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的事就像一張巨大的網，把滁州的那個小縣令，整個淮南，還有太子全都聯系到了一起。

背後有一只巨大的手，正不受阻的推動著這一切。

而所有的鋒芒，幾乎都指向網中的太子之位。

前任淮南知府……一些貪墨官員，還有上任禦史，把太子的錯處一點點勾了出來，仿佛下一次揭出來，就要將宋轍壓下，讓他無力翻身。

宋轍這十幾年的太子，坐的實在是太過安生，但幸好，平靜水面下的暗波洶湧，往往是有前兆的。

只是程郤沒料到，那人動作實在是很快，彈劾了淮南知府，很快就對沈暮色下了手。

那日中午，他正和沈暮色一起在淮南李大人府上用午膳，彼時，李大人已經下任身陷囹圄，整個淮南事務先由副官處理上。

程郤正讓人去淮南墓群那邊看看他們情況，不日準備帶著姜回端一同過去，省了那墓中醫過來的時間。

不想他派出的侍衛剛走，這邊國都的信息就來了。

程郤看了一眼沈暮色，他這幾天不知怎麽了，臉上整天一個樣子，表情比姜詔還少，十分反常，程郤問他為何，他也不說。

打開信紙，看完後驟然被程郤亂捏在了手心。

國都傳來消息，幾位大臣連番彈劾沈暮色，等國都信使到了淮南，沈暮色就得被革職。

而理由更是莫名其妙，一同亂說，全然屬於針對。

程郤想著心煩，沒再註意沈暮色神色，又打開揉皺了的信紙，掃了一眼那些官員的名字，倏然楞住了。

這些官員，恰恰還都是他父親在朝堂上的對頭，其中一些是由先帝親手，提拔起來的老臣一些則是與這些老臣有姻親關系的世族，根盤交錯，多年來雖然有不少風雨，卻也未動其基本。

他們深知彈劾程郤無用，於是轉向將矛頭對向沈暮色。

程郤看沈暮色一眼，沈暮色連忙低下頭去，他不耐煩，皺眉道：“你躲幹什麽？”

沈暮色忙道：“我沒有。”

程郤不理他，下座自行去寫折子去了。

且不說他原本就覺得沈暮色這個人挺好的，要保住他，再說沈暮色是他父親一手提拔上來，沈暮色出了問題，不就是在活深深打他父親的臉嗎？

這樣的事情，程郤自然要阻止住，為表自己心意已決，連連上了十幾道折子上去。

他怎麽說也是在齊越書院念了四年書的人，文采還是有的，再加上嘴原本就不饒人，此時更是不肯輕易罷休，未了，又字字恭敬的暗諷那些老大臣，不動聲色的將他們駁了回去。

沈暮色這個人，雖然說是不大討人喜歡，可是出身寒門，為人正直，有真才是幹，對他也不壞，還是他的下屬，他定然是要護著的。

最後，程郤還是給他家人都寫了家書，報了平安回去。

他連番上奏，也不知道到底奏不奏效，他外爺雖然向來寵他，可是那些老大臣也不是好惹的，他扶額，覺得回去之後在國都的名聲肯定更爛了。

也罷，程郤就著破罐子破摔的心態，想著反正以前也已經夠爛了，他自己不在意名聲這些勞什子，雖然他家裏還是要面子，但眼下他不在家，還能躲過一次程夫人的責。

程郤肩膀有些酸了，於是出了門，想走走，但沒走幾步，便看見在外面楞著不知道想什麽的沈暮色。

沈暮色轉過身來看他，程郤與他打了個招呼，聽他問：“大人先會兒走的匆忙，可是有什麽要緊事？”

程郤聞言連忙搖搖頭，道：“倒時沒什麽要緊事，只是不想吃了。”

他沒打算把那件事情告訴沈暮色，告訴他幹什麽？要他對自己感恩戴德報以桃李嗎？

程郤又不是這樣的人。

沈暮色聞言，頷首：“哦。”

程郤只好主動問他：“那你在這裏幹什麽？”

“散步。”沈暮色說。

“我剛才也散步。”程郤說著，向外邁出了一步。

他言已至此，沈暮色自然順著臺階下了，小心的試探問：“那——不如一起？”

“嗯。”程郤應了一聲。

說是散步，其實就只是簡簡單單的在這李府走上一圈罷了。

路邊開始點上燈，兩人都不說話，程郤覺得很無趣，突然聽他開口，道：“我……”

程郤應了之後，他卻又沒了下文。

程郤：你你你，你到底怎麽了啊，能不能一次把話說完？

但他表面上還是很有耐性的停下腳步看著沈暮色。

沈暮色猶豫再三的結果是，又吞吞吐吐的說了一句“我其實……”

程郤覺得這人在試探自己的耐性，但是作為一個合格的他上頭的人，還是很慈祥的說：“但說無妨。”

沈暮色終於完整的說完了一句話，輕咳了一聲：“那我說了啊。”

程郤閉眼，用盡最後一絲耐性，重重頷首。

旁邊的沈暮色好像長舒了一口氣。

“其實吧，我好像喜歡上了一個男，不——”說到這裏時，他語氣有些慌亂：“女的，不是，我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男是女，沒有，我不是這個意思，我——”

程郤白了他一眼，毫不客氣的打斷他說：“你自己都不知道他是男是女，還說喜歡。”

又反問道：“喜歡了就喜歡了唄，就算真是個不男不女的東西，你能有什麽辦法？”

沈暮色一時被他說的啞口無言。

程郤移開步伐，邊走邊無聊踢小路上石子，忽然低笑一聲，像個前輩一樣傳授經驗安慰沈暮色一般，道：“我開始感覺自己是斷袖那會兒的時候，也怪不舒服的。”

說道這裏程郤自己先沒忍住撲哧一笑：“哦，忘了，你喜歡的是不男不女的，和我不同。”

沈暮色低下頭，不說話，卻好像笑了一下，而後過了好久後，才開口問：“那，你那時怎麽好的？”

“在一起了咯。”程郤說到這裏不覺勾起了嘴角。

“和誰？”沈暮色下意識問。

程郤沒發覺哪裏不對勁，張口就是：“你說呢？”

沈暮色頓了一會兒，問：“姜詔？”

“嗯哼，都好多年前了。”程郤心情愉悅，話也比平時多了幾句。

兩人又一起走了一段路，今晚月色甚好，燈都顯得多餘，能聽到草叢裏不斷的蟲鳴聲。

過了半響，兜兜轉轉到了原地，程郤正要與他告別的時候，聽到他忽然開口說：“那我……可能是沒辦法解決了。”

程郤疑問，看著他。

他擡頭，也看程郤，兩人都浸在黑夜中，彼此看不清，只聽到他聲音傳到耳邊：“因為……我大概不能和他在一起。”

程郤笑笑，答道：“世上不如意之事很多。”

於是月下蟬鳴聲更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