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之後，程郤收到了姜詔的回信，他信內容很長，說了許多，並沒有多少安慰程郤的話，但一字一句都極為真摯，讓程郤看著舒服了許多。

他信上說玉扳指正合手，要謝阿郤，不提其它，無一字說是思他念他，可是程郤分明看出，相思就在字句間。

這才是真正了解他的人。

姜詔順便提了一下滎陽那邊的情況，說是解決完事務，等找到姜回端之後就會來國都。

程郤緩緩放下信箋，看著眼前的一切。

如果他沒猜錯的話，姜回端就在國都，至於姜詔為什麽沒有急著喊他回去找，大概是還慣著這個弟弟，想幫他解決完一切再走。

說來姜詔才是那個最累的。

程郤說到這裏，拿出信紙開始寫信。

落筆第一句便是安好。

念你。

晚些時候，皇宮裏突然來了人，召程郤和程嘉進宮。

大概是很急的事，太監的腳步很快，程郤吩咐下人給太監塞了一塊銀子，待太監收下後，上轎時裝作不經意的問：“陛下可是有什麽要緊事?”

這太監是個聰明的，聽見他如此而言，大抵也有些明白，再加上收了銀子，便頷首低聲道：“聽說是……關於前幾天和親的事。”

程嘉聞言一驚，程郤卻微微挑起了嘴角，但又拿出嚴肅緊張的樣子，重重頷首，垂頭思索。

兩人坐上車馬，程嘉感覺敏銳，很快便低聲問道：“大哥，這件事，是不是和你有關?”

程郤沒有否認，應了一聲。

程嘉只道：“福禍相依?”

程郤聞言，側頭看他，鄭重道：“福禍相依。”

馬車快速行駛，很快停在了宮門前。

議政殿離宮門很近，今日沒有大朝會，皇帝是在側殿召見的他們。

他們來的時候，李敏徹和太子以及幾位大臣，讓程郤意外的是，沈暮色還有尚小的二皇子都在裏頭。

二皇子年紀雖小，但安安靜靜的坐在一邊，不吵也不鬧，看上去安靜的很，相比站在一邊皺眉沈思的宋轍，程郤實在是更願看這位小小的二皇子。

況且，皇帝願意帶二皇子前來聽政，無非是對在場的宋轍的一個隱形警告。

皇帝倒是打了個好算盤，想讓尚小的二皇子來與宋轍抗衡，只是可惜了這個小小的孩子，白白淪為了犧牲品。

他移開目光，向李敏徹和沈暮色點頭致意，沈暮色倉皇回顧了他一眼。

站在一旁的程嘉則是向其他幾位大臣頷首，但兩人在路過宋轍身邊的時候，表情都不約而同的冷了下來。

程嘉尚好，好歹低聲看似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句“舅舅”，而程郤則是完全無視，直接與宋轍錯開。

他兩兄弟同時向皇帝行禮，默契的很，程郤不似傳言，嚴肅知禮，站姿挺拔，自有一番氣勢，而程嘉長身玉立，風度款款，平日裏向來言談犀利，又讓人不得忽視。

底下大臣各自暗含心事，爾虞我詐，只有座上的皇帝緊縮眉頭，沈思不語。

程郤站在李敏徹身邊，倒也是沈得住氣，皇帝不說話，他也不急，就慢慢的等著皇帝開口。

半響之後，皇帝擺了擺手，身邊的太監清嗓之後，尖細的聲音傳了下來：“和親隊伍進入羌胡之時，因為羌胡未派人接應，遭遇意外，先公主及和親隊伍已不知所蹤。”

滿座震驚。

程郤身子抖了抖，幾乎不能站起，李敏徹連忙扶了他一把，他才勉勉強強立起身子來。

他臉色慘白的時候，程嘉亦是如此，皇帝蒼老威嚴的聲音終於從臺階上傳下：“眾愛卿以為如何？”

他此言一處，一味平日裏素來主和的大臣最先出列：“臣請戰。”

沈暮色緊接其後，上前一步，有理有據道：“兩朝和親，公主隊伍已入羌胡，羌胡不接應，已是無禮之至，且公主消失在羌胡境內，自是與羌胡脫不了幹系，臣以為，這實在是有損我朝尊嚴。”

“再者羌胡本次的確來勢洶洶，為了百姓長久安寧，所以臣亦請戰。”

程嘉也出列，揚聲堅定：“沈大人言之有理，臣請戰。”

再接下來的時間裏，“臣請戰”三字一直在程郤耳邊回響。

他自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

他想看看，都到了這種時候，到底還有多少人想要繼續茍安請和。

皇帝在座上一直未曾回應，只是垂頭深思，一部分謹慎的人見皇帝如此，於是便一直也未說話。

程郤心裏清楚，皇帝等這個機會可是等了很久了，表面上不語，看著幾個大臣在下面爭來爭去，其實心裏開心的不得了。

到最後差不多爭也爭完了，大部分人都表了態，皇帝才緩緩開口，問程郤身邊這個人：“李公覺得如何?”

眾人都停了下來，原本都要爭的吵起來的也不說話了 。

因為無論是主戰還是主和的人，他們都知道，皇帝的決定其實大部分都還是取決於這位叱咤沙場多年的老將軍。

可是他們又實在是看不透這位老將軍。

從前他一意主戰，多次被拒，如今他主和，不知是否已經心灰意冷。

他們在等著李敏徹的回答。

程郤的一顆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上。

他有五分把握，只是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在這場豪賭中獲勝。

終於，他們聽到李敏徹答：“臣，請戰。”

歡樂一時間湧出。

多日的心血，終究是沒有白費。

他賭對了。

只要李敏徹肯主戰，無論是何人去，那事情都會變得很簡單。

況且，他贏了這一場之後，下一場已經有了八分把握。

宋轍的神色已經很不對了，他臉上細微的變化都留在了程郤眼中。

程郤同他一起長大，對他這個人何其了解，大概是李敏徹做這個決定之前，並沒有與他商量，才會讓他驚訝至此。

局勢開始逆轉。

皇帝接著問：“李公可有屬意出征之人?”

眾人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畢竟誰不希望自家子弟建功立業，光耀門楣呢?

李敏徹擡頭，道：“臣舉薦程郤。”

程郤緩緩擡頭，不經意間看到了皇帝渾濁的眼睛。

他不止會贏這一局的。

皇帝閉上眼，答：“準。”

他又道：“二十萬兵馬，可否?”

程郤沒有急著回答，而是等李敏徹在心中醞釀。

良久後，李敏徹答：“謝陛下，足矣。”

程郤尾隨道：“謝陛下。”

皇帝擺手，又問：“事情緊急，明日出征，可否?”

不僅程郤，在座的人都很明白，皇帝雖然是商量的語氣，但話裏的內容是絕對不容反駁的。

這次是程郤來回答的：“是。”

塵埃落定。

後來皇帝將此次出征全權交給了李敏徹，自己借口不適帶著二皇子走了。

臨走前，程郤看著回頭茫然的二皇子，不知怎的，似乎忽然就想起了一個人，竟然對他笑了一笑。

年紀尚小的二皇子開始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回予了他一笑。

小孩子的笑，很幹凈很純粹，看的程郤放松了不少。

皇帝牽著二皇子，他倉皇的轉過頭，不再看程郤，只留下了一個小小的腦瓜。

隨後程郤離開，走到殿門口的時候，宋轍正好在他身邊。

宋轍冷笑一聲，道：“程大人好手段，居然說服了大將軍。”

程郤同樣一笑，只是同先會兒是完全不同的感覺：“太子殿下謬讚了，說起手段，臣遠不如太子殿下高明。”

他說完話後，恰好沈暮色走到他邊上來，沈暮色見到太子簡單的打了個招呼之後，問他：“程大人能否同行？”

程郤頷首之後，在宋轍身邊擦肩而過。

從此之後，他們只能是錯過，不可能再次並肩同行了。

程郤真搞不清楚自己是該慶幸還是應該惋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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