚又不爭氣的落了下來。

信他已經看完一遍了，是丁明全來的信。

姜詔行遍天下，好友眾多，可是他也說過，只有丁明全算的得上是是真正的知己好友。

第一句是程郤，望見信節哀。

後來的嗎……後來的程郤已經看不下去了。

他眼中一片模糊。

他自己都想不到，他到底是以怎樣的心情來打的這一戰。

他本以為這一戰打完，一切就都結束了。

樹欲靜而風不止。

他滿心歡喜，準備出征，出征前等來的是姜詔的死訊。

程郤覺得不可能，可白紙黑字寫的清清楚楚。

眼淚大顆大顆的落下，浸濕了信紙。

姜詔是在他第一次出征的那天出的事，他中了他四弟的埋伏，最後死也幫姜回端解決了最後的後患。

為了他的弟弟，為了自己的責任。

姜詔這一生沒虧欠過任何人，他盡了自己的責任。

可是他好像忘了自己還是程郤的夫君，這一點他沒有盡責任，就這樣直接拋下他一個人在這裏走了。

玉扳指沒有找到，大概是沈入了海裏，屍體被發現的時候，已經在水中浸泡了許多時日，腐爛的不成樣子。

可是那身黛藍色的袍子是不會錯的。

屍體已經入殮下葬了。

看他多狠心，程郤現在想見他最後一面都不行。

程郤跪坐在臺階上，血泊屍體中，一開始準備哭的很小聲，到後來悲戚完全蔓延到整個身體，他終於埋頭泣不成聲。

姜詔……程郤要他的夫君啊。

他大概不知道，程郤是準備打完仗就和他成婚的。

他大概也忘了，前不久他們臨別的時候，程郤還對他說：“你敢不平安的話，我就另嫁他人。”

他答的是：“不敢。”

看來他是敢的，在騙自己罷了，可是程郤卻是不敢的，他一開始就在騙他。

姜詔是個心機深沈的人，知道他不可能另嫁他人，於是就反過來騙他。

音容笑貌，他閉上眼睛，依然歷歷在目。

安陽一別，竟成永別。

他是救出了家人，可是又像是什麽都沒有了。

此後的人生，註定不可能再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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