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阜陽越來越近，陸續舟整日裏看清來風平浪靜，但程郤好幾次都看到他心神不定。

然後終於到了阜陽，事前出去的人已經打探到，崔煜丞每次處理完公務之後 會便衣帶著自己的妻兒出門散步，路線固定，到時候陸續舟只要在路邊的酒樓上等著即可。

恰好那日姜詔幫姜回端處理的事務還沒處理完，於是就只有程郤和陸續舟在路邊酒樓上。

程郤同他一開始等了良久，後來漸漸覺得煩了，便沒再等了，只是環顧四周到處看看。

倒是陸續舟目不轉睛的看著街道，仿佛要從那些熙熙攘攘來往不決的行人裏看出崔煜丞來。

他這邊在做什麽，程郤一時沒註意，只是他看另一邊的時候，聽到茶杯落在地上摔碎的聲音。

程郤連忙回過頭，看到陸續舟呆呆的坐著，手上的杯子已經在地上摔了個粉碎，濺得他青衣擺上皆是水漬。

他向下看去，看到一個豐神俊朗的男子，一手抱著一個小男孩，一手牽著一個女子，笑著說什麽。

女子清秀可人，說話較少，一直是含笑聽著，男子說的也只是揚著嘴角，時不時低頭逗弄懷中的孩子。

他們在人流中，在程郤眼裏並不醒目，他找了很久才看到，在他眼中無關緊要，最多也只能是一個幸福的家庭，而程郤不知道陸續舟眼裏看到的是怎樣一副光景。

“是他？”程郤下意識的問了一句。

陸續舟木然頷首。

程序不語，只是與他一同默默看著那男子漸漸走遠。

等男子的身影變成一個小黑點，消失在他們視線中的時候，程郤方才回過頭。

一開始風輕雲淡的陸續舟，竟然只在頃刻間已經淚流滿面。

程郤聽見他很平靜的說：“多謝，走吧。”

他楞了一會兒，隨後頷首：“走吧。”

程郤晚上回去，送陸續舟回房之後，到自己房間時，看到姜詔已經在門前等候了。

他不覺加快了步伐，走到他身前的時候直接將整個人埋進了他懷裏。

姜詔伸手把他圈住，低頭問：“怎麽？”

程郤開始一言不發，但憋了一會兒之後，還是說：“難受。”

姜詔輕拍他背，大概是已經料到了今日情形。

程郤報抱了一會兒之後，終於後知後覺的讓自己感覺到了膩歪的氣息，於是松了手，又拉著他進屋坐下與他慢慢說。

第二日再見陸續舟的時候，他滿臉平靜，如同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

既然已經見到了崔煜丞，他們就該回淮南了，程郤催馬車催的很快，他也不想呆在這個地方。

姜詔挺忙，程郤每天陪他坐一會兒之後就去和陸續舟說話，兩人每天在馬車上喝茶看書聊天，聊著聊著竟然相熟了許多。

陸續舟這個人挺清冷，並不是特別好接觸，程郤卻覺得與他挺有話說的，因為他善傾聽，自己時不時也會說一些感受。

有一天晚時，他們兩從客棧拿了兩壇新釀的清酒，程郤聞著不烈，於是就和陸續舟一起喝酒說話。

陸續舟沒喝過酒，兩杯酒醉，之後就一直是程郤聽他說話。

程郤聽了一晚上，沒開過口，晚上陸續舟是笑著睡過去的。

於是第二天離淮南還有一些路，程郤十分小人的又故技重施，拉著他繼續喝酒，從陸續舟嘴裏漸漸知曉了一段往事。

剛出生沒一兩年的崔煜丞被見回來的時候，六歲的陸續舟已經在墓中醫陸老頭那裏學了幾年了。

他父母是在瘟疫裏死的，陸老頭子聽到瘟疫爆發的消息後來晚了，那時整個村子的人幾乎都死絕了。

陸續舟那時也染了瘟疫，只是尚存幾口氣，因無人給他餵奶，遂大哭了幾聲，聽陸老頭子說，就是這幾聲哭泣，救了陸續舟的命，才讓他進去把陸續舟抱回墓中醫治。

陸老頭子知道陸續舟在這世上並無親人，見小孩兒可憐，自己又孤苦伶仃，於是便在孩子病好之後收了徒弟，將他養大。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陸續舟長大之後，反而很少再哭，明明只是一個小孩，整日裏卻是一副不悲不喜的模樣，話很少，有什麽痛都是自己忍著，強忍不住才會對師傅說幾句。

別人都說愛哭的孩子有奶吃，但是陸老頭子與其他人不同，他脾氣古怪，就是喜歡陸續舟這種一聲不吭的聽話孩子，不僅讓陸續舟跟他姓，還傾囊相授，將一身本領都交給了陸續舟，陸續舟七八歲的時候，就已經可以替人診病了。

撿回崔煜丞的那個下午，天氣很好，陸續舟當時正在搗藥，見師父懷裏抱著個小小的團子，團子哭的聲音很大，他好奇的看過去，師父抱著團子走進的時候，喜怒無常的小小團子卻又嘻嘻的笑了起來。

師父不懶，只是嫌團子太煩，告訴陸續舟這團子叫崔煜丞之後，就自個兒去弄藥了。

陸續舟看著懷中的小小團子，第一次體會到了“早做人父”的感覺。

他哄崔煜丞的時候，想了很久在搗鼓出“阿丞”這個稱呼，有一次抱著他在墓中走，等他睡著之後卻發現這團子已經尿了他一衣袖。

崔煜丞那時候並不重，可是對於陸續舟來說依舊不輕松。

他抱不起的時候崔煜丞也很乖，在一邊睜著一雙大眼睛盯著陸續舟。

陸續舟也很喜歡這個小師弟，大概是因為墓中原來就只有他和師父，太過無趣，崔煜丞的到來使一切都發生了變化，很多東西都變得有趣了起來。

陸老頭子管陸續舟喊“阿舟”，於是崔煜丞這個機靈鬼就說的第一句話也就是“阿舟。”

陸續舟糾正了半天要叫“師兄”，可是依舊無濟於事，崔煜丞漸漸也學會了叫“師父”之後，整日整日的煩陸老頭子和陸續舟，陸續舟還好，他聽的樂，但陸老頭子只嫌煩，於是順水推舟讓陸續舟做了他的師父。

於是崔煜丞對陸續舟的稱呼就開始整日切換了，有時候叫師父，有時候叫“阿舟”，不過無論叫什麽，叫多少遍，陸續舟都會很有耐心的應他。

陸續舟說，崔煜丞其實也算是很煩了，喜歡黏著人，他去采藥，他也要拿這個小筐，邁著短短肥肥的腿一起跟去。

偏生崔煜丞話還很多，邊走邊說，陸續舟在前面一邊采藥一邊應他，一心二用，崔煜丞就跟在他面親嘰嘰喳喳的說著沒停過。

陸續舟那時候是過的很開心的。

他師父在時，尚有許多人來求醫，陸老頭子心善，只要沒做過什麽大惡事的，他都會醫治，陸老頭子常常一邊理藥，一邊給陸續舟講道理，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人生在世就要多做好事”之類的話。

陸續舟在一邊聽的認真，崔煜丞總是不聽繼續玩他自己的，所以常常導致陸老頭子吹胡子瞪眼來罵崔煜丞是個小壞東西。

崔煜丞聽了陸老頭子的話，往往跑到陸續舟身後，抓著他的袖子對陸老頭子做鬼臉，陸老頭子被氣笑，崔煜丞又繼續玩他自己的。

崔煜丞是個機靈的膽小鬼，古墓寂寥，他不敢一個人睡，更不敢爬到陸老頭子榻上去，如此一來，賴在陸續舟榻上不走成了他最好的選擇。

陸續舟沒有玩伴，崔煜丞和師父就是他的唯一，愛哭的孩子有奶吃這句話在陸老頭子這裏不管用，在陸續舟這裏卻很管用，所以他尊敬師父，愛戴師父，關心師弟，一直護著他。

這種情況一直維持到陸老頭子離開人世的那一天。

陸老頭子年逾七十，已知天命，來人世走了這麽一遭，雖然年少辛苦，但撿回了陸續舟和崔煜丞之後，也算老有所依，不再孤苦伶仃。

唯一的掛念也只能是陸續舟尚小，不知此後該如何是好，但所幸陸續舟是個很讓人省心的孩子，陸老頭子估計他走之後生活也可以維持下去，便放心了。

他走的很安詳，身上該留下的東西都已經交給了陸續舟，帶著笑容閉上了眼睛。

陸續舟說，師父怕冷，又不喜束縛，於是火葬了陸老頭子，點了火之後就牽著崔煜丞走了，沒再管。

也許是山風吹走了屍骨，也許是什麽都沒留下，反正他們的師父就這麽走了。

從此只剩下陸續舟和崔煜丞相依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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