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郤從他說的皮毛中察覺出，淮南的漏洞很大。

淮南離國都已經算是有些遠了，去年淮南夏季爆發嚴重旱災，百姓顆粒無收，冬季裏，朝廷雖然派了糧食下去，但不知道淮南是個什麽情況，呈上來的原因是災民過多。

而一些商人利用那時機會，將糧食的價格擡的很高，後來竟然上升到幾兩銀子一鬥米，根本上尋常百姓所不能購買，淮南就更是民不聊生了。

程郤尚且記得，大概是因為姜家祖上與大宋有關系的緣故，姜家的糧價放的不高，再加上後來朝廷又開了倉，才讓這件事情過去了。

淮南是個多災之地，旱災是去年的，約莫是三四年前，還發過一次洪災，修了堤壩。

程郤先會兒說的那些話，無非是想讓那李大人找點事情出來做，好讓他揚名一番。

那李大人自然是謹慎，不敢拿自己手下的淮南下手，避重就輕的將了一下他接手淮南前的情景，說了一下淮南前任知府暗中貪墨的事情，還十分不要臉的往自己臉上貼了金。

程郤只要沈暮色配合行事，明日他們去淮南周邊暗中查看百姓，挑出兩個侍衛在花樓假扮他們尋歡作樂。

既然那李大人消息這麽通達，那程郤就一不做二不休，好好的與他周旋下去。

修築堤壩這種事情，最容易從中漁利，稍稍偷工減料，官員牟利巨大，卻殃及無辜百姓。

程郤隱約覺得，淮南前幾年修的堤壩一定有問題。

畢竟那一年，可是這位李大人剛上任的時候。

但他只是派了他父親給的幾個得力親信去了修築堤壩的康城，自己同沈暮色往淮南邊上的珠城去了。

半夜時，程郤與沈暮色帶著幾個侍衛出了，第二日聽說在花樓玩了通宵，已經休息下了，門外守著的侍衛一個不多，一個不少。

而此時真正的程郤與沈暮色已經出了淮南主城，直奔西邊的珠城。

珠城在淮南，據說不算繁華，但百姓也算安定，再加上又在整個淮南邊上，所以一般都不在官員的查看之中。

但程郤不同，他倒是很想看看傳說中“也算安定”的樣子。

他們快馬加鞭，到珠城時也已經是下午，程郤算的清楚，此時淮南主城裏的“太子殿下”和“沈副官”，約莫著已經不聲不響的出了主城，正去附近小鎮裏游山玩水。

程郤真正看到珠城全貌的時候，是在第二天清晨。

珠城人不算少，只是清晨裏進城賣菜的菜農混亂不堪，爭吵聲格外大。

程郤一大早就睡不了好覺，只好站在欄桿邊聽他們吵架。

剛開始來的菜農道：“我先占的位置，給老子識趣的滾遠點。”

“你他娘的再說一句試試，我今日就要了這了！”另一個人毫不客氣的回。

“去你的吧，狗娘養的給老子規規矩矩滾出去，這個月好不容易種的些菜，你還想來搶位，我呸！”

程郤聞言，目光移到了那小販的攤子上。

攤子上稀稀零零的，根本就沒有幾個菜。

程郤想著往回走，無奈身後又開始傳來兩個菜農的爭吵聲。

程郤回過身，將門關上，轉身走到沈暮色門前，狠狠的敲了兩下。

沈暮色來開門，看起來精神不大好，程郤仿佛剛才的敲門聲與自己無關，轉過身扔下一句：“出門幹活咯。”

沈暮色不知為何，感覺這人實在是太奇怪了。

心情時好時壞的，嘖，真是。

程郤不管走到哪裏，玄色袍子穿到哪裏，不帶一點忌諱的，走在人群中一副“我就是有錢人”的氣場，讓沈暮色覺得很欠揍。

此時這位欠揍的人正在他眼前緩緩打馬，要去珠城鄉下一探究竟。

昨天他們至珠城時已是傍晚，程郤因為太累，直接進了驛館，也沒仔細查看周圍，方才發現這珠城看起來委實沒有外界說的那般好，一派灰敗之像。

程郤皺眉，突然下了馬，隨意找了一件衣裳鋪子。

他對衣裳不甚了解，唯一的認知就止步於自己和姜詔衣裳上從不變化的顏色和不斷變化的暗紋。

不過這鋪子的綢緞看起來很少，外面根本沒掛幾匹，看起來也很是陳舊。

店主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剛從內裏出來，見到程郤，臉上表情一下就變了，連忙扯出笑意，給程郤介紹。

他說什麽程郤無心來聽，只是掃視周圍，忽然問道：“掌櫃，你這兒生意好嗎？”

那男掌櫃聞言楞了一下，然後很尷尬的擠出笑，道：“這位少爺是外地人吧……我們珠城，生意一向都很差，我這裏還算不錯了……”

程郤看向從門口看向外面，基本上也沒什麽人，算是信了他這話，也沒買衣裳，上馬離開了。

沈暮色問：“大人可有何發現？”

又道：“我覺得此處不是外界傳言一般，百姓過的很差，而且這裏——”

“這裏生意蕭條，百姓身上沒有一點錢。”程郤側頭看沈暮色，道：“你說，這淮南是不是該好好治一治了？”

沈暮色重重點頭。

一個地方可以窮到什麽程度？

程郤出生貴胄，自小到今自詡也去過不少地方，真正接觸到那種生活在“窮”中的絕望，還是在今日。

這裏官道已經廢棄，只有一條滿是泥濘充當官道的小路，四周長滿了野草，似乎無人耕作，程郤一眼往下去，只看到一片黃土，毫無生機。

他忽然停了下來。

原野上似乎有個衣裳破敗的小童，正趴在地上用手刨土，無袖露出的手腕瘦的貼骨頭，上面滿是泥巴，幹土之下還是幹土。

沈暮色當即跟了過去，兩個人就停在小童面前，小童察覺到，擡起頭來，臉上也臟的厲害，臉上沒有少年時期該有的肥，只見到瘦到突出的顴骨。

有一雙黑漆漆的眼睛，黑白分明，正望著他們。

程郤忽然想起姜詔，竟然蹲下了身子。

小童連忙低下頭，不敢看他，吶吶開口：“公子、公子……有何事？”

程郤看他一雙短手，一點指甲裏全是黑黑的泥土，垂下眼簾問他：“你在幹什麽？”

“挖、挖菜根。”

說到這裏，小童忽然興奮，擡頭看程郤和沈暮色，眼中似有光閃一般：“娘說，挖到了，挖到了菜根，我們就有吃的了。”

眼前幹土已經被他用手刨出了一個小洞，卻什麽也見不到，程郤看到後，一陣鼻酸。

沈暮色已經上前，將小童扶起，手觸他身上便是鮮明骨感。

四處皆是荒地，為何會蒼涼至此？

程郤問他：“你家在哪裏，能自己回去嗎？”

小童點頭，看的卻是自己的肚子，又搖頭道：“不行，我、還要挖菜根，”

程郤掏出一小塊碎銀給他。

小童驚訝的長大了口，聽見眼前這個哥哥一字一句鏗鏘有力，卻又帶著點點溫柔的說：“你先拿回去，我保證過不了多久，就不會是這個樣子了，你會吃飽的，不用菜根……”

他幾乎是直接將錢塞到了小童手裏，轉身就離開，沒讓他有一點還回來的機會。

沈暮色沒再流連，看他站起了身，也跟著你很快走了。

程郤走上到小路，到馬邊的時候，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了響亮的呼喊：

“哥——哥——大——好——人——謝謝……”

小童的喊聲好像用盡了力氣，卻還是重覆著喊。

程郤上了馬，不再回頭，轉身就走。

沈暮色看著他背影，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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